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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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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倚上宫墙的时候,众人纷纷前往露华台,赴一场最后的夜宴。瑶王妃和叶若阳早一步离开,浅碧跟着凉烟穿过御华园,一路漫步地向东苑走去。
两人走了片刻,越走人越少,等来到一条三岔路口,环顾四下无人,凉烟才知道自己约莫走错了地方。浅碧指着不远处的宫殿一角,道:“公主,您在此稍等片刻,奴去前边探路。”
那殿宇眼看着虽近,浅碧却去了许久,凉烟有些无聊,便拐弯去了另一条路上。这条小路越往前走,沿途的树木越茂盛。不知到了哪里深处,草木深浅不一,疏枝参差横斜,相间开满了月季,夹杂着白色的野花,和几片掉落的银杏叶。需得仔细看,才能辨出一条堪过半身的小路。
凉烟捡起一片叶子,仔细瞧了瞧,确认是刚落下的,便侧着身子挤了进去。穿过一片繁茂的草木,赫然出现一片广阔的银杏树林,正是她那天看到的,仿佛隔世外,只留天地间。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荡黄叶,迤逗的彩云偏。小姐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羞得落雁!”
突然有歌声传来,凉烟定睛望去,见不远处有一人,白衣水袖,身姿轻盈,一把折扇自腰向颈,于指尖缓缓铺开,尤遮半面,眼角流光婉转,声色空灵缠绵。
“你看这满地金色,满山烟雨,满天红云!我笑它不是荼蘼架,不是昨日花!莫负了秋意浓浅好风光,只得流音扶云霜华乱,梦醒只道黄粱叹,思念煞!”
……
一句唱罢,那人转过身,随着落下的话音拢起折扇,放空的双目渐渐清明,他收起婉转的眼神,面带浓妆,身形单薄,有一股雌雄莫变的美。那人看到在一旁发呆的凉烟,吓了一跳,手里的折扇滑落,击响脚边的石子,撞破这一方天地里的缭绕余意。他躬身捡起脚边的折扇,“姑娘,您怎么会到这里来?”
凉烟回味过来,赶忙道歉:“误入此地,扰了公子雅兴。”
他仔细打量凉烟片刻,轻轻一笑:“我当是谁,原来姑娘是西月的公主。”
凉烟惊讶道:“我还未自报家门,公子怎知我的身份?”
那人道:“早闻宫中来了一位异域公主,某今日见到公主的容貌,便肯定了。”
“我的模样果真跟中原人有很大的区别吗?”凉烟摸了摸自己的脸,“难怪被围着看了一下午的热闹。”
那人挑眉道:“公主的眉眼较中原女子更为大气,再糅杂几分塞上胡姬的风情,所以格外惹眼。”
凉烟被他夸得有些害羞:“公子过奖了。公子方才唱的可是《游园惊梦》中的几段,但词似乎对不太上,您自己改了吗?”
那人道:“某略作拙笔,秋日里不唱春梦,公主能够听懂?”
“我的生母是魏国人,有幸读过《牡丹亭》和《长生殿》。”凉烟点头,“听公子将春梦该做秋梦,只是不知为何,我听完后心里淡淡不畅快。”
那人轻笑:“我的曲子并未唱凄哀之情,公主为何心里不畅快?”
凉烟想了想,摇头:“不知。还未请教公子大名?”
“我叫沈清欢,是宫里的伶人。”沈清欢道,“此地虽靠近露华台,但是御华园的偏僻隐秘之处,人迹罕至,我无意中找到此地,便用来练嗓子,公主也误入此地,倒是缘分。”
原来是宫里的伶人,凉烟道:“可惜我现下需赶往露华台,改日再来此地,希望有缘继续听沈公子唱曲。”
沈清欢闻言突然一顿,问道:“公主要去露华台?”
“正是,因不小心迷路才来到此处。”凉烟疑惑道,“沈公子,可有何不妥之处?”
沈清欢干笑两声,突然撑着袖子遮起脸就往后跑:“无事,无事……在下告辞。”
沈清欢一瞬间跑得没影,不明所以的凉烟甩甩脑袋,见天色不知不觉中暗了下去,穿梭着往回走。直到远处点点灯火依次亮起来,凉烟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园林,前方高台上人影晃动。
露华台的灯火依稀化作光点浮在湖面上,湖上起了雾,朦胧的橙雾将前方的冰冷华丽渲染得柔美温馨。浓郁的烟火气息充斥着,她不由得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刚才的一幕真切吗?恍若误入桃花源,误听世外之歌,误入世外之地,误见世外之人。直到听到不远处有人喊她,这才一步一步朝人声鼎沸中走去。
“娘娘,您可算出现了!”挽画眼尖地看到凉烟,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前,“您去哪儿了?浅碧姑娘和您走散了,恰巧瑶妃娘娘派人来寻接您去,知您人不见了险些差人搜园子!”
