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0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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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处人烟是个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子，只村长家有一间空房，新铺了被褥请他们暂歇。
整个村子的人都见到他们乘仙剑而落，热热闹闹跑来围观，有两个人还欲说还休地打听自己有没有仙缘。
魏无羡把贴了符咒的金永安往羊圈里一扔，回来发现蓝忘机正客客气气陪他们说着话，而村长却挥着烟杆赶人，“仙人是我们家的客人哩，你们该干啥干啥，不要都跑来打扰！”
村民便道：“仙人是我们整个村子的客人，村长你不要想独占！”
眼看都快吵起来了，魏无羡走出来施了个礼，道：“各位叔叔伯伯，我这位仙友身上有伤，需要尽快治疗，先失陪啦！”
他一脸和气，斯文有礼，村民登时说不出拒绝的话，虽不舍还是一一告辞。魏无羡便找村长要了盆热水，拉着蓝忘机回房，问，“是你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
蓝忘机对他突然转变的恶霸态度无话可说。
最后，等他一层层脱下沾满血迹的白衣，露出那条在右边肩胛骨旁斜斜刺入的狰狞伤口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魏无羡都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蓝忘机的背部线条优美流畅，肤色温润白皙，而这充满美感的年轻躯体，却硬生生被那道乌青肿胀的血淋淋伤口破坏了。
偏上半寸，就是心脏的位置。金家当日真是下了死手！
说不上是怕还是怒，魏无羡的心头一阵冷一阵疼的，轻轻按在伤口周围，触手的皮肤都在烫手。
他在战场上见过各式各样的伤，一般用了灵药后四五天，再重的伤也会消肿结痂了。而他自己胸口的箭伤用了蓝家上好的灵药，这会儿也只剩浅浅一层疤。可蓝忘机身上这伤，简直跟刚被刺伤差不多。一望即知，根本没好好休息治疗。
不但没休息，还频频跟人动手！只要灵气灌注全身发力，崩裂伤口几乎是注定的结果。
魏无羡用湿布擦净伤口，尽量轻地涂上膏药。他这才知道为什么蓝忘机会随身带绷带，原来是自己要用。
在山顶时那点旖旎的心思全沉寂了，他拿来绷带一圈一圈包扎着，低声道：“对不起。”
他一口气说了下去，“我知道你不爱听，但这次真是多亏你及时带我回乱葬岗、阻止凶尸作乱，又帮忙捉到了薛洋，不然我可就被金光善冤枉死了。不光这次，之前好多次，都是多亏了你。可是我……非但没有回报，却还连累你，连累到你们蓝家……”
那时坚持离开蓝家，也是感觉欠他们太多，不想再给蓝家带来灾祸。这种负疚感一直沉甸甸压在他胸口，直到昨天听说修士们离开云深不知处转向金麟台，才算松了口气。
蓝忘机看着他从头到脚都流露出的“过意不去”的情绪，也不知该如何安抚。
他就是不想看魏无羡这样，才不愿提自己受伤的事。虽不是有意施恩，但以魏无羡恩怨分明的性子，受了这几次帮助，就会把这些恩情都存在心底，而这一剑，只怕也会被算到里面去。
“魏婴，你不要过意不去。我只是做了当做之事。”他斟酌着词句，慢慢解释着。
“金光善步步紧逼谋夺虎符，你们困守乱葬岗饱受非议，以及这次凶尸作乱明显另有阴谋，这样的事情……如果将心比心、立场调换，你也不会不管，不会在真相未明时把我交出去，不是么？”
“但我宁可那一剑是在我身上。”魏无羡闷闷地说着。他虽无心，蓝忘机听得却是心头微震，正要多想，魏无羡包扎完毕后不知怎地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居然颇为羡慕道：“啧，你练得很结实呀！”
总觉得被轻薄了……
蓝忘机不自觉地耳根发起热来，魏无羡抬头看见，忽地狡黠一笑，道：“蓝湛，你莫不是害羞了？”
蓝忘机警告地瞪他一眼，穿回了衣服。忽然道：“魏婴，你答应我留在云深不知处的。”
“……”
魏无羡怎么也没想到他竟说起这个，他绞尽脑汁又想了一遍，还是记不起答应过这件事，不由暗骂自己怎么会这么蠢地应下来！不过无论有多少原因，都是自己失约，他当即认错，“对不起，是我的错。”
蓝忘机眼底的血丝似乎又红了红。
魏无羡继续道：“不是我有意食言，实在是我已经痊愈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和泽芜君四处奔波，而我却躲在后面？找到真凶毕竟是我的责任。”
