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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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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浅碧见凉烟在发呆,在身后小幅扯动她的衣摆。也不知错过了几出,露台的戏已落幕。此刻台上空无一人,灯也暗了几分。华台上也安静得很,一排排宫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开始给各桌酒席换上新的菜式。
凉烟左右瞧了瞧,挑了个看上去面善的女子,悄悄侧身问道:“这位姐姐,今日宴会的曲子都演完了吗?”
那女子放下银筷,拿起手帕轻轻擦拭嘴角,复拿起一旁的团扇,掩住鼻息小声道:“戏虽唱完了,但一会儿还有舞姬上场,乐师奏乐之趣。”
凉烟问道:“那还得多久呀?”
女子道:“须得等司礼监清点出围猎成果,王上赏赐后才能结束,妹妹稍安勿躁。”
每年秋赏宴,晟国成年男子均会参与秋山围猎,日中天而动,日落而归,将得来的猎物交由司礼监清点,梳洗更衣后参加晚上的宫宴。司礼监按照猎物的捕猎的难易程度和数量进行清点记录并决定名次,萧亓泽会在晚宴最后对晟国勇士们进行嘉奖。
这时,华台上传来萧亓泽的声音:“怎么不见亓珩,他不是已经回来了吗?”
坐在下首的萧亓湛道:“臣今日在秋山与十三弟打了个照面,之后就不见他的踪影,晚宴迟迟不来,想必他又上哪儿偷懒去了。”
萧亓泽道:“这小子总跟在七哥身后,别的没学到,偏把他的坏毛病给学了个十成十,要是揪住人,四哥你可要好好教训他。”
萧亓湛温和微笑:“王上,臣兄可没那个能耐!”
叶若阳也在一旁帮腔:“回王上,小十三在我府里呆了不过数日,我院里平日温婉的姑娘们像变了性子似的,整日追着他跑。夫君若训他话,姑娘们都闹着给她求情,可怜孩子们也是见过世面的,怎生被个破皮猴儿给迷了去?臣妇今日便向王上讨个恩典,赶紧把他关了去,莫叫我夫君为难。”
“四嫂!大老远就听见你编排我,我明明是个风流倜傥英姿飒爽的好男儿,怎么就成你眼中的泼皮猴儿了?”萧亓珩匆匆赶来,一入华台内厅就听到叶若阳的揶揄。
萧亓珩对萧亓泽、萧亓湛两人行了礼,转身对叶若阳说道:“四嫂,你如今怀着我的小侄儿,怎么可以让他听自己娘说叔叔的坏话呢?”
萧亓湛笑道:“小十三,你也知这是坏话,都要及冠的人了还这么顽,等你明年建府,该着手给你挑门好亲事了。阿阳,你且帮太后一起瞧着,一定要挑个温柔贤淑、性子坚韧的好姑娘,才能降得住他!”
“诺!”叶若阳笑着应道。
萧亓珩一听,急了:“我还没及冠呢!怎么就扯到亲事上了?论辈分,七哥排在我前头,他都没成婚,我不行的!”
萧亓泽道:“你七哥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精通,也没见你学着他的皮毛,整日不思进取,况且以你七哥的性子,他日要是出家当和尚,你也跟着去吗?”
萧亓珩一脸震惊地问:“七哥他真要当和尚呀?”
“咳咳,”萧亓湛掩袖咳了两声,“耍嘴呢你!智愚大师在七弟幼时曾为他批命,说他有佛缘,难不成你也有佛缘?”
“我没有!”萧亓珩忙摆手,转而换上笑脸,“臣弟今日猎到一只鹿,让厨子烤鹿肉,特意献给哥哥们品尝!”
一只烤好的鹿被呈上来,萧亓珩拿刀割了块大腿肉,放进玉蝶端给萧亓泽:“九哥为国事操劳,这块鲜嫩肥美的鹿腿献给九哥,养精蓄锐!”
