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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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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陋的屋子似乎厌倦了家徒四壁、四处漏风的感觉,好不容易扶起来的屋子,又摇摇欲坠了。
“长竹,快拿棍子帮我□□边——要倒了——快撑不住了——”
沈沐尘正在院子里练武,一个箭步冲上去,死命抵住一边,大声求援。长竹急坏了,举着两只被绑成粽子的手到处跑,拿这根抱不动,换那根还是抱不动,用那种即将哭出来的口吻回道:
“公子,拿不动啊——”
“傻啊,换小的——”
“好——”
一小再小,最后拿了根拇指大小的竹竿,结果被沈沐尘狠狠嫌弃了!
“你逗我呢!快闪开!”
紧接着轰隆一声,彻底倒了!沈沐尘气得在废墟之上狂踩一通,长竹看得胆战心惊,隔了好久才凑上去,并安抚道:
“公子,房子倒了不打紧,人没事就行——”
“怎么又倒了,见鬼!”
“主要是少了几根顶梁柱---”
“少了?怎么会?好好的,怎么就少了?谁拿了我的顶梁柱!该死,肯定是高阳干的!”
“公子——此事怕是与高阳世子无关,前些日子您将它拆来打棺材了——”
“啊——哦!”健忘的沈沐尘终于想起来了,道,“你不早说,害我白扶了这么多次。不过,之前它怎么不倒?”
“这——这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还是手艺问题!”沈沐尘摸着下巴总结说,“不过,大丈夫志在天下,岂能被一破房子所困?不扶了,随它去吧,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睡哪儿不是睡——”
“嗯,最近几日天气不错——”长竹附和道,心想,露宿除了蚊子多了点,没多大坏处!然而话音未落,老天爷便跳出来打脸长竹,春雷轰隆轰隆炸翻天,沈沐尘又急急忙忙把地上的板子扶起来拼搭窝棚,同时埋怨老天无情,偏要为难他!
“沈公子,这墙不能拆——”王府的金管家远远瞅见沈沐尘又在搞破坏,连忙跑来制止,“哪有人搭窝棚还要砌墙的?”
“不砌墙不结实,你闪开,别拦我。”
沈沐尘推开金管家,一意孤行。
“你就别折腾了,左边一块板子,右边一块板子,靠起来再撒点茅草就行了,这天可不等人——您瞧,乌云在西边徘徊,一眨眼的功夫就来了--”
“不行,风这么大,要是吹倒了,伤了人怎么办?”
“这才多大点风——哎哟,我的帽子——”
帽子被吹飞了,金管家跑了好远才捡回来,心想风确实不小,干脆也就不劝说了,反正王妃要是怪罪下来,他也尽职‘劝’过了。
———
雨越下越大,长竹和沈沐尘裹着被子挤小窝棚里,这边漏雨就往那边挪,那边漏雨就往这边挪,等到到处都漏雨,避无可避,沈沐尘彻底服输了,掀开被子走出去,拥抱狂风暴雨!
“公子,会受凉的,还是回来吧,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用的——阿嚏——公子——阿嚏!阿嚏——”
“阿嚏——”沈沐尘狂抹脸上雨水,道,“一年一次风寒,来得巧,不如来得早!”
雨停以后,主仆二人轮流阿嚏,或者同时阿嚏,反正阿嚏声就没停过。实在太冷了,沈沐尘找暗卫借了火折子,折腾了好久,才点燃湿茅草,又加了些木头取暖。
等入夜,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沈沐尘便吩咐长竹去厨房熬姜汤,等了许久长竹才回来,碗底黑呼呼的一片,摇动时还伴随着异响。
“长竹,你也不是头一次熬姜汤,怎么就给弄糊了呢?”
