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12.
“九年前塞上之战后,陛下曾遇险,此事想来你们也略有知晓。”
明芝兰开口便是震惊四座。禁军们只觉得一颗心登时便揪到了嗓子眼。
塞上之战乃是萧峻登基后燕军第一场大捷,荡尽靖殷两国两军二十万人。当时萧峻年方二十二,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闻捷报大喜,不顾重臣苦劝亲自领三千禁军轻骑星夜奔袭六百余里为凯旋的元帅谭宣庆功,不料有两名牙将竟然暗藏淬毒匕首,于是夜盛宴上骤然行刺,虽然皇帝陛下侥幸无恙,毕竟白搭了一位主曹司进去。此事说来面上无光,所以虽然每每谈到塞上之战时燕人都是眉飞色舞,却不约而同都避开帝王亲迎将士这段“佳话”,此刻明芝兰却侃侃而谈,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再想到昨日施阁庭也是这般旁若无人的说起铁壶关之败,诸禁军都不禁暗自皱眉,只觉这些位高权重的将军们当真一点也不给他们敬爱的陛下留颜面,已有暴躁的军官忍不住露出怫然之色。
明芝兰视若无睹,抬手捋过发髻,她举止温婉宜人,众人看得心中一荡,却见她笑盈盈续道:“当时陛下在帅帐内为谭帅庆功,有牙将身藏利刃行刺。此事说来简单,只是不知你们中可曾有人想过,陛下既亲自在军中设宴,以谭帅性格之谨慎沉稳,怎地会让部下如此轻易带了匕首进入大帐?就算他一时不查,当时三千禁军在侧,难道他们都是木头不成?”
这话问到点子上。当年萧峻遇刺这些军官大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并不曾深想,又因这是尘封旧事,若非今日重新提起,恐怕大多数人终生也不过略知曾有此事罢了。此刻忽被质询,惊愕之下果然都觉得个中怕是另有别情。当下便有人犹疑道:“那匕首小得很吧,也许是贴肉而藏,一时搜不到也情有可原。”
明芝兰摇摇手,“怎会做如此想?谭帅是心细如发之人,当年塞上之战敌军趁夜劫掠我军辎重,败退时落下旗帜马匹,谭帅亲自一一检视,当中有道小旗样略所不同,其实不过是颜色深了些,旁人都以为是血污所致,谭帅却分辨出乃是殷国皇室所用,当下连发数道手谕命鹰掠骑倾力出击务必截到溃部,果然抓住了殷平郡王之子。后来才知这位小郡王不过十六七岁,本是随军历练,因耐不住心痒才偷偷混入袭营,却又忘了换旗才现出身份。平郡王当时也在靖殷联军中,因嫡子被捉行军便六神无主,三番四次阻碍殷军主帅出战。殷军瞻前顾后裹足不前,和靖军主力多有隔膜。谭帅分而击之,终于以少胜多破其二十万之众。说起来塞上之战前后仅仅月余,如此大胜速胜和谭帅慧眼如炬着实分不开。”说着抿唇一笑,竟仿佛有些骄傲之情。
她挥手之际,隐隐有叮叮当当的悦耳之音,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她腕间挂了一串黄豆大小的银铃,衬了那只皓白如玉的手腕,真令人目眩神迷。禁军们心旌摇曳之余,再听她娓娓讲述塞上旧事,遥想一代名将的风采,不由心中舒旷,脸上都泛起笑意,忽听她话音一转,冷然道:“以此谨细之人,又岂会置君上于险境?有此万一,便是有一万个头也掉了。”
谭宣本是萧峻头一等心腹的将领,从来不曾有人相疑。在禁军中也有颇多崇拜者,听她口气中隐有斥责之意,不由均感恚怒。当即便有人腾地站起怒道:“你……明老师这话又是何意!难不成是谭帅故意为之?”说着额头青筋都蹦了起来。
明芝兰瞟他一眼,嫣然笑道:“你想差了。他……谭帅自是忠心耿耿,我只问你那兵刃是怎么带进去的?”那军官还在气闷,哼哼的道:“我怎知道?总不会插在□□里就是。”
他恼怒之下话讲得粗俗不堪,余人听得好笑,情知不妙只得咬牙勉强忍耐。
那军官一言既出也好生后悔,偷眼向台上看去,但见明芝兰脸上一红,却并未发火,只扬手让他坐下,“罢了,你坐下吧,原本怪不得你。”说着两只明如秋水的眼睛向林衡看去,笑道:“不知你可知道?”
