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如荼》是子都啊

8、第八章

　　刚出生的小狐狸皱巴巴的，它似乎是在母亲体内闷久了，恹恹地趴在凉烟的手心里，一直没有睁开眼睛。凉烟小心翼翼地将它交给姗姗来迟的宫人，连同死去的母狐狸，被七手八脚地抱下去清理。蒹葭赶来的时候，看到已经死去的白狐，一股脑坐在地上，眼泪哗啦直流。
　　凉烟拉住一名宫人，问道：“白狐的尸身如何处理的？”
　　宫人答道：“回娘娘，已经埋了。”
　　蒹葭仰头看向她：“凉姐姐，我们去看小狐狸吗？”
　　“你替我去吧，小狐狸的母亲去世了，你以后要照顾好它。”凉烟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向一旁望去，却未在看到那人的身影，约莫离开了。
　　凉烟拖着一身脏乱回到清浅阁，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几口喝下去，才平静下来。浅碧吓了一跳，她连忙让挽书和挽画去烧水，自己上前收拾一旁染血的外衫：“公主，您不是和蒹葭去太医院看狐狸吗，怎么弄得满身是血？”
　　“无事，不是我的血。正好遇到母兽产崽，我帮了个忙。”凉烟想了想，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帮忙的人也不算是自己，她放下茶杯补了句，“凑了个热闹罢。”
　　浅碧轻笑：“公主没见过小兽出生，话说女人们产子，也是这般血流不止呢，都说是去鬼门关走一趟。”
　　凉烟联想到那画面，不禁打了个冷颤。她突然想到彤美人，那个因为篱笙的出生而离去的女人，在她所剩不多的记忆里，化成一道虚幻残影。

　　刚出世的狐崽在珍兽馆兜兜转转，最终被宫人送到清浅阁。
　　珍兽馆的人一大早，提着篮子来清浅阁问安：“娘娘，上头传来口谕，这狐崽从今日起便由娘娘养着玩，您权当它作猫狗儿，打发闲暇。”
　　凉烟接过篮子，惊讶地问道：“按照晟国的规矩，这狐崽不是应该送至宗庙奉养吗？”
　　宫人答道：“王上有旨，不必对之兴师动众。且这狐崽似患天疾，双目至今闭而不睁，并不宜入宗庙。这狐狸崽子一直不进食，奴才用羊奶喂之也不顶用，请娘娘自行想个法子，若养不活也无妨。”
　　“至今仍未进食？”凉烟倒吸一口冷气，至今已有两日，这狐崽竟饿了两日！
　　宫人道：“幼崽生而警惕，只食母乳，然母狐已亡，旁人气味陌生。娘娘当日为其接生，奴才想着，由您来养他或许可活。”
　　凉烟对宫人道谢，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棉絮一角，看了眼蜷缩在篮子里的狐崽，赶紧抱着篮子进了屋。
　　清浅阁内，一行人围在一起，头挨着头看襁褓里缩成一团的小狐狸。
　　彼时狐崽一身胎水和血，看不出模样，如今被送过来，已是干净清爽的样子。它的前额和母亲一样，淡着淡淡的印记，与母狐不同的是，它雪白稀疏的皮毛中间，有一条红色纹路，一直蔓延到尾尖。
　　凉烟的心化成了一湾春水，她拿起一旁温着的羊奶，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放在狐崽的嘴边。
　　小狐狸自出生便未进食，虚弱得很。它闻到奶香味，鼻翼微动，慢慢地抬起脑袋，顺着汤匙一路凑到凉烟的手心，在她手心下嗅了嗅。半晌，它终于回到汤匙前，伸出舌头，小口舔起羊奶。它似乎饿昏了头，直到小半碗羊奶下肚，狐崽进食，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珍兽馆留了宫人瑶铃在清浅阁照看，瑶铃拍拍胸脯，安心道：“还好它识得娘娘！”
　　待喂完一碗羊奶，凉烟问道：“它好像还没有吃饱，是否要继续喂食？”
　　“幼狐尚且虚弱，不必操之过急。”瑶铃道，“它用食过猛，恐生腹嗝，请娘娘稍后轻拍幼狐的背部。”
　　凉烟起身道：“我记下了，有劳。”
　　挽画看到狐崽很是兴奋，她兴致勃勃地道：“娘娘，我去找些新打得棉絮，一会儿给小狐狸做个窝！”她前几日往窗沿下的麻雀窝里添置了些御寒的料子，还有很多剩下。
　　凉烟抱起小狐狸，按着瑶铃教她的样子，轻轻拍抚它的后背，心里很是新奇。她从未养过如此幼小的动物，就连当初殷祺送给她的小马驹，也已经满了两岁。“以后你就是我的狐狸了，我会好好护着你。”就像护着篱笙那样。凉烟抚摸着昏昏欲睡的狐崽，有些心疼地揉了揉它无法睁开的双眼，如果能睁开，一定和它的母亲一样，是一双明亮动人的眸子。
　　小狐狸趴在凉烟的手上，被她揉的正舒服，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又喜欢她身上的气味，便嗅着鼻子，张嘴舔起的凉烟的手指。