萧亓泽看了他一眼,道:“油嘴滑舌!”
萧亓珩摸摸鼻子,又割了块鹿肉给到萧亓湛:“四哥也是,如今身体快大好,偶尔也该换个口味。”
萧亓湛笑着接过:“多谢小十三。”
剩下的鹿肉被随行的厨子切成片,分别送给萧亓泽几个封了位份的妃妾,王室宗亲和外臣来使。厨子刀工了得,很快一只鹿就只剩下骨架。
叶若阳问萧亓珩:“我刚刚说了你的坏话,你就记仇不给四嫂吃鹿肉了?”
萧亓珩笑脸赔罪:“四嫂莫怪,我这是替我未来的小侄子着想,野味虽香,但孕中女子少食为宜。等嫂嫂生了,我再给嫂嫂猎一只来解馋!”
插科打诨后,萧亓珩随之落座。露台上重新亮起了灯火,乐师奏响了乐器,几名舞姬在场上翩翩起舞,将众人的眼光吸引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一位宫人端着一叠鹿肉来到凉烟面前,轻声道:“公主,珩殿下说鹿肉是中原的特产,请您尝个鲜。”
“给我的?”凉烟一时未反应过来,愣了愣道,“多谢珩殿下。”
不多时,司礼监的人呈上今日秋山围猎的名次单子,萧亓泽看了两眼,甚是满意:“名次前十者,赏。”
群臣起身恭贺:“多谢王上,天佑大晟。”
夏知接过名次单子,开口念道:“今秋山围猎名次前十者,首位赵千鸣,获狼一、野猪二、麋鹿三、猞猁狲六、兔三;次位叶若驷,获野猪四、麋鹿四、猞猁狲七;三位陆旭,获……”
叶若驷是叶家的小少爷,叶若阳的胞弟,而赵千鸣是赵国公的嫡子,继母便是那位邱氏。待长长的名单念完,凉烟已全然不记得哪个猎了哪些,只知华台上不时有青年才俊起身,接受众人的喝彩。
待礼单宣读完毕,坐在萧亓泽侧后方的瑶王妃开口说道:“王上,臣妾听闻您猎了一只白狐,那母狐怀着崽儿,现在珍兽馆养着,您看是否择吉日入宗庙供奉?”
话音刚落,华台之上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白狐乃罕见神物,一国出现白狐,卜曰不是大凶便是大吉,而在中原,往往大凶多于大吉。凉烟心道,瑶王妃不愧心思玲珑,经她这么一说,便是往吉祥奔了去,纵使有人异议,也不好再摆到明面上。
萧亓泽今日在秋山猎到白狐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那是一只传闻中的阔耳白狐,见萧亓泽的猎犬冲上来也动不动,只看一眼,一支羽箭离弦而出,射中了那只白狐,待他下马查看,才发现那只狐狸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就拎起它去了太医院。
就在众人皆附和称奇之时,一个突兀的声音从凉烟身后传来。
凉烟身后的女子突然猛地站起来,摔了银筷冷笑:“白狐是吉物?这可是天大的笑话,这中原谁不知晓狐狸乃妖气所化,睚眦必较,谁若伤它,它便会化作漫天怨瘴,生……”她还没来得即说完,就被她身边的女子捂了嘴。
宴会突然安静下来,除了露台依旧沉浸在乐舞中,整个华台的目光都朝凉烟这里聚集过来,
此事虽然与凉烟无关,但她正好坐在前方,成了挡眼神的先锋,承受着重重威压,凉烟悄悄埋下头,并不打算参与此事。
瑶王妃冷声道:“韩国公主,慎言。”
韩国公主挣开身边人的束缚,踉跄地晃荡几步,疯狂地大笑:“白狐是妖,是瘴!如今晟国出了妖瘴,真是报应不爽!老天开眼啊!”
