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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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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绵延而悠长,东苑的雪被清理过,整齐地堆在两边,露出青砖石板。现下又开始飘雪,宫灯昏暗地燃烧,高墙之下寂静空旷。跑在前头的夜明珠是时而往雪堆里扎,突然它一个拐弯,惊起宫墙另一侧的惊叫声,凉烟见它撞到人了,一个着急滑倒在转角的雪堆里。
夜明珠不见踪影,受到惊吓的几人整理好衣衫,慢悠悠地走上前,“凉烟妹妹,稀客啊!”
为首的那人抱着暖炉,身后的侍女为她撑伞遮雪,她弯下身子,俯看凉烟:“这个时辰,妹妹不在你的西苑好好呆着,也想去文宣殿凑热闹吗?可惜呀,有些事情不是想就做得到的。”
“宋夫人记得我,妹妹受宠若惊。”凉烟想爬起来,无奈雪太松又下陷了积分,只得左手撑地,趴在雪堆上看向宋夫人,脑子里想的却是,原来雪竟然这样的软!
宋夫人冷哼一声,道:“我不知妹妹用了什么偷鸡摸狗的法子从西苑跑出来,但文宣殿你进不去,死了这条心吧!倒是我现在要去文宣殿,和众位姐妹一起看烟火。”
“哟,姐姐好兴致。”凉烟笑了笑,爬起来站好,“既然姐姐急着给妹妹拜个早年,妹妹就却之不恭了。”
“你!”宋夫人察觉自己受到戏弄,立马直起身,脸色涨红地斥道,“无耻!跟你那畜生一样没脸皮!我迟早要禀奏王上,打杀了它!啊——!”
夜明珠不知道从哪出窜出来,对着方夫人的脚猛扑,吓得她涕泗横流,尖叫着抓着侍女的胳膊往后退,夜明珠扑腾了两次又跑远了。凉烟悠哉起身,拍了拍大氅沾上的雪籽,幽幽道:“宋夫人,药可以乱吃,但话不可以乱说。你要打杀我的狐狸,就不怕今夜入梦,它的母亲来找你吗?”
宋夫人被激得一哆嗦,惨白着脸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们走着瞧!”跟在宋夫人身后,一直未出声的女子对凉烟歉意地福身,然后带着侍女追上急匆匆离去的宋夫人。
凉烟冷冷看了眼离去的宋夫人,虽不知道自己何时得罪了她,但几个月过去,宫里几乎人人都知道,萧亓泽在秋山猎到的那只白狐的崽,如今抱给清浅阁的西月公主养,连同前朝臣工也都纷纷猜测,萧亓泽此举是否预示着晟国与西月的进一步结盟。
萧亓泽原本对后宫冷漠得很,随口这么一提如同向平湖投石,看似未惊涟漪实则波涛汹涌。这段时间里,清浅阁门外路过的人变多了,时而能收到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连同瑶王妃也带着如夫人和赵夫人来做过几次客。
与如夫人和赵夫人不同,宋夫人是锦王妃的追随者,刚入宫时她们见过一次,凉烟原本对她无感,但直到那一天,她亲眼看见小夜的母亲在下葬当日被挖出来,宋夫人站在一旁得意地微笑,将它制成狐皮褥子献给了魏锦素。
凉烟转身,背对着不远处灯火辉煌的文宣殿,朝夜明珠奔跑的方向走去。
待她行至一处清净之地,隔着宫墙听见里面传来夜明珠的叫唤声。她就知道,小夜肯定不会离自己太远。一阵风起,雪下的比来时更大了。凉烟戴上后帽,笼好衣袖。这时,一片银杏叶子贴脸而来。凉烟拿到眼前,掌心躺着一片金黄的、长得正茂的叶子。也是这时,她才发现,刚才摔倒时,左手的手腕擦出几道血痕。
痛感在冰天雪地里变得迟钝,凉烟不顾得手上的伤痕,抬头环顾,一颗高大盛开的银杏树越过宫墙,隐隐显现在她眼前,在没有月色和星的夜里,如梦亦如幻。这里不知是哪一处殿宇,或许宫殿的主人此刻也在文宣殿等候新年的烟火。没有人看守,也没有人路过,高大的宫门紧闭。夜明珠趴在墙头看她,而后又跳进墙内去。
“你在这里干甚?”淡漠的声音响起,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凉烟的余光里,她心底一惊,漆黑的夜色里借着雪地里映射的点点灯光看向来人的脸,竟是那天帮她救下夜明珠的公子!
凉烟看着他,不自觉地指着墙头露出的树梢,愣愣道:“你能带我去看看它吗?”
