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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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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俗话说得好,越是厉害的人越是讲究。说好听点是讲究,说难听点就是怪癖,许大夫也有自己的怪癖,他喜欢白天睡觉,晚上替人看病,而且看病的时候不喜欢点灯,不喜欢见光,就喜欢摸黑干。
“张嘴,啊——”
“啊——”
沈沐尘心想,伸手不见五指的,许大夫是怎么看见的?事实上,许大夫根本没想这茬,也不是在望闻问切,直接扔了颗药丸出去,说:
“死不了,改天再来——”
“许大夫,风寒不是大事,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怪病吗?”高阳拦住打算离开的许大夫,语气有些严肃,道,“会要命的!”
“他死了吗?”许大夫反问。
“没有。”高阳说。
“那就等他死了,你再来质疑我。我的建议是不需要治。”
闻言,高阳更急了,更不肯放许大夫离去,道:
“你之前说你能治——”
“我食言了吗?我不是说了,改天再来吗?”
“改天?改多少天?”
“当你觉得有必要的时候,你可以带他过来,若是时机不对,我还是只能告诉你,改天再来——”许大夫非但没有要改口的意思,反而语气更加强硬。
“别想敷衍我,说具体些——你要是治不了你就明说,我又不会嘲笑你,反正我也不懂医术,我也治不了。”
许大夫知道高阳故意激他,说道:
“随便你小子怎么想,我还是那句话,改天再来。”
“你当真不肯说?”
“不说。”
“那好,把你欠我的钱还我。”
“——”
“这间铺子可不是白送你的,你不要搞错了,原本我打算盘下来,开间棺材铺,我看中你的医术,才租借给你,既然现在你没用了,我当然得——啊——”收回来了!
高阳话还没说完,便惨叫一声,飞出去躺地上了。然后只见黑影一闪,冰凉的烟斗出现在高阳面前,就要落下时,被沈沐尘截了下来。
“好身手。”沈沐尘哑着嗓子说,心里很是不爽,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欺负高阳,不打回去怎么对得起他与高阳这么多年相濡以沫的交情?“要不趁此机会,切磋几招?”
“哼——”
许大夫抽出被沈沐尘捏得生疼的手,拂袖转身,进屋之后,砰的一声,重重合上门,正好将想要尾随报复的沈沐尘拦在门外。沈沐尘抬脚正要学高阳破门而入,听见长竹在关心高阳,想起高阳还躺地上,才又折了回来。
“世子,没事吧——”长竹弯下腰去扶高阳,却死活提不起来,纳闷了,道,“地上凉,躺久了不好——”再说了,高阳世子什么身份,若是被人瞧见了,传到瑞王妃耳朵里,又得连累他们受罚。
“别拽了,他被点了穴。”
说完,沈沐尘在高阳胸前猛戳了两下,高阳才重重吁了口气,抓住沈沐尘的手借力起身。高阳拍掉身上的尘土,阴沉着脸往门口走,被沈沐尘拦下了。
沈沐尘以为他要去找许大夫算账,便道:
“你在外边等我,我去找他,你打不过他。”
“说什么呢,我不与他斗殴,我只与他讲道理。”高阳将手放在沈沐尘肩膀上安抚道,“等着我,别担心。若是许大夫当真要动手,我再向你求援。”
“不行,他出手极快,我担心你来不及求援---”
“我---”至此,心情糟糕透顶的高阳忍不住笑了,道,“原来我在你眼里这么怂啊?沈沐尘,我虽然功夫不行,脑子还是很灵活的。放心好了,他不敢拿我怎么样。”
“好吧,你小心点---”
“嗯---”
高阳大步向前迈,跟之前一样,一脚踢开门冲进去,可见他心里确实窝火。高阳走了好一会儿,沈沐尘忧心忡忡地盯着黑压压的门口,心中始终放心不下,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问题是高阳武功着实太菜!
“公子——我方才看见——”不知道是不是气氛太过沉闷还是怎地,长竹靠着主子,多嘴道,“许大夫很年轻啊--模样也俊,只是为什么眼睛要蒙着黑纱呢?”
不仅如此,许大夫还以带帽黑袍遮身,似乎身上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不知道---”
高阳迟迟不出来,沈沐尘有些担心,更没心思去思考别的。一向神经大条的他总觉得这个许大夫和高阳之间,藏着他无法理解的秘密,让他很是惶恐。许大夫和高阳之间的交情,不似那种富家子弟之间的虚与委蛇,似乎更加直接、坦荡,他感受到了某种莫名的威胁。特别是当高阳提起,这间铺子原本是盘来卖棺材用的时候,他没来由地酸了一阵。
——
“为什么要出尔反尔?你分明答应过我!你要是不能救他,盛京城便留你不得!”
高阳的声音虽然平和,言语间的不满却是显而易见的。
“以前带着病,不也活到了今日么?你只需在他病发时暗示他,这一切不过是他的错觉,他就能挺过去。况且,这种病是心病,药物不能治,只能靠悟。我能做的,只是防止他发高烧,降低他发病的几率,并告知你根治的办法,其它的,我爱莫能助。再说了,有你尽心尽力守着他,他想死都难,不是吗?”许大夫说。
“你说的轻巧,我又不能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把他的病治好!这样,不管他以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我都放心了。”
“你这般为他,他却浑然不觉,心里不难受吗?”