他越说越慢，看着蓝忘机的神色，道：“蓝湛，我知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语气里，竟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
蓝忘机心中的酸涩蓦地又扩大几分。一方面，他知道魏无羡是在意自己的感受，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魏无羡丝毫没意识到他生气的原因，所谓认错只是出于自身教养和对他的体贴。
原以为自己重生一次，知道许多事情的因果脉络，就能改变前世悲惨的命运，然而世事总不如人意。他好不容易让魏无羡跟修真界的关系缓和一点，就出现了金子勋截杀；魏无羡好不容易规避掉下咒杀人的恶名规避掉被整个修真界讨伐的命运，就出现了乱葬岗凶尸暴动；而眼前虽没有了血洗不夜天、乱葬岗围剿，但刚才魏无羡生死一线的处境却半点不比那些时候差……
他总觉云深不知处是安全的，却没想到魏无羡会坚持离开，一时大意竟导致这样的危机。
有一瞬间，蓝忘机简直觉得自己去追缉薛洋是毫无意义的——抓到他又如何？如果魏无羡因为他的暂离而有闪失，他抓到薛洋又有什么用！
只要晚一步，他也许就又要在失去魏无羡的世界里孑然独活。
即使千钧一发劫后余生，当时的悔恨和恐惧却没有稍减。
这份惊心越回想越是后怕，蓝忘机心头一片晦暗，晚饭也没吃几口，坐在灯下看书。
魏无羡忙前忙后张罗着烧水洗澡，空暇时凑过来一看，发现他手里的居然还是结丹相关的资料。
一个念头忽得浮上心头——蓝湛的这份厚谊，只怕这辈子也还不起了。
当夜亥时未到，魏无羡就脱了外衣钻到被窝里，道：“今晚早点睡，明天午时出发，天黑前就能到兰陵，耽误不了后天的事。”
蓝忘机目光扫过那仅有的一床被子，不动声色表达了拒绝。
魏无羡会意，解释道：“主人家没有多余的被子，我们只好将就一下了。”
蓝忘机并不接受这个理由，道：“你睡吧，我打坐即可。”
“那怎么行！”魏无羡当即爬了出来，道：“要打坐也是我，你需要好好休息。”
“不必。”
“这个时候就别在意‘不与旁人碰触’了，你又不是没跟我睡过。”
“……”蓝忘机震惊地连退两步，魏无羡见到他的反应，捶床大笑，道：“对了，你不记得。上次在云萍城你喝醉了酒，把我按在床上不许我走，我奋力挣扎无果，只好屈服……”
“！”蓝忘机脸孔瞬间雪白。
魏无羡趁他发愣，拖了他到床上按住，道：“怎么，你醒了又不认账？”
他顾忌主人家睡了，声音压低许多，不自觉就显得亲近而暧昧。这么多年，他都没见过蓝忘机这么手足无措的样子，一见之下恶作剧的念头就冒了出来，笑道：“含光君？”
蓝忘机僵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若自己当时真有逾矩，以魏无羡的性子绝不会到了今天才翻旧账，登时又羞又恼，低喝：“魏婴！”
若是以前，见到他这么严厉的反应，魏无羡估计会讪讪地退开。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没来由的就有恃无恐起来，眉头一挑，“怎样？”
他笑得有些收不住，蓝忘机看了半晌，无奈道：“你莫开玩笑。”
魏无羡笑吟吟道：“我最爱开玩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这又不是玩笑。”这么近距离地跟蓝忘机挨在一起，他心底有几分不可明说的雀跃和快乐，虽然很想冒出来给蓝忘机展示下，但看到对方紧抿着的唇角，魏无羡又迟疑了。
眼下有那么多正事，两天后金麟台的对质决定着自己名誉和命运，而蓝忘机身上还有伤，他怎么还有心思这样逗人！
魏无羡顿时觉得自己也太没心没肺，于是回身捞起靴子穿上，道：“你睡吧，我不逗你了。”
抬脚欲走，却被拉住了。
“……”在蓝忘机看来，他从原本的笑意盎然突然沉了脸，多半是生气了。而虽不知魏无羡为何生气，但如何让他消气还是知道的。
“一起睡。”他艰难地做了这个决定。
“你不用勉强。”
“……没有。”蓝忘机为表诚意，一把推了他到里面，道：“亥时将至，休息。”
魏无羡瞅着他，道：“真不勉强？”
蓝忘机认真道：“不会。”
魏无羡嘀咕了两声，蹬掉靴子又钻回了被窝，道：“你放心，我睡相很好，不踢人的。”
蓝忘机一言不发，熄灭灯烛躺了进去。
这农家的被子又宽又厚，两个人盖着也不拥挤，但与意中人同床共枕的事实却不容忽视。蓝忘机听着不远处魏无羡有力的呼吸，嗅着他沐浴后清爽的气息，只觉心如擂鼓直欲破腔而出。
这个人，这个他失去了十三年又见到的人，几天前刚舍命救了他，刚才还为他的伤痛表示心疼……不由他早已断掉的指望又死灰复燃。
也许魏无羡……对他不是完全无意？
这渺茫而绮丽的念头在脑海一出现就扎了根，怎么都驱不散赶不开。好几个时刻，他竟觉得有勇气再对魏无羡坦白一次。
可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说，魏无羡只不过感激你救了他，才会对你这么好。
他原本就是个那么好的人。
