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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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琼华殿中灯烛高烧，大大小小百多名家主列席而坐，继续着对金家的声讨。
金光善已经被革去家主之位，不在殿中。金家主事人换成了两位长老，金夫人等人也都侍立在旁，并没有多少发言权。
此次来金麟台的百家修士，伤亡人数过半，本该尽快修整，但大家回顾之前的惨状却是痛定思痛义愤填膺，许多人只简单地处理了伤口，就坚持着来到现场，痛快淋漓的列数着金光善的罪状，要求制裁。
众家要求金光善金永安等以死谢罪，并对各家苦主做出赔偿，还要求禁止兰陵金氏再修仙问道、不许豢养鬼修、不许招揽客卿等……不一会儿就提出了上百条款。
魏无羡听他们说得唾沫横飞，其中又以在混战中无所表现的姚宗主最为积极。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一年多前，在不夜天的炎阳殿上，他们也是这么兴奋不已地商量着怎么瓜分温氏的一切。
那时他也是解气而激动的，而今天，竟觉得莫名厌倦。
他越听越是无味，抬脚走出了琼华殿。
广场上还是血迹斑斑、弓矢满地，有人裹着有防御阵法的厚厚衣袍，在清理满地的尸毒粉。而之前那短暂的生死厮杀、惊心动魄，仿佛凶恶的梦一样不真实。
高高的台阶顶端立着一个清瘦的人影，手持拂尘，背负长剑，剑穗在冷风中微微飘扬。
“宋道长。”魏无羡对他行了个礼。
“魏公子。”宋岚还礼。
魏无羡对宋岚在不净世帮他洗脱常氏灭门嫌疑之事一直心存感激，对他奔波几月不辞劳苦缉拿薛洋之事更是敬重，眼看宋岚对他并没有疏远厌恶，便热心地攀谈起来。
宋岚下山半年，在夜猎中也很出过几次风头，缉拿薛洋一事更是给他带来极佳的声望，但他却殊无喜意，只是后悔自己当初误救歹人，以致常家满门惨死，乱葬岗也增添冤魂无数。
魏无羡宽慰了他一会儿，问：“这薛洋既存了死志，又是被你和含光君拿获，照他的性格来说并不会乖乖指证金光善才对。宋道长是怎么让他合作的？”
说到这个，宋岚清俊的眉目竟也微带笑意，“那都是含光君的功劳。”
魏无羡眉头扬起，“哦？”
“在不净世分别时，含光君与我互留了传讯符，原本是他一番好意，怕我受金家为难，可寻他援手。后来我在邛州附近追到薛洋行踪，却一直被人阻挠，而含光君就赶了来相助。
“我们历经波折，终于在屏山将薛洋抓获，崔劭阻之不及，就想杀人灭口。到了这种地步，薛洋都不愿遂了我们的意指证金光善。他倒不是对金家有情义，只是想让我们答应饶他一命。”宋岚说到这里，微微偏头，“若是魏公子，会如何应对？”
“我么，”魏无羡笑了，“落到我手里，是他想不指证就不指证的么？薛洋这人死一百次都不够，既然他活着不认，我就带他的尸体上金麟台，对付凶尸我可拿手多了。”
宋岚点点头，“不错，含光君虽不是这么说的，但意思也一样。”
他道：“含光君说，‘你若不应，我便杀你，之后问灵即可。我召的灵，不能说谎。’那个薛洋瞠目结舌，终于甘拜下风。”
“哈哈哈哈！”魏无羡实在想不到，以雅正闻名的蓝忘机竟会这么不拘一格要挟人，竟还会这么有效！他越想越觉好笑，却听一把清脆的声音道：“魏无羡，笑什么呢？”
回头，腰佩长剑的虞华轻盈地走了来，大大方方地行礼，“魏公子。宋道长。”
魏无羡回礼，介绍道：“这位是眉山虞宗主的胞妹，虞华仙子。”
宋岚回礼，“虞仙子。”
虞华抿嘴一笑，道：“宋道长年纪轻轻，真是品貌清明、修为高深，我听说你是白雪阁出身？”
宋岚道：“不错。”
魏无羡微笑，看着虞华跟宋岚套近乎，直白地透出招揽之意，而宋岚却轻轻谢绝，表示不愿依附任何世家。
虞华虽被拒绝，倒也不生气，又转来跟魏无羡说话，道：“魏无羡，刚才真是谢谢你救了我们。你那个鬼道，好厉害！”
魏无羡没想到他收到的第一份感谢，竟是来自这个从前并不喜欢他的虞家仙子，笑道：“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还要谢谢你，在乱葬岗时为我说话。”
虞华略有惭愧，道：“当时，我也没帮上忙。不过好在终于真相大白了。”
她踮脚看了看，递过来一块手帕，道：“你擦擦……唇角的血。”
魏无羡之前剪纸招魂用了鲜血，咬破手指时估计唇角沾了血迹。他看那手帕刺绣精致，便没有接，只在唇角随意一抹，“好了么？”
虞华道：“血干了，根本擦不掉。”
魏无羡又抹了两下，漫不经心的眼眸忽地一亮。
不知何时，空中飘起了细小透明的雪粒，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而一双雪白的靴子就那么踩着雪，走进了他们视线。
朔风轻扬，那走来之人飘然出尘、白衣共抹额齐飞，清冷的面容在这黯淡下去的天光里，泛着玉一样莹润的光泽。
魏无羡跟他浅若琉璃的眸子一对，不觉心底就是一暖，迎上去道：“蓝湛。”
凭蓝忘机今天在金麟台的表现，得来的恭维感谢只会更多。在应酬这些人之余，他还为受伤的蓝家弟子诊治用药，也是忙了好半天。魏无羡本以为今晚没机会多跟蓝忘机说什么话了，没想到他还能找来。
蓝忘机的目光在虞华慢慢收回的手帕上一转，对那二人颔首一礼，看回他脸上，问：“魏婴，你可还好？”
