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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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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烟第一次见到殷祺,是在流月城的城门外,她瞒着众人悄悄溜出东宫,在城门口等待出使大宛归来的出云。然而她等到的是一位白衣少年,背对着落日打马而来,余辉映衬着他的轮廓。少年勒马停在她的面前,脸上不掩疏狂,向她伸手:“这位美丽的姑娘,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师兄。”
时隔多年,凉烟依旧清楚记得鲜衣怒马的少年的肆意笑容。殷祺带着她爬过出云窗外的千年银杏树,一同坐在树稍看日落;踩过西月王庭最高楼宇的砖瓦,看星空下沉睡的流月城……连出云打趣他们两个臭味相投,他们一起干过很多坏事,毁了师父精心设置的复杂机关阵,掏过沙漠白狐的窝,在大漠上乘骏马飞驰,还背着出云偷偷溜进闻说酒馆,看诗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
出云给了她平淡美好的生活,而沙漠之外的故事是殷祺来后才变得多姿多彩,原来沙漠之外还有高山草原,平谷湖泊,一望无尽的海和海岛。
殷祺也是晟国人,他在西月断断续续呆了三年,有时和便宜师父一起,有时是一个人。每当他来的时候,总会给凉烟捎上特色的礼物,告诉她一路上或惊险或有趣的故事。
“等我成年后,要去看师兄的故乡,还要去看摘星谷的花海!”凉烟抱着酒坛子乐滋滋地靠在殷祺的肩头念叨。已是青年的殷祺柔和地看着凉烟,摸了摸她的脑袋,拿下她怀里的酒坛递给诗,扛起她走在入夜微凉的街道。
看到折返的浅碧,凉烟收起思绪,问道:“可看清来人?”
浅碧摇头:“他的轻功太快,片刻不见踪影,奴不是他的对手,跟丢了。他的路避开了宫里的守卫,似乎对宫里的环境熟悉得很。”
那便不是师兄了,凉烟放下心里的失落:“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去管他。以后这清浅阁附近,你盯紧便是了。”
“诺。”浅碧应下。
月亮如玉盘搁在树梢上,夜风盈盈,白露摇曳,凉意愈浓,凉烟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这里是王宫,不是东宫,宫墙上不会冒出殷祺的影子。她抱紧自己,再次清醒地意识到,从今往后的路,只剩她一个人走下去了。
凉烟心不在焉,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眼前的菜。小半个时辰,眼前的饭菜都没怎么动过。
挽书在一旁服侍凉烟用膳,问道:“娘娘今日胃口不好?”
凉烟精神恹恹,饭菜已经冷得差不多,她囫囵塞了两口米饭,放下筷子:“我不想吃了。”
挽书道:“那我去膳食坊讨点云糕,您用些清淡的点心压压胃。”
一切又恢复到往日的平静,瑶王妃自秋赏宴后便称病不起,避不见客,她似乎是真的病得厉害,宣了好几轮太医,凉烟曾经拦下一位太医打听,太医只说:“瑶妃娘娘冗疾劳体,元气有伤。”
怕是被韩玄珠气到了,凉烟在心底叹气。同样是王妃,萧亓泽对她们的态度截然不同。凉烟每隔几日便能看见有太医匆匆路过院门,却从未见萧亓泽的身影,他对后宫的一切,冷漠近绝情。既是半点情谊也无,又为何能放心将协理后宫的权利交给瑶王妃?
凉烟猜不透那个冷峻男人深邃的瞳孔隐藏的情绪,但她见过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的味道,是手握人命的人眼,是出云的眼睛,也是殷祺的眼睛。她不敢贸然接触,所以当日为韩国公主出头,除了替二姐报恩,也有投石问路之意。
君王的心思难以揣测,如果萧亓泽在日后中原称帝,她也好,西月也好,都要在他手底下讨活。后宫美色云集,萧亓泽不恋颜色,自己没有决胜的本事,如果她察觉不出萧亓泽的动向,日后的路越发不好走。
这时,两名端着物什的宫女从远处走来,凉烟远远瞧过去,像是望中居的人。其中一个宫女道:“咱们娘娘怕是和秋赏宴犯冲,年年秋赏宴后都要病一次,今年的药量又增加了。”
另一个道:“可不是,今年秋赏宴,一个韩国公主便罢,锦妃娘娘当众驳她的面子,娘娘心气高,怎么受得了?”
“凤栖殿的锦妃娘娘与咱们娘娘总不对付,不过是仗着王上的宠爱,叫娘娘处处忍让,委曲求全,到头来苦了自己。”
“王上专宠凤栖殿,咱们有什么办法,还是快些取药去吧,省得耽搁娘娘用药。”
凉烟没想到瑶王妃的病竟然如此严重,她想了想,起身朝望中居走去。
望中居原名“向熙楼”,是宫里晾晒藏书文简的地方,北苑的藏书阁建起来后,这一处便空了出来,后来瑶王妃移去静养,改名为“望中居”。望中居地处僻静,与清浅阁只隔着一座桃林,凉烟穿过衰败的桃林,便看到院墙围起的两层小楼,院门两侧用小篆体刻着“疑是余霞天外落,不应花解满山红”。
凉烟敲了敲紧闭的门扉,“吱吖”一声,门开了一条缝儿,来人是侍女红雯,红雯看到凉烟,惊讶道:“今日风大,娘娘怎么过来了?”
