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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屠门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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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回府,才舒都还有些征然。
国君把她推到地上后便施施然走了,宫人也没敢扶她,远远缀在令缺身后跟着,留她一个人在雪地里愣愣的坐了半晌。
直到感受到寒意渗透衣衫她才回过神来,脑子里全是当时国君愉悦又狡黠的笑容。国君的眉眼微弯,唇线轻抿,显得有些羞赧和腼腆,却带着狡猾的意味垂目看她。
当时她只是征然,现在回味却觉得……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直到门前的仆从低声告诉她有客来访,她才微微回转心神,脚步也轻快许多。
她神色熟稔的向坐在檐下躺椅上的女子打招呼,一边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倒出来的茶汤里还浮着些许茶渣,在浓色的茶汤里浮沉。她笑了一下,“今儿怎么自个儿沏茶了?”
“?”
躺椅上的屠门娇诧异一瞬,瞥了一眼卖相极差的茶汤,耸耸肩,“罢了,这些东西我实在是不太擅长。”
她看向立在旁边的才舒,见她脸上写满了几个大字:岂止是不太擅长?
她便笑起来,端起茶杯嗅了嗅,又放回去,紧接着往后一躺,舒舒服服的伸了一个懒腰:“我说舒姐儿,你怎么这般好饮思茅?”
“来日到旌州来,我请你喝个够!”
才舒便按了按躺椅,见躺椅上下晃悠起来才松开手回她:“往常盛熠总是笑话我牛嚼牡丹,我瞧着娇姐儿这副模样,怕才称得上罢?”
屠门娇却不答话,摇摇晃晃的躺椅让她有些昏昏欲睡起来,她打着呵欠抹抹眼睛,勉强支起身子用手托着腮,皱着眉看向才舒。
实在是有些困,她眼神朦朦胧胧的没有聚焦,浓眉大眼此刻也显得有些憨憨的,顿了好半晌,她才头一偏,又躺了回去,声音显得有些嗡嗡的。
“舒姐儿,胤州那姜氏老儿实在是不太本分呐……”
才舒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的听她嘀咕。
“今年这大雪,不知要冻死多少牛羊畜牲……也不知道那些放羊牧马的够不够老实……”
“突厥不说,单单是党项、室韦就够烦人的了。”
末了,她提高了声音:“嗬!着实烦人!”
像是不耐烦般,屠门娇拧起了眉头,眼神锐利,直直的看向檐顶,微微眯起眼睛,又叹了一口气,“舒姐儿,第五氏并不是没了一个第五庭光就没落了的……”
才舒便点点头,靠在柱子上看向檐外,“第五氏第五龙图,威武候府秦凤章。”
“素有昭都双绝之称,敢用龙章风图作名儿,想必……厉害得紧。”
她也跟着轻轻叹一口气,“可是娇姐儿,这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过是一独户女官,仗着国君的宠爱在昭都立足。”
“这等大事,我怎么说得上话呢?”
她看起来无奈又无力,皱着眉轻轻叹气,凤眼微微眯起。屠门娇便笑,随后抿了一口茶汤,觉得涩极了,才咂咂嘴,“这思茅的成色忒差了。”
才舒微微一笑:“自然。我毕竟为官清廉。”
屠门娇一噎,翻了个白眼,随手倒掉茶汤。她生的英气,作这等不雅动作也只让人觉着舒心。只是才舒拧了拧眉,那迤逦的脸上便显出一丝不耐来。
见她不耐,屠门娇便耸耸肩,“你竟不怕隔墙有耳么?”
“我怕什么?”
才舒瞧着诧异极了,她微微瞪大眼睛,嘴里却不饶人,“娇姐儿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哪有揣着明白当糊涂的道理?”
见屠门娇面色不善的看着自己,才舒扶了扶躺椅,她想了想,伸手一招,远远立着的巧霜迈着小步子奔了过来,拿过炉子上的水壶,“婢这就去煮水。”
像是发现新大陆般,屠门娇瞪大眼睛揪过她的袖子:“舒姐儿!你这袖子竟会有破洞?官服竟也被你糟践成这样?”
她连连惊叹,抬头便见才舒看着她,有些咬牙切齿,“自当如此。毕竟本官为官清廉,官服破洞补丁都是极为正常的。”
屠门娇便抚掌大笑:“妙极!妙极!”
“舒姐儿真真是个妙人!”
她笑着躺倒,捧腹而笑,声音朗朗:“想必舒姐儿府上不出几日便会有梁上君子来访……”
“却空手而归……只因舒姐儿府中空落落,没甚么拿的出手的……”
“说不定还能瞧见舒姐儿挑灯夜读伏案而息,进而心感惭愧?”
才舒闻言,跟着轻轻笑了两声,“是极。”
“娇姐儿果真懂我。”
屠门娇便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她未有觉着舒心,反而下意识膈应一番,随后便见才舒眯了眯眼,看向她是目光带着打量,让她有一种自己是案板上的猪肉一般的感觉。
“娇姐儿可曾见过大君?”
屠门娇回过神,有些莫名:“未有。”她顿了顿,“屠门氏素来忠君爱国恪尽职守,家主未有更替,怎能随意面见君颜?”