魏无羡知道他问的什么，道：“没事的，不过几十只纸人，不费神。”
蓝忘机眉头微凝，显然并不认同他的说法，道：“稍后，再为你弹奏一曲。”
说着他又取出一只白玉盒子递过去，“你受伤了。”
“啊？”魏无羡缓慢地抬起右手，比了比指尖那结痂的齿痕，道：“这么点小伤口，不用浪费你们姑苏蓝氏的灵药……”
话没说完，他抬起的手被轻轻抓住，清凉的药膏便被涂了上来。魏无羡下意识的一抽手，没抽出来，忽然觉得这情景有些眼熟。
可不眼熟么，春天时在卧龙岭，手腕被蓝忘机捏伤了，就是这么被抓着上药的。
但，那时他却只想跟蓝忘机保持距离，生怕自己的秘密被察觉。
而如今……他思考着，好像除了移丹给江澄的事，他没有任何秘密是蓝忘机不知道的了。
他看着蓝忘机认真无比地给他涂好伤药，然后撕开手帕做了包扎，突然觉得被握着的手指热得发烫，一把收了回来，问：“你怎么样？”
蓝忘机微怔，却见他两只眼睛在自己身前身后梭巡着，担忧道：“你背上的伤，还没好罢？”
昨日蓝忘机突发高烧，下午时恢复意识还说了许多话，到傍晚却又严重起来，昏睡中还说过几句魏无羡怎么都听不懂的话，直教他提心吊胆了两天。好在今天上午，蓝忘机终于彻底清醒，两人赶到金麟台一场大战，别人看着蓝忘机威风八面以一当百，魏无羡却着实担心他又伤又病地支撑不住。
蓝忘机知他关心，认真道：“不妨。”
不知何时，虞华和宋岚已经离开，高高的台阶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檐前灯光温柔洒落，映得白玉栏杆一片晶莹。魏无羡无意识地抹了把雪花，心底仍有些担心蓝忘机的伤势，却又知道他向来好强，自己关心太过徒惹人烦，于是无奈地把目光转向了远方。
兰陵城中，万家灯火，宁静地将他们包裹其中。
过了很久，魏无羡忽然问：“蓝湛，你在想什么？”
蓝忘机轻声道：“不夜天。”
魏无羡笑道：“巧了，我也是。”
他仰头看着逐渐变大的洁白雪花，深吸了口气，道：“那时候，我真是大大松了口气，以为再不用去折腾尸体，也再不用跟人厮斗拼命，只要齐心协力好好重建莲花坞就行了。但没想到这才多久，就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想到白日里在这片广场上洒落的大片鲜血，魏无羡心底除了愤怒，还生出一份难言的悲凉。
蓝忘机目光柔和地看着他，道：“这不怪你。”
这句话有些没来由，魏无羡却准确地领会到蓝忘机的关怀。这许多事情的事与愿违，当然不是他的错。但会这么坚定地认为的，可能只有蓝忘机了。
“我知道。”想到这点，魏无羡差点又脱口道谢了，幸好他及时止住，又道：“之前是温家，现在是金家，之后不知会是哪一家。这样的事情是永远都不会停的。宋道长不愿依附世家，想来也是厌倦这些腌臜事情。可惜他就一个人，身单力孤。”
“他会遇到志同道合的好友。”
魏无羡回头，“蓝湛，你说的好像见过一样。”
晶莹的雪花落在他鬓边碎发上，这一笑，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遥远地不真实。
蓝忘机不觉也是微微一笑，“嗯。”
他确虽未亲眼看过，但前世里“明月清风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的声名传遍天下，他也是知道的。何况当年，他亲眼在义城见到过他们的结局。
今生，薛洋就此伏诛。他们绝不会有那样惨烈的遭遇了。
而他和魏无羡，也会不同。
“魏婴，我在，你就不会身单力孤。”
这句话很轻，却又沉甸甸的落在心里。魏无羡想起这一年来他身体力行地证明着这句话，只觉眼眶一热，满肚子话不知从哪里说才好，道：“蓝湛，那个，谢谢你，刚才……”
“谢谢？”
“是啊。谢谢你为了我师姐停手。”白天的情形，他的纸人被毁后，蓝忘机一人之力几乎不可能翻盘，但也不必跟他一起放下武器。当时的变故太多太快，并没有时间细细品味，但那瞬间的震撼和担忧，却清晰得不容质疑。
他放下陈情是在冒险，他不能用江厌离的性命去赌。但蓝忘机那无言的支持与信任，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万一失败……
如果说看到江厌离命悬人手他最先感觉的是冰冷和愤怒，那一旦预想到蓝忘机可能会面临怎样的危险时，魏无羡的心却是无措且疼痛的。
许多厘不清的情绪，越回想越是惊心动魄。魏无羡走神了一下，发现蓝忘机虽面色平静，但眼底却有不豫之色，于是猛地醒悟，“不，我不是要谢你……我这是为了我师姐谢你。好吧，对不起我错了。你当做没听到行不行？”
这一连串话语又快又乱，蓝忘机听着似乎颇为无奈，只道：“下不为例。”
“嗯。”魏无羡连连点头，看他似乎没因为自己违背“不道谢”的约定恼怒，暗暗松了口气。
心里一放松，之前因为“正事”而压下的心思就又活路起来。
魏无羡捻了捻指尖上刚涂过伤药的地方，只觉身体完全不由自己控制般，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就探向那夜风中飞舞起来的抹额带子……
TBC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0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