“没糊啊,公子,那是沙子。我这手还废着呢,那些家伙又不肯帮我洗——只能委屈公子将就着喝了,沙子沉底儿,您喝上边儿——”长竹可怜兮兮地说。
“你的意思是--你没洗?”沈沐尘胃里不自觉地开始翻滚,脑海中忽然间浮现早已遗忘的片段,那时他和高阳偷偷溜出王府去郊外打野,兔子跑进别人家菜地,他亲眼看见老头子往姜地里浇粪水。他倒不是介意种菜施肥,他介意的是‘不洗’,万一碗底除了沙子还有别的东西,那就恶心了!
“洗了——”
“没手你拿什么洗?”
“用脚啊——现在脚丫子还火辣辣的呢---”
“——”
沈沐尘不禁深吸一口凉气,道:
“长竹,我记得你好像有脚气,还是会灌脓长水泡的那种——”
“好了大半了,多谢公子关心!”
“———”
他只是想关心他的脚气吗?他是在关心这碗姜汤!
“公子,你该不会是嫌弃我的脚吧?”长竹终于反应过来了!
“大概是吧——”
虽说是长竹一片心意,可着实难以下咽呐!还是心领了吧!于是他拍拍长竹瘦弱的肩膀,说:
“辛苦你了,长竹,你多喝点,我出去打拳——出点汗——”
出一场大汗,应该会好才是!
——
半夜,篝火灭了,沈沐尘蜷缩成一团,睡得正迷糊时,被脚步声惊醒,立马抓起地上的石子甩出去攻击对方。哪个王八羔子,半夜三更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地,纯心找死!
“哎哟——”高阳中招倒地上,压低声音质问道,“你干什么!”
特意来探望他却是这种待遇,高阳心里别提多冤了!
“高阳?怎么是你——”沈沐尘大喜,连忙起身去扶他,问,“伤哪儿了?是脚吗?我看看——诶?”
沈沐尘正急着替高阳探查,生怕自己真的误伤了高阳,却被突然贴在他脸上的高阳的手掌弄懵了,好端端地摸他脸作甚?随后,只听见高阳用一种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口吻问道:
“凉吗?”
这久违的关心让人不觉回想起以前模糊的种种片段,记不太清楚,是烙印在记忆深处的一些感觉。此时的高阳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温柔可靠,沈沐尘又忘了,前两天还因为高阳食言而咬牙切齿说要宰了他!
“嗯,有点---不过---”不过并无大碍。
“抱歉,我应该早点过来看你。”
高阳不提‘早点’二字还好,这一提,沈沐尘当即一拳砸高阳胸膛上,埋怨道:
“你要死啊,说好了第二天来看我,为什么不来?我看你就是欠揍!”
“我如果在府上,我肯定来。”高阳摸着被打疼了的胸口解释道。
“不在府上?你去哪儿了?”
“出了趟远门,替我父王办点事。这不,刚回来就来看你了——走,我带你去看大夫。”高阳小声说。
“没那么严重——”沈沐尘说,“暗卫守着呢,我也出不去——”
“你再仔细看看,暗卫还在吗?”黑暗中,高阳的笑容晦涩而神秘,如果不是搞定了暗卫,高阳也不会提出要带沈沐尘去看大夫。
而沈沐尘第一感觉是好久没看见高阳露出这样的笑容了,非常贼的笑容,这是要捉弄谁呢?论顽皮和腹黑,瑞王府世子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甚至有的时候,一向没多少心机的沈沐尘也会觉得,瑞王妃骂他的那些话,其实是在讽刺高阳!和高阳相比,他这点小打小闹,根本不算什么,甚至可以称得上‘最守规矩的人’了。
沈沐尘四处瞄了几眼,道:
“好像真的不见了,他们去哪里了?”
“我父王那边出了点岔子,需要用人,他们去支援了。”高阳说,“把长竹也带上,他要是病倒了,谁来伺候你啊?”