凉烟赶紧道:“你别急,我走岔了路才耽搁。你先去找浅碧,告诉她们我已经回来,让她们别担心,我这就过去露华台。”
“诺!”挽画见自家娘娘平安回来,虽然鞋边粘上了黏土,但看上去不曾受到伤害,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去找挽书和浅碧报平安。
挽画的手脚麻利,凉烟来到露华台脚下时,浅碧已经站在前方等候:“公主您又乱跑,万一出了什么事,奴怎么向殿下交代!”
凉烟吐了吐舌头,抱起浅碧的胳膊撒娇:“浅碧姐姐,就这一次,我以后不会啦!”
浅碧无奈地看了自家公主一眼,好歹未将动静闹得太大。
瑶王妃瞧见她,走上前道:“你可算来了,差人去请你才知道你不见了,若阳也帮忙去找你,生怕你出了事!宫宴马上开始,你快随我入座,莫再乱跑。”
露华台是两座临湖而起的高台,一座立在水中央,名曰露台,一座立在湖畔,名曰华台。露台是表演的戏台,华台是宾客坐席观赏的宴厅,华台与露台中间及两侧均有水上浮桥相连,作通行之用,两侧浮桥外延,蜿蜒回转。
凉烟入席后,四处打量。华台之上王位居中央,右侧内宫嫔妃、宗族成员、客居公主依次排开,左侧为公臣及女眷,他国使臣,泾渭分明。此刻露台的灯还未亮起,前方幽暗一片,华台已经宾客满座,一派热闹。叶若阳隔着中庭与凉烟四目相对,对她眨眨了眼。
良久,有宫人来通知萧亓泽到了,喧嚣的高台顿时安静下来,两列太监侍女鱼贯而入,为首的夏知快步走上前吆喝道:“王上到!锦妃娘娘到!”
众人皆起身行礼,恭迎王驾。
这是凉烟第一次见到萧亓泽,如今晟国的王。她站在角落,远远地看了一眼,虽然看不太清模样,但应当一个俊朗的男人。他身后跟着的女子,就是那位传说中高居于凤栖殿的锦王妃。
萧亓泽穿着玄色朝服,牵着锦王妃经过中庭,锦王妃身穿淡紫襦裙,她的尾裾落在地面,拖成长长的开摆。
所有人都恭敬谨慎地迎接这位朝堂上冷血睿智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君王,凉烟也不例外,她低着头,默默勾勒着地毯上的花纹。曾几何时,自己也曾被一个高大背影牵着,一步一步走在西月王庭大殿之上,握着她的手温暖有力。
萧亓泽起身祝酒,又是一场声势浩荡。待一切就绪,露台的灯也跟着亮起来,上百只烛台照亮了戏台的每一处角落,乐师在两旁落座,舞姬曼妙起舞,宴会正式开始,觥筹交错声打碎了她零乱的回忆,看到叶若阳在向她举杯,凉烟连忙端起酒樽回敬,烈酒入喉,咽下那些破碎的往事。
突闻一声绵延悠长的咏叹,宾客们再次安静下来,只见露台上出现一道雪白的身影,台上之人把长发往上束起来,扎成长长的马尾,他水袖一挥,湖上除了他的歌声,只有时而乐器的拨弄声。
周围安静得很,大家都在专心听曲儿,凉烟听到旁边有人小声交谈:“奇怪,早前听人说沈官人今日定下的曲子是《问长安》,怎么突然改唱《惊梦》了?他不是不爱唱这首吗?上次赵国公家小姐生辰,重金请他也没见同意。”
另一人道:“大抵因为《惊梦》不是沈官人做的词儿罢?”
“可惜这是沈官人最后一曲,也不知日后哪家名坊能请到他。若他去乐坊,我次次捧场!”
“你可好好听戏吧,沈官人是否留在晟国还未可知,你现在不听,往后可不一定能再听到了!”
凉烟收回心思,继续望着戏台。此刻露台上,沈清欢一个回旋转身,白衣褪去,一抹火红绽放,折扇一折一折打开,如红莲绽放。
凉烟的思绪随着歌声飘远,她亦有曼妙的舞姿和倾城的容貌,论舞技西月女子无人能出其右。而她的便宜师父却摸着一把胡子,摇头惋惜:“空有卓绝之姿,难当风华绝代。”
殷祺在一旁劝道:“师妹尚年幼,不识情爱哀愁,所以她跳《游园惊梦》,只能跳出游园,跳不出惊梦,这是好事。”
“不入园林,哪知秋意如许。原来这姹紫嫣红开遍后,似这般都付与断壁残垣。亭内酌酒,任遍地花黄入风尘去。”台上的沈清欢还在继续吟唱,凉烟突然觉得不对,这人不是沈清欢!她自幼跟着芸娘习舞,对声乐亦有琢磨,这人的声音与方才她在银杏树林里听到的声音,确有不同之处!
耳畔传来鼓掌喝彩声,凉烟却听不到了。同样是《惊梦》,沈清欢唱得虽好,却不及那人给她的震撼,仿佛被拽入一个陌生的世界,那里比露华台大得多,台下宾客满座,似仙似梦。轻拢慢捻,水袖扬洒,流光飞溅。那个人的舞,喜怒哀乐迎面扑来,一个眼神,一指拈花,都如泣如诉,好似人生天地间,空台舞一人。可如果他不是沈清欢,又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