今天除夕,萧亓泽让朝乾殿的宫人早早下了值,送锦王妃会凤栖殿后,自己一路享受着难得安宁的时光,刚到宫门口就见西月凉烟傻傻地站在路中央,仰着头一动不动。
果然,这是个奇怪的女人,萧亓泽默默地想。最终他拎起凉烟,越过宫墙,进入自己的院子。
“多谢。”凉烟刚站稳,就匆忙走向眼前的银杏树,这是一颗巨大的银杏树。已至寒冬,御华园深处的银杏树林早已凋零,而时间似乎在这一颗树上停滞了,枝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却已经能看出它开的很好,将雪镀得金黄。
萧亓泽走上前,与凉烟并排站在树下,问道:“为什么想看这颗树?”
“我还以为只有流月城才有永不凋谢的银杏树,大漠里的人说,那是神恩赐给西月的礼物。”凉烟仰望着大树,温柔而向往,“没想到这颗银杏树也一样,都下雪了还长这淡黄色的叶子,像极了大哥窗前的那一棵。”
萧亓泽不由得看向她,她的眼睛里有星光,他道:“你想家了。”
“或许吧。”凉烟兀自笑道,“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不会凋落的银杏树,我原以为它是流月城才拥有的神树。”
萧亓泽道:“这颗树是宫殿的前主人出生时长出来的,一直陪着他长大,后来前主人出事,这座殿就废弃了。直到它的新主人出现。十年里,这棵树虽无人打理,却比宫里任何一棵树都长得茂盛,或许算得上是一棵神树。”
“真的吗?可它看上去竟像是活了上千年的样子。”凉烟看向他,“多谢殷殿下宽慰。”
“殷殿下?”萧亓泽一愣。
凉烟解释道:“这个时辰会在宫里来去自如的男子,除了珩殿下就是您了。不过你们兄弟俩长得不太像,相比之下,我倒认识一个与您样貌身形都很相似的人。”
萧亓泽顿了顿,问道:“你大哥吗?”
“不是,是我的同门师兄,他叫殷祺,也是晟国人。”凉烟摇头,怅然道,“以前过年的时候,师兄都会托人给我带礼物,今年约莫不会再有了。”
萧亓泽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今日文宣殿守岁,你怎么不跟她们一起?”
凉烟道:“我约莫没有资格进去,况且那里没有我想一起守岁的人,所以不必去凑那个热闹,殿下您不是也没去吗?”
萧亓泽听罢,轻笑一声。
凉烟不知他为何发笑,却隐隐觉得他有心事。以前殷祺有心事时也喜欢一个人呆着,迎风伫立,她问师兄何事烦扰,殷祺轻笑一声,摸摸她的头,一言不发。
“你嫁来晟国大半年,竟一点也不好奇晟国的王上一个什么样的人?”萧亓泽问道,这些年进入后宫的女人与先王比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动荡之下,这些女人怀抱着各式各样的目的。他见过各式各样的手段,又看着她们最终心如死灰,他挑拣有价值的利用过,但更多时候冷眼旁观,看她们哭着喊自己没有心。
凉烟道:“不好奇。”
“原因。?”萧亓泽道,“天底下没有女人不希望自己拥有丈夫的怜爱,即使是我长姐,她也期盼着自己的如意郎君。”
“殿下,您是在同我谈心吗?”凉烟莞尔,大概是在寒冬看到银杏树的缘故,她也有了几分诉说之意,“我不太懂这种感情,但比起女子为爱情,我更清楚自己的身份。无论我的丈夫是何样貌、是何年岁,只要他是晟国的王,他就是我的夫君,所以没有必要去做无关的梦。”
萧亓泽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有此容貌,想要获得恩宠,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凉烟笑笑,后宫现下谁人不知萧亓泽最宠爱的是锦王妃,她现在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没有棒打鸳鸯的念头。君王的恩宠是毒,她想留到自己需要赴死的那一天。
话音刚落,银杏树枝猛地摇动起来,大片大片的雪和着树叶向凉烟砸过来,萧亓泽手疾眼快地带她避开被淹没的风险。待骚乱过后,凉烟定睛一看,不知何时夜明珠跑到树枝上,在树枝之间乱窜。她回到树下,摊开大氅仰头道:“小夜,这里!”
一时玩心大起的夜明珠爬到树上,待它发现自己离地几十尺的时候,慌乱地在枝干间来回跳动,最终“扑通”跳进凉烟的衣服里。这场突如其来的骚动,引得巡逻路过的宫人一阵警觉。听到有人敲响宫门,凉烟忙回头扯了扯萧亓泽的衣袖,道:“殿下,快带我离开这里!”