“行——”
“不要声张。”高阳说,“我母妃还在府里,惊动了她不好。”
于是高阳在沈沐尘的搀扶下,一行三人,偷偷摸摸出了大门,看门的侍卫再三叮嘱高阳,一定要在天亮前赶回来,要是被瑞王妃发现了,他们就惨了。瑞王妃最喜欢‘惩罚相干人等’,所以每次高阳和沈沐尘闯祸,都会有一堆人连带受罚。如果不是高阳这个主子在其它方面指望得上,下人们铁定不敢冒险帮他。
——
“阿嚏——”街角转弯,沈沐尘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来,把衣服披上。”高阳脱下长袍,直接裹沈沐尘身上,道,“以后放聪明点,屋子是拿来住的,不是拿来拆的,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哪还有下次啊,房子都倒了,我想拆也没得拆——”沈沐尘声音都变了,道,“别惹我说话,喉咙疼——诶,你的脚不是——你又骗我!”
出府的时候还一瘸一瘸地要沈沐尘扶,怎么转眼就好了?
“没看见我在忍吗?”高阳装模作样道,“喉咙不舒服就少说几句,小心变成哑巴。”
“我要是成了哑巴,我就割了你的舌头,让你陪我一起哑,咳咳咳——”沈沐尘捏了捏喉咙,问,“有没有带水?”
“没有——”高阳指着路边小泥塘,道,“要不,将就一下?”
“去你的——咳咳咳——”
这一咳嗽,喉咙更难受了,脸色涨红,泪花不自觉地溢满眼眶。
“好啦,我不逗你了。”高阳心疼了,“前边拐角就到了,见了许大夫不要多问,让你张嘴就张嘴,让你伸胳膊就伸胳膊,许大夫脾气不好,他是那种一不高兴就喜欢拿针扎人的无良神医,得罪了他,你不会死,就是有那么几天会觉得生不如死。”
“既然是无良神医,你还让他替我看病,你在想什么?”沈沐尘对此表示不解和不满,这高阳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半夜三更带他出来看无良神医,脑子里在想什么?
“因为你的病很特殊。”
“不就是区区风寒吗?有什么特殊的?”
“你是不长记性还是傻啊,你忘了去年你发烧呼吸不过来那事儿?还有前年,你哪年不是这样?”
沈沐尘的眼神开始变得不安,好像回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画面,喃喃道:
“之前的大夫说那不是病,那只是一种难以解释的错觉——”
“人家大夫那是委婉,说白了,就是你脑子有病,明白吗?”
“你才脑子有病呢——”
“我脑子里有你——嘿嘿——”高阳说完贼笑着往前躲,正好避开了沈沐尘的拳头。
这番话让长竹顿时面红耳赤。之前府上有婢女和侍女偷偷摸摸,打情骂俏,被长竹撞上了,说的就是类似的话,‘我脑子里全部是你’。奇了怪了,世子怎么会对公子说这样的话?
——
到了医馆门口,长竹上前敲门。
“世子!没人应!”
“好个许大夫,我的面子也敢驳!岂有此理!”高阳一脚踢门上,破门而入!“许大夫,人呢?许大夫——许大夫——你再不出来,我便拆了你的骨头当柴烧——”
长竹还奇怪高阳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往前走了几步,才知道高阳面前立着一副骷髅,当即吓得失声大叫,同时死死抱住沈沐尘:
“鬼啊--公子,有鬼---”
沈沐尘翻了个白眼,道:
“长竹,你看清楚,那是骷髅,不是鬼——”
“不看不看,太吓人了——”
“你比它吓人多了。”沈沐尘说,“就算真的有鬼,早就被你吓跑了---”
“公子——都这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呢——”
长竹松了手,还是不敢直视骷髅。
高阳揪住骷髅爪爪,继续威胁道:
“我真的拆了——”
“你敢拆它,我便拆了你。”
说话间,有人摸黑从内堂出来,人还没到跟前,就一股浓重的烟味。不像是扑通的烟草味,混杂了药草的清香,在夜色的映衬下,更显得此人与常人不同,神秘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