她有些意味深长道,“不过,过些时日怕是要破例了……我大抵要作屠门家第一个不曾掌兵便面见王君的屠门氏了。”
屠门氏盘踞于旌州,旌州天远地偏,地域辽阔,素有“屋脊”之称。其山脉绵延峭绝、高峻逶迤,其沟峡深切,冰川戈壁遍布,西旌常年覆冰,山地横断,黔江、旌河横贯。其中黔江一路向东流经垣州、黔州,旌河流经垣州、豫州、涂州,两条江河直通东昭海域。
其中更有无数江河的源头,所谓“昭都之水旌州来”便是如此。
西旌有一连贯山脉,山顶终年覆雪,山腰森林茂密,是旌州一大绝景。
旌州以西乃戎族地界。旌州兵强马壮,屠门氏素为王家看中,历来享有最优渥的军资待遇,旌州四姓世家,穆、东、安、顿,无一不是极有眼力见儿的,素来以屠门氏马首是瞻。
旌州湖泊众多,山麓密布。旌南土地肥沃,旌西牧场丰富,是西昭的门庭之地。
因此西戎素来安分守己,不太愿意招惹旌州之地。
屠门氏在旌州并非大姓,屠门家历来为王君提枪上马、披甲杀敌,屠门氏儿女个个皆是顶天立地,长者慷慨赴死,小辈亦无畏趋之,因此人丁并不兴旺,因其骁勇善战、忠心耿耿,昔日曾被太上王君誉为大昭重剑。
屠门娇便是屠门达鄂的独女,自幼习武,研读兵书,十四之年便上阵杀敌,如今早已在屠门家军中挂帅。
只是她不愿在兵部挂职,在各州州牧交出兵符后,也借机离开军中,只挂了个虚职而已。
如不出意外,屠门达颚身退之时,便是她挂帅掌兵之日。
才舒沉默片刻,她偏头蹙眉,“旌州粮草可还充足?”
“舒姐儿这是忧心甚么呢?旌州自给自足不是问题,凉州、胤州、幽州才怕是真真儿的不好过。”
“春耕尚有两月左右,只要王君不是个蠢货,想必凭其三人便足矣。”
才舒拧眉:“我阅历尚浅,揣摩不透王君的心思。”
她似是犹疑般,轻声道:“古来素有伴君如伴虎之说,果真诚不欺我。”
“国君难测,我自愧弗如。”
屠门娇便大笑,一边指着她一遍笑叹,“舒姐儿当真是糊涂了!这便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么?”
“世间最不缺的反倒是聪明人罢了,只是要如舒姐儿这般,年少便多智近妖,少见得紧!”
“更何遑国君不过二十有二,于千娇百宠中养大。”
“由是她王家教的好,那又如何呢?”
屠门娇扬眉一笑,目光明亮,“由是她少时兄逝,杀兄弑父,养成了乖戾弑杀的性子去,那又如何呢?”
她空点几下,有些不以为意,带着年轻人的张扬意气:“吾辈弗如,那又如何?最不济不是还有你么?”
被她指着的才舒面色平静,风眸似是淬了火般,只是她心中却暗自发苦,心道,我哪里称得上什么多智近妖?不过仗着些许曾经的学识罢了。
现代教育,让她先天便占了心智与思维上的优势。
她拱手而立,心中思绪万千,却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第五庭光身死,第五氏却一直秘不发丧,未有大张旗鼓筹办后事。昭都士子倒是多有惋惜,近日都不曾过见那风光霁月的第五先生,甚是奇怪。
昭都百官口风紧的很,尽管那三人砍脑袋的砍脑袋抄家的抄家,却半点儿风声没漏。
第五氏的判处还未下来,即使是令缺,也未妄下判决。
才舒心想,照国君的性子,直接派兵将第五氏老宅重重围住,兵士持枪封锁,刀刀落下人头,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才是。
她心觉令缺并非那等看中名声之人。似乎史书上如何书她之行径,她并不关心。
此般只看中结果,不在意手段之人……
才舒握了握拳,神色复杂难言。
在她出神之际,便听见一旁屠门娇的声音忽的传来——
“舒姐儿……第五楚人,可还在其府中?”
才舒愣住,转头看向她,面色平静。
屠门娇心道自从舒姐儿入昭都为官,性子愈发沉静了,昔日尚还能嬉笑怒骂、娇颜羞赧作小女儿家姿态,如今却愈来愈不动声色,好似个久入官场的老油条般——跟个笑面虎似的。
她思虑再三,决定坦言相告:“我曾欠她个人情,观如今局势,想必是时候还她了。”
才舒挑眉,屠门娇便知她疑惑,为其解答,“第五庭光曾将其二子一女送入旌州磨练心性。我领父命率其上阵,其间她曾救我一命。”
“救命之恩……”屠门娇面色一肃,“自当以命报之。”
“依你之言,第五楚人身上有些功夫在?”
屠门娇便答:“正面对上,她绝非我之敌手。”
“只是她身手矫捷,我军中善此道者皆不如她,否则她怎救得了我?”她面有得色,“我与她的轻功乃是一个老师傅教出来的,就算我略逊她一筹,也绝不算差了。”
才舒若有所思,“想必,你很快就能报这救命之恩了。”
屠门娇闻言,垂目沉思,若是如此,她宁可此恩不报也罢。她摆摆手,向才舒道别,顺走了才舒小厨房不少新捣鼓的小吃零嘴儿方才满意离去。
才舒静立许久,却不知此时此刻,王宫之中,有一她耳熟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