萧亓泽看了眼四周,屋里的灯也都被灭掉了,便揽着凉烟掠上屋顶,把她放在可以落脚的地方,道:“屋顶的雪厚,小心滑。”
凉烟撑着萧亓泽,挪开一块雪,抱着夜明珠坐下来。过了一会儿,下方久无回应的宫门被推开,几人将院子围起来,仔细观察了一番银杏树,又在四周搜寻无果后,才回到门口,对着大殿揖了一躬,关上门离开。
凉烟收回眼神,看到对方在看自己的狐狸,递给他:“要摸吗?小夜的毛很软的。”
夜明珠蔫蔫地趴在凉烟手心,朝萧亓泽叫唤一声,刚才被吓到了,还未恢复过来。
“这狐狸张开不少。”萧亓泽没有伸手。
“还要多谢殿下那日救命之恩。”凉烟收回手,“以后殿下需要我帮忙便尽管开口,只要我做得到。”
萧亓泽道:“这狐狸对你这么重要?”
凉烟用大氅将湿漉漉的夜明珠裹好,温柔地点了点它的额头:“大概和它有缘。一直在说我的事,今日除夕,殿下的烦恼也可以在此刻说出来,等到岁钟敲响,这些烦忧就会永远地留在过去。”
萧亓泽失笑:“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大哥。”凉烟歪头,“如果殿下想说,我保证可以保密!”
萧亓泽定神看她,开口道:“如果有一日晟国要灭西月,你怎么办?”
“不是在说殿下的烦恼吗,怎么又折回我身上了?”凉烟一愣,而后释然,“晟国要与殿下的心上人之国开战吗?这个问题,我反而不好回答您了。”
萧亓泽挑眉:“何出此言?”
“王上若存着灭西月的心思,我就不会来这里和亲了。”凉烟脑中飞速思索,“西月是蛮荒之地,政权民俗与中原各国相差甚多,强攻容易,但守成极难,北面有还戎狄虎视。而晟国背后有晋魏谋动,与其灭掉西月耗人耗力管辖,不如让西月成为对北戎的一道屏障,亦可借此牵制魏国。”
“你这么肯定晟王不会对西月动手?”隔着朦胧的月色,萧亓泽看向她。
“东晋、南魏、南越、北戎,这此之前,他不会主动打破与西月的平静。” 凉烟笑了,况且有出云在,即使西月王再不成样子,无论是北戎还是晟国,想啃下西月这块绿洲都没那么容易。
萧亓泽道:“出云太子果然宠他的妹妹。那你猜猜,晟王下一步想对谁动手?”
晟国从偏蛮之地起家,历经数代心血成为此间强者,而如今时机逐渐成熟,萧亓泽想要在中原称帝,不是不可能之事。纵观时局,最能牵制萧亓泽的地方,只有那个和他剪不断理还乱的南魏了。锦王妃的母国,靖婉公主的于归之地。想到这一点,凉烟不禁乐起来,萧亓泽要动南魏的心思,锦王妃知道吗?
萧亓泽皱眉:“你笑什么?”
“我在想,王上他对锦王妃到底爱得有多深?”凉烟一脸神思,悠哉地看着飘雪。
凉烟没有明说,但萧亓泽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虽然知道西月凉烟是西月出云亲手调教出来,但身边之人令他震惊的地方在于她的敏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自己心思的洞察。
宫里岁钟响起,沉鸣声传到各个角落。萧亓泽看见凉烟双手抵额,听见她对着银杏树虔诚地许愿。“月神未央,信女凉烟向您请愿,一愿出云和芸娘顺遂安康,二愿殷祺师兄早日找到归属,三愿……”萧亓泽听到她顿了顿,“三愿我身边之人能与他的心上人长相厮守。”
凉烟许完愿望,抬头看向远方:“今年的第三个愿望就送给殿下吧,作为您把小夜带给我的谢礼。殿下您也挺不容易的,虽然晟国与您心上人的母国之间会有一站,但希望不要影响你们的感情。”
萧亓泽听见自己的心漏跳一拍,二十三年里,他第一次收到的祝福,不是来自父母兄弟,不是来自臣工客卿,而是来自眼前只有两面之缘陌生人,甚至算不上后宫嫔妃。不知为何,萧亓泽有些想笑,于是他便笑了,捂着额头低沉地笑出声来。
凉烟莫名转过头,这时一朵朵烟火在凉亭对岸的上空绽放,照亮了满地雪景,照亮了萧亓泽的脸。上次相见没瞧仔细,凉烟第一次看清这张脸,他的脸与殷祺有三分相似,眉星目剑,挺鼻薄唇,是一个英气非凡的青年。
旧事已经湮没在沉沉的钟声里,犹如漫天烟火一去不返。萧亓泽看着烟火,对身边的人道了一声:“新年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