凉烟道:“我来看望瑶妃姐姐,她身体好些了吗?”
“多谢娘娘关心,我家娘娘睡下了,主子这几日不见客,请娘娘改日再来吧。”红雯抱歉地对凉烟福身行礼,掩上门。
望中居的二楼一眼就能望尽桃林,若是春日桃花遍开之时,将居室所有的窗户敞开,定会有徐风袅袅将花瓣送入掌中来。扫撒的宫女在擦拭屋内的陈设,红雯关好院子门,沉声道:“动静小些。”说完,她踮起脚尖径自去往二楼。
穆绾芗此刻躺在床榻上休息,粉白的床帐合拢,她靠在圆枕上,一手搭在锦被外。红雯悄身上前,把她的手臂放进锦被里,为她捏紧被角。
穆绾芗睡得浅,被动静惊醒,问道:“怎么了?”
红雯道:“方才清浅阁的娘娘来过。”
“知道了,下去罢。”穆绾芗重新合上眼。她第一次见到凉烟,隐隐觉得此人非池中物,与她交好更是抱着三分忌惮和五分拉拢的心思。可慢慢接触下来,惊觉她是真的随遇而安。这样的人,让她生不起防备。
韩玄珠大闹秋赏宴,他国使臣与名士在场,晟国断然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处置他国公主,为彰显气度只能生生受着,凉烟表面上是为韩玄珠解围,实际也给了她和王上一个台阶下。然而让她惊讶的是,她的借口不算高明,而王上向来固执,竟然也顺着她的台阶下去了。
凉烟在紧闭的门扉前伫立片刻,回到清浅阁。萧亓珩已经等候多时,案桌上摆着的云糕已经所剩无几,一旁小炉子上烫着的清酒在壶里咕噜作响。
凉烟在他对面坐下:“珩殿下?您来我阁里做什么,不仅吃我的糕点,还喝我的酒?”
“酒是我自带的,”萧亓珩隔着帕子提起壶柄,往空杯里斟了半杯酒递过去,“深秋里的清酒驱寒,这时候喝最合适不过了,这云糕也做得不错!”
凉烟接过酒杯放下:“殿下好雅兴。”
“我说过会来找你玩的。”萧亓珩拍拍手,抖掉指尖的残渣,“上次的鹿肉味道如何?”
凉烟道:“还不错,礼尚往来,若殿下得空去流月城,可去闻说酒馆找一个叫诗的姑娘,报上我的名字,她会带你去我的酒窖,里面的美酒任你品尝!”
“闻说酒馆?这名字有趣,我记下了。”萧亓珩道,“公主之前在秋赏宴上给韩国公主解围,后来还见过她吗?”
“我与她素昧相识,那日出手相助只因同情她的遭遇。”凉烟蹙眉,“殿下为何如此问?”
“你这话说得我不信。”萧亓珩对她摇了摇食指,“我今日来是给公主带个消息,恐怕公主还不知道,韩玄珠三日前在寝殿自缢了。”
凉烟愣了愣,问道:“为何?王上要她死?”
萧亓珩惊讶:“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九哥虽然不喜那个疯癫女人,那么多人看着呢,他不至于闲到和一个酒后犯浑的女子过不去。”
凉烟道:“韩玄珠是怕死之人,怎会轻易自裁。韩国亡国是前年的事,她若想死当时就一条白绫自挂屋顶去了,我猜想她这两年应该没惹出什么是非,如今突然自缢,除了宫里的几位,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萧亓珩饮尽一杯酒,道:“这点你倒是看得明白。”
“因为我和她是一类人,贪生怕死之徒都惜命得很。”凉烟自嘲,“倒是珩殿下,劳烦您辛苦跑来告知我韩国公主自缢的消息。”
萧亓珩道:“我以为公主挺关注她的,如果不是,就当我自作多情吧。我先走了,下次来找你!”
待萧亓珩离开,浅碧道:“没想到韩国公主就这么没了,枉费您那日好心救她。”
“此事不非我们可以左右,人要想死,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无论如何,我们不欠她。”凉烟不在意韩玄珠的死活,况且人死了她反而更安心,“刚刚你也听到了,萧亓珩刚刚的那番话,你怎么看?”
浅碧低声道:“奴觉得即使珩殿下不说,韩国公主去世的消息也会传到咱们这里来。珩殿下是有意来告知公主的,而且如珩殿下所说,晟王的确无意杀她,但宫里总有人愿意为他清理麻烦,事隔两个月才动手也不算太晚。”
“你猜这个人会是谁?”凉烟问道。
浅碧道:“不好说,但能动她的应当是宫里有身份的人。”
凉烟道:“你们说得不错,韩玄珠的死应当不是萧亓泽授意,但除他以外,这两个月里瑶王妃闭门不出,锦王妃不问世事,剩下三位夫人名声不显,不像是能让韩玄珠乖乖就范之人。浅碧姐姐,萧亓珩跟我大哥相识吗?”
浅碧摇头,道:“太子殿下在西月外的事情,只有轻红知道。”
凉烟按了按眉心,萧亓珩真的只是为了来告诉自己韩玄珠去世的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