　　一个月后，小狐狸已经恢复健康，慢慢地显露出活泼好动的性子，只是闭着的眼睛总让它撞上桌椅边脚，挽画干脆把清浅阁内的边角也绑上了棉花。夜里，凉烟还未就寝，伏在案桌前誊抄晟国的书典，书是萧亓珩带给她的，说夫子出了晟国与西域商贸的课题，他实在看不懂，让凉烟帮他完成课业。
　　凉烟稍不注意，就见小狐狸从案桌上滚了下去，摔得惊叫，她赶忙抱起它安抚，小狐狸委屈地吮吸起凉烟的食指。这是小狐狸出生时养成的习惯，凉烟为了哄它睡觉，便让它含着手指睡。
　　还未给小狐狸取名，是凉烟颇为苦恼的一件事，随着狐崽一天天长大，凉烟和挽画一起否定了十几个名儿，最终取名的事被搁置下来。被它舔得有些痒，凉烟的手指触到硬硬的物状，笑道：“狐狸，你是不是长牙了？”
　　凉烟想要抱起它一探究竟，正要抽离手指时，突然，小狐狸嘴内发力，她的指尖一痛，拔出来一看，指尖被划开一道口，鲜血从伤口中渗出。
　　“公主！”浅碧看到凉烟流血的伤口，转头对挽书道，“挽书，快去拿止血药！”
　　十指连心，凉烟抽痛一声，托起狐狸瞪了它一眼：“你不乖喔！”
　　挽书拿来药箱，帮凉烟止血上药，然后裹了一层纱布。凉烟用纱布缠绕的食指戳了戳小狐狸的鼻尖，佯训道：“看到了吗，你干的好事！”
　　狐崽被戳得偏了偏头，眼皮突然剧烈抖了起来，而后缓缓睁开双眼，一双深绿色的眸子盯着凉烟的指尖。小狐狸睁眼睛了，把凉烟和浅碧她们吓了一跳！凉烟抱起它打量，狐崽无辜的瞪着凉烟，眨了眨眼睛。
　　第二日一早，瑶铃赶来查看，到最后也没有得出所以然来，凉烟看了眼一旁不亦说乎地啃着脚趾的小狐狸。小狐狸玩了一会脚趾，有些无聊，便蹒跚地爬到凉烟身上，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趴着不动了。凉烟整了坐姿，让它趴得更安稳一些，盯着它墨绿色的眼珠，突然福至心灵：“既然你在晚上睁眼睛，不如以后就叫你夜明珠吧！”

　　年关将至，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堆积成毯。一觉醒来，整个王宫得颜色都隐藏在雪白之下。凉烟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带着夜明珠在院子里扑腾。
　　望中居传来消息，瑶王妃终于病愈，她闭阁前将一部分主事的权利交给了如夫人，如今忙于交接清点事宜，等有空见凉烟，已经是在年夜的宫宴上。
　　除夕的时候，宫里简单办了场家宴，只请了王孙宗亲和为数不多的宫妃，大家简单地聚在文宣殿用晚膳。十年前的夺位之争，引发两朝动乱，他国伺机而动，险些动摇晟国的根本。长公主萧懿婉以巾帼之身，从中杀出一条血路，力助萧亓泽登位，以铁血之力了结残党势力，抗住风雨飘摇的王朝，而后萧亓泽后花费数年将晟国的国力恢复当初。
　　萧亓泽的身边，是锦王妃和瑶王妃，两人一金一紫，从容优雅，颇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势。叶若阳跟着萧亓湛也来了，她的小腹明显了很多，动作也较为缓慢。
　　宴席没有歌舞欢沁，只有几位乐师在一旁不疾不徐地奏着笙箫，安然自在。萧亓湛与萧亓珩中间空着一个位置，从宴会的开始到结束，位置的主人始终没有出现。
　　萧亓湛叹息：“今年七弟还是没有回来。”
　　萧亓珩轻笑一声：“七哥最讨厌下雪的平燕，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回来。”
　　萧亓泽看着空着的位置，沉默地饮下一杯酒。
　　宫宴落幕，锦王妃借说乏了，萧亓泽带着她先行离开，萧亓湛与叶若阳也离宫回府。不一会儿，文宣殿只剩下瑶王妃和几名宫妃坐等着守岁。
　　如夫人道：“王上已离开，我们几位姐妹是散了还是继续等着？”
　　赵夫人道：“如姐姐，咱们姐妹难得聚在一起，除夕夜里文宣殿的门前还要放烟火呢，现在就散，岂不太辜负良辰好景？”
　　如夫人叹了口气，道：“这殿上座位空空，怪落寞的。”

　　即便与瑶王妃关系熟络，凉烟也没有资格在文宣殿过年，清浅阁内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烫着锅炉吃完一顿年饭，凉烟拿出金叶子，一人发了一片做压岁钱。这是凉烟离开西月的第一个除夕，物非人也非，也不知万里之外的黄沙中，洒满银杏的庭院里，是否已披上浅浅的一层雪籽。
　　夜明珠如今长开了许多，毛发也浓密起来，能团成一个毛团子，但依旧只有巴掌大小。或许因为从小没有母亲，夜明珠有些怕生，好不容易才接纳了浅碧三人，依旧非常依赖凉烟，离开她一炷香的时间就会满屋子嗷嗷叫地发脾气。
　　明明是个男孩子，夜明珠被养的娇气，想在雪地里打滚凉烟也由着它。待它把院子里的雪踩得一团遭，又蹲在院门口朝凉烟眼巴巴地望过来。
　　浅碧无奈道：“公主，您别太惯着它。”
　　“狐狸天性好动，现在是夜里，正是它精神的时候。平时关在清浅阁，这是闷得狠了。”凉烟裹上厚重的大氅，换上行雪的靴子，“这个时辰大家都在守岁，难得人少，我带它在御华园里遛一遛。”
　　年夜里的御华园在寒夜中格外寂寞萧索，除了平日打更用的道路染着稀疏灯光，其他的地方都融入浓浓的夜色中。夜色张牙舞爪，路上只有凉烟一个人，安静得很，能听到夜明珠在雪地里又钻又跳的窸窣声，微弱的光点下，雪地被拱出一道道狭长的小道。
　　一路从御华园的西面拱到东面，夜明珠在雪地里探出头，嗅了嗅，突然开始朝东苑的方向狂奔，凉烟一惊，赶忙跟着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