林衡并没有象旁人一样以为她意有所指。从一开始他视线就不离明芝兰双肩左右,竭尽全力想看个通透,可一会儿看似珠光点点,一会又似烛火滟滟,怎样也瞧不清楚,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望去,这次那团光亮却又微弱许多,仿佛有许多萤火虫飞舞不休。他正觉心烦意乱,忽然听到明芝兰叫到自己头上,不由愕然,心里暗道:我又不是神仙,怎知匕首是怎么带进去的?推脱不得只得起身,支支吾吾半晌,余光只见诸位同窗的视线都聚在自己身上,眸光或亮或暗包过来,倒象是那团光影,心中忽然一动,试探道:“明老师之意该是谭帅和当时陛下的侍卫都并无任何疏虞,那兵器依旧带得进去……莫非是障眼之法?”
他一言既出,登时引来一片嗤笑之声,有人低声讥道:“障眼法,耍把戏么?”
明芝兰眼神一紧,慢慢道:“你且说来。”
林衡察言观色,已知自己摸到了门,哪顾别人什么反应,急道:“我曾经江湖人说世间本分四类,分别是有形有质之物,有形无质之灵,无形有质之气,无形无质之神。寻常人等便只知物,再一等可见得到灵,次强者可御气,最强者物灵气三者归一,即为神。若有人在气一道精深,当可化物于无形,不过实则有质。不过这种已是惊世骇俗之极,自古以来到此境者也寥寥无几,莫非……莫非……”说到此处终于续不下去,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
他应答之际,明芝兰双眸须臾不曾离开他的脸,一双明眸最开始还含了笑意,随着他的话渐渐清明,最后已是凉若冰雪,见他踌躇不答,淡淡的道:“有句话你却错了。”
林衡最初茫然,随即知晓自己太过异想天开,刹那间脸孔发热,咬牙倔起脖子没有低头,“我,我只是胡思乱想,或许是买通了什么人做内应。”
明芝兰微微一笑,“我说你错了。不错,最低乃是物,至高便是神。不过灵和气倒并无高下之分。”说着容色肃穆已极,眼神如锥扎向林衡,“姬敖明那空,你是五姓中哪一姓?”
所谓四类之别本是林衡从前和一个酒肉道士无聊扯淡时听来,因为自己时常见到异象才记到心上,本身其实也并不甚信。适才不过头脑一热才顺嘴溜了出去,说完好生后悔,却不料明芝兰纠他的不过灵气无高低之错,脑海里早就一片空白,听她问自己姓氏,愣了片刻摇头:“我姓林,不在什么五姓之中。”
明芝兰哦一声,失望之余又觉诧异,上上下下看了林衡几眼,心中还在疑惑,早有满脸不服气的青年军官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都是斥责林衡胡说八道蛊惑人心等等,当下轻轻一笑,一言不发转身而去。
众人都如坠云雾,却见那已走到门口的女子身上陡然彩光大作,一对五色大蝴蝶忽然凭空现出,一左一右停在她肩头。蝴蝶巴掌大小,双翼莹光剔透,就如水晶雕琢出来一般,起落间掀起缕缕异香,徐徐向室内送去。
明芝兰回眸,视线越过目瞪口呆的军官,最终与林衡相撞,温言道:“有形无质,这边是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