高阳不说话,难得见他语塞一次,看来是说进心里去了。
“我认识一个人,无恶不作,说的话倒是在理,他说感情这种东西,就像毒药,慢慢地吞噬你的大脑--或许你不该闯那迷局,你以为你清醒了,其实陷得更深。最好是学那佛陀,断了七情六欲,干干净净。”
“少讲大道理,我若是不得善果,你也休想好过!先前你引我入迷局,差点丢掉性命,现在又出尔反尔,新仇旧帐,你还是想想该怎么算吧!”
“冤呐,虽是我引的你,可腿是你自己的,脑子也是你自己的,你自己不长脑子,偏要逞能,能怨我吗?不过话说回来,我不想安慰你,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你---”
“少糊弄我,你一个瞎子,你能看出来什么?”
“找死!”
许大夫随手甩出一瓶毒药,高阳忙用袖子去挡,竟把袖子烧去了半截。若是真落脸上,高阳就面目全非了!
“你干什么,真想杀了我不成!”
“笑话,我若是有心杀你,你早就没命了。”许大夫后仰靠着床头,道,“我乏了,你再不走,我只能放毒烟熏你了。你应该不希望他冲进来替你收尸吧?”
“无良毒医,心肠可真狠!”高阳可不想跟一个下手不知轻重的毒医闲扯,道,“今日之事暂且如此,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你若是没点用处,我还是会赶你走。”
这次,许大夫并未顺着高阳的话耍嘴皮子,道: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他的病是先天哮喘,就连我师父都说这病只能缓解不能根治,他怎么突然就好了?我还打听到一些消息,待我确认属实,再告诉你。太晚了,回去吧。”
高阳走了几步,回头问:
“为什么之前你说你能治?”
“我要是不这么说,你会带我进城吗?”
“那前几天你为什么又说同样的话?”
“我不这么说,你会把这间铺子送给我吗?”
“你——哼!”
高阳心想,到头来竟然被这厮给耍了,亏他费力谋划了这么久!极少吃亏的高阳头一次撞南墙,这滋味可不好受,但也让他认定了一点,只要涉及沈沐尘,就不可能赢,因为沈沐尘就是他的软肋!
———
长竹抱着柱子睡着了,沈沐尘斜靠在栏杆边上,边擦鼻涕边盯着夜色发呆。上一次觉得盛京城的夜黑是什么时候?记不得了,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黑压压的一片,没有光芒,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沐尘,沈沐尘--”高阳叫了他两遍他才回神,道,“想什么呢,这么投入---”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今晚的夜色黑得很——许大夫没伤你吧?”沈沐尘关切地问。
“他没那胆子。”高阳转身走到熟睡中的长竹身边,弯腰凑到睡梦中的长竹耳边,说,“长竹,瑞王妃来了——”
“啊——王妃恕罪——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
长竹条件反射地跪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听见两种截然不同的笑声,瞬间清醒了,知道自己被捉弄了,不满地嘀咕道:
“世子又捉弄人——”
“行了,别不满了,回去吧。再晚些,你又得磕头了。”高阳打趣说,“还不走快点?”
“脚麻了——”长竹委屈地说。
“要不,我背你?”高阳玩笑道。
“不不不——”长竹惶恐道,“小的怎敢劳烦世子——”
长竹话音未落,他家公子便跳上高阳宽阔的后背,说:
“我也腿麻了——”
“少来——下去——”高阳佯怒道,“再不下去,我摔你了——”
“不下!”沈沐尘抱紧高阳的脖子不放,两人斗智斗勇斗了一会儿,高阳见扯不掉他,也不挣扎了。沉就沉点吧,反正又不是头一次背沈沐尘。
走着走着,背上的沈沐尘忽然感慨说:
“高阳,你母妃什么时候才能不讨厌我啊?要不你跟她求求情,让她不要再软禁我——我不想整日待在院子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无聊死了--她要是真不解气,打我一顿也行,只要不软禁我,怎么样都行——”
高阳什么都不怕,就怕沈沐尘软声软气求他,更怕沈沐尘求他他却无能为力。
“这事还求不得,我母妃认定的事,除非她自己想通,不然谁劝都没用。”高阳说,“你要觉得无聊——下次我给你捎《百鬼录》,更新了几卷,风评很是不错,还有武功秘籍——你还想要什么,你让长竹去找甜笙。”
“想要什么?”沈沐尘想了想,说,“我想要几根木头,上好的木头——差不多有门口柱子那么粗——越粗越好———我那窝棚不行,还是得把房子拼起来——再给我几床被子——方便打地铺——要是有使唤丫头那就更好了,我不想喝长竹用脚洗出来的姜汤--感觉糟糕透了——”
“好,这事包在我身上——”
可惜今天晚上没有月亮,要是有月亮,看到地上重叠的影子,估计高阳会更加满足吧。真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要是没有尽头那就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