秋赏宴上,除了晟宫王族宗亲,还有他国使臣。四周无人敢出声,整个华台都充斥着她的肆意疯狂的笑声。萧亓湛温声道:“晟国的气数,可不是区区一只畜生说得算的。”他虽然话语温柔,但是透露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哼,自欺欺人的话,也只有你这个病秧子会信。” 韩国公主踉跄地晃荡几步,差点摔倒凉烟身上,嗤笑道,“萧亓湛,晟国的太子永远比你小,你心里很痛苦吧!”
凉烟伏着身子避开她,浅碧护着自己,两人安静地扮演不存在的人。她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位韩国公主是以命相搏,想让萧亓泽下不来台啊。
萧亓湛的声音依旧听不出语气:“公主高谬,我信佛,今生不杀生,亦不入朝堂。”
韩国公主大喝一声:“笑话,你不杀生,我韩国十万男儿的阴魂如何安息!”
瑶王妃道:“韩玄珠,若本宫没记错,你的母族现下客居在晋国。韩国虽然吃了晟国的败仗,可韩国王室是被晋国灭的,韩国之地现归晋国所有,你方才的一番话,是以韩王室遗孤的身份所说,还是以晋人的身份所说?”
凉烟猛地抬头朝韩玄珠看去,她居然是韩玄珠!凉烟按在地上的手指动了动,立刻被浅碧压住,浅碧小声道:“不可强出头。”
凉烟道:“她再说下去必死无疑。”
“那是她的命,我们不能因小失大。”浅碧缓缓摇头。
凉烟悄悄看了一眼萧亓泽,他虽然不说话,隔着众人也能感受到他凛冽的眼神,他看韩国公主,已然如同死物。“不行,不可失约,你来帮我。”她心底已然惊起一阵冷意,见韩玄珠正欲再出声,一把拽住韩玄珠的腿,让浅碧把她扯摔到地上。
“噫!好大一股酒味儿,这得醉成什么样儿了!”凉烟忙扑上去,,一边嫌弃,一边利索地拿起酒杯,径自捏着她的嘴巴灌下去,“赶紧喝水压一压,要是吐出来可就真臭死了!”
“你干什么!”韩国公主冷不防摔倒地上,又被灌了一摊酒,酒水流进她的口鼻,呛得她一边咳嗽一边流泪,衣领上湿了一大片,她挣扎着想要逃开,却被凉烟使劲牵制住捂住嘴巴,“这么大的酒味儿,你还愣着干什么!没见着你家主子在发昏吗,还不赶紧抬下去,难道要她在华台上唱戏?”
跪在一旁战战兢兢的丫头赶紧爬起来,扶着她家公主就要离开,凉烟道:“浅碧,你来帮我按住她的嘴,千万别让她吐出来!”
人不由分说地被浅碧拖下去,凉烟自己则上前两步走到中央,依旧伏着脑袋道:“王上、娘娘恕罪,韩国公主酒后诳语,难以入耳,扰了众位的兴致。狐狸生于深林荒漠,且性子狡黠,常人难寻,这才引申出众多鬼神怪志,各地风俗不一。韩国公主信东瀛习俗也无可厚非,而在塞外,白狐如猫狗一般常见,尤以耳阔居多,在臣妾眼中则不足为奇。不过臣妾以为,瑶妃娘娘说得更有道理,白狐在晟国为祥瑞灵物,是晟国的风俗,王上雄才骁勇,能猎到白狐,自然意味着天佑大晟,若将白狐供奉于宗庙,则必能得上天福报!”
凉烟手在膝前,头抵在手背上,她绕了几个弯子给韩玄珠开罪,借口虽然拙劣,但若她不这么说,一旦萧亓泽发话,韩玄珠必是死罪。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心跳到嗓子眼。
良久,萧亓泽问道:“那狐狸如今是死是活?”