你早就知道的。
想想当初在屠戮玄武洞，他的那句“我不喜欢男人”。
想想上辈子在夷陵的荒山中，他的一个个“滚”。
想想他每次提到江厌离时，那眼睛里都要发出来的光、那满溢出来的自豪。
蓝忘机心里顿时坠了个铅块一样，沉甸甸的，浑身发冷。
“蓝湛。”
声音很低，却惊雷般落在蓝忘机耳边，自己隐秘的心事仿佛在黑暗中被谁摊开，有被窥见的危机。
“你怎么还没睡？”魏无羡明显知道他醒着。
“……”
“我刚才想着，突然很替你担心。”
“我？”
“对呀。你们蓝家家规，有不可轻伤人命这条吧？你今天杀了金家那么多人，会不会……”魏无羡没说完，但那意思很明白——回去会不会被蓝启仁罚？
“……不会。”蓝忘机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他们设计截杀你在先，追杀再后。救人，自保，并无过错。”
“哦。”魏无羡原本跟他相距甚远，这时说起话就翻过身来，道：“可是你跟金家撕破脸皮，就不怕……”
“不怕。”蓝忘机答得干脆，“两日后，金家未必有问罪之力。”
魏无羡不由笑出声来。后天金麟台对质的结果对他来说也极重要，但这会儿他半点都懒得多想，只想随便跟蓝忘机聊点什么，免得脑子里东想西想睡不着，“说起来，我从没见你怕过什么。”
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就在魏无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缓慢道：“怕的。”
“什么？”黑暗中，魏无羡睁大了眼睛。
“我今天……”就很怕。蓝忘机闭起眼就仿佛看到那让他怕到心跳停摆的画面。
彤云密布，朔风扑面，他遁着笛声急速赶来，整个山谷的荒草枯树却在一瞬间被点燃，而那衣带飞扬的熟悉人影眼看要被吞没。刹那间他怕到心脏几乎整个停摆，只能近乎绝望地一再催动脚下避尘，只怕会赶不及，只怕重来一次、依然救不了他……
那一刻他心头浮现的，竟是无比鲁莽而荒谬的念头：哪怕是葬身火海，他都要到魏无羡身边，陪他一起。
可这份决心，这份绝望，魏无羡都一无所知。
一股莫可名状的难过和气闷浮了心头。
魏无羡听不清后文，蹭了过去，道：“什么？”
蓝忘机转了过来，轻声道：“睡吧。”
这声音又低又磁，吐着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魏无羡只觉一阵陌生的颤栗从耳廓沿着背脊而下，闪电般流遍全身，他不由一慌滚了回去，暗暗捂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口，心道：“一起睡果然不是个好主意，我这么心猿意马，可怎么好！”
他脑子里胡思乱想没一刻安分，本以为今晚会睡不着，但是听着外面的风声野兽嚎叫声，竟很快陷入了沉睡。
后半夜，魏无羡熟睡中翻了个身，碰到旁边的人却吓了一跳。
即使隔着两层衣服，蓝忘机的体温都异常高热得吓人。
爬起来看，蓝忘机满身是汗，额头和背上伤口却是滚烫，怎么都叫不醒。
魏无羡慌得叫醒了老村长，到镇上请了郎中来看，又是用冰降温又是灌药，总算在午后把热度降了下去。
那郎中大半夜从被窝里被挖出来，倒是毫无怨言，这时见情形好转，也欣慰道：“到底是年轻，好得快。不过这几日里不要劳累，静养为佳。”
魏无羡千恩万谢送走了郎中，回来就听蓝忘机叫他，“魏婴。”
虽是唤他，但双目紧闭，并没有醒。
魏无羡凑近了，却听他低低道：“对不起。”
一股酸涩又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袭上魏无羡心头。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固执强势又话不多的蓝忘机，除了对他的另眼相看外，心里其实隐藏着极深的痛苦和隐忧。
跟他只怕是有些关系，但远不止于此。
像是经年的过往，根深蒂固的噩梦，年深日久才积得下这么多不安，病中亦不能忘。
他忽然很想知道蓝忘机经历过什么、难过些什么，想要尽己所能为这人做些什么，不是因为感激，而只是看着这样的他，自己也分外难受。
他甚至为昨天的沾沾自喜而感到羞愧。他只欣喜于蓝忘机对自己的“好”，却并没有为对方付出过什么。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去心猿意马，去揣测蓝忘机的心意？
魏无羡在蓝忘机床前坐了很久。
屋中光线昏暗，火盆烧了半个早上也不见热。而院中有孩童嬉戏，一下一下砸着坚硬的冰凌。
那单调却又欢乐的动静，隔着门有力地穿透耳膜、落在心底。
搅动着他此起彼伏的心绪，越发纷乱无章。
TBC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0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