珍兽馆的张有全立刻出列回答:“禀王上,还活着,不过重伤未愈,恐……”
此时,一直不曾发话的锦王妃轻笑一声,道:“今年冬天怕要比往年冷,本宫正好缺一件白色的狐皮领子,若这狐狸熬不住,等入了冬,就麻烦张大人了。”
张有全道:“这……臣记下了。”
突然,瑶王妃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她绞紧藏在袖口里的手帕。
“也罢,今日听了半天曲,本宫乏了,王上,臣妾先告退了。”锦王妃懒懒起身,侍女福儿扶着她向外走去,走到凉烟跟前,她停下道,“被醉鬼弄了一身,公主也回去换件衣裳罢。”
宴会被搅局,萧亓泽本来也没有什么性质,挥挥手道:“今日到此为止,都散了。”
“恭送王上、锦妃娘娘。”凉烟一直在原地叩首,听着耳边混着心跳声和纷纷离开的脚步声,身子一动不动。
“喂,人都走了。”听到声音,凉烟这才直起身体,整个人瘫坐在地摊上,长舒一口气。
“你胆子可真大,敢在我九哥眼皮子下抢人,你们西月女子,都这般英勇彪悍吗?” 萧亓珩蹲在她跟前换了个姿势,“你可真猛啊,我九哥刚才分明是要杀人,你就不怕他连你一块杀吗?”
“怕,我怕极了。”她走一招险棋,也是真担心萧亓泽一怒之下自己跟着倒霉,凉烟没好气白他一眼,拍了拍自己的小心脏,准备站起来却发现脚下根本使不上力气,才正眼看向萧亓珩,“劳烦殿下帮我一把,我站不起来。”
“原来是个绣花枕头!你可真不见外。”萧亓珩嘲笑完,架起她一步一步走下华台,见她实在走不动,又把她送回到清浅阁。
“今日多谢珩殿下。”凉烟站在院门口对他道谢,“西苑要落锁了,您赶紧回去罢。”
“成,反正我知道你住这儿,改日来找你玩啊!”萧亓珩摆摆手,顶着一副自来熟的面孔,消失在夜色之中。
凉烟沐浴完毕,见浅碧已经回来,问道:“她怎么样了?”
浅碧道:“奴给她灌了坛烈酒,现下是真醉,吐了一屋,太医院来过开了醒酒汤,人还未醒。”
凉烟道:“你做得很好,做戏就要做全套。”
浅碧低头:“然而今日唱了这么一出,清浅阁怕是往后不能安宁。”
“此举虽然不妥,但韩玄珠救过二姐的命,二姐既然托我看顾她,我不能看着她去死。”开始她选择沉默,因为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后来韩玄珠越说越离谱,公然诋毁萧亓泽,致使萧亓泽对她起了杀心,她也没想出头,直到她听到瑶王妃喊出她的名字。凉烟道:“浅碧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凉烟听白月说起韩国被晟晋联合灭国的消息,在她离开西月前,白月曾深夜看望她,告诉自己韩玄珠于她有救命之恩,韩玄珠如今孑然一身客居晟宫,若自己在遇到她,偶而替她扶照一二。
浅碧不赞同道:“白月公主虽托付您照看韩玄珠,但前提是不将您自己置于危险中。”
“故国被灭,她只身在敌国后宫苟且偷生,借题发泄自己的情绪想必也不是第一次。”凉烟道,“韩玄珠行事太过鲁莽,我算明白二姐为何要将她的安危托付给我。罢了,只此一次,权当替二姐还她一命,以后她的死活与我无关。”
浅碧道:“晟王虽未怪罪,但今夜过后,公主已成为众矢之的,往后请您尽快做打算。”
“我明白……谁!”凉烟突然发现窗外的院墙上有一个黑影掠过,“浅碧!”
浅碧迅速夺窗而出,追逐黑影而去,凉烟也翻窗跳出屋外,追着他们跑了两步,来到假山前,仰头看着屋檐上刚刚黑影出现的位置,心里漏跳一拍,刚刚那身打扮,会是殷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