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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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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宫里的女人虽多,萧亓泽如今已封了两位王妃和三位夫人,却一直未娶王后。而西苑果真冷清得很,除却瑶王妃和她身边常伴着的两位后妃,凉烟没再见过其他妃妾。凉烟入宫三月,对后宫的大事小事也有所耳闻,望中居的瑶王妃暂代王后协领各宫,凤栖殿的锦王妃则独得萧亓泽的垂爱,两位侧妃各司其职互不干扰。
前日来清浅阁送月俸的宫人换了副生面孔,那人是黄昏来的,凉烟把月俸盒中的银两拿出来给浅碧,见盒底还压着一片缠着红线的银杏叶子。这片银杏叶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凉烟的行动很迅速,她在池边的石头下找到一封信,信件不长,除了写明晟国前朝后宫的主要脉络,更是提到锦王妃这个人。
锦王妃名为魏锦素,生于魏宫,虽非嫡非长,却是容貌最出众的魏氏公主。三年前的秋赏宴,她因一支云想衣裳舞,被萧亓泽力排众议封为王妃。信件的末尾则提到,锦王妃与长公主关系不睦,萧亓泽屡屡因她违对萧懿婉的意思。
浅碧快速浏览完信中所写,低声说道:“晟王这般专宠于锦王妃,公主日后怕是难以出头。”
凉烟道:“我的身份是楔在西月和晟国纽带上的一颗钉子,无论得宠之人是谁,只要不打西月的算盘,就不会妨碍到我们。”
“公主是想按兵不动?”浅碧道,“可老魏王一直对我西月虎视眈眈,您若不往上争一争,日后两国交战,晟王势必站在锦王妃那一边,到时公主又如何自处?”
凉烟道:“这便是我来晟国的目的,若我猜想不错,如今北戎蠢蠢欲动,晟国准备以西月扼制北戎,不会轻易让魏国成事。浅碧姐姐,大哥不让我碰这些,但你跟在他身边多年,有些事应该比我清楚。”
浅碧道:“奴知道,但奴担心万一晟王被吹枕边风,我们也能提前做好准备。”
“大哥说萧亓泽可不是一个庸王,你看即便他宠爱锦王妃,在名分上也没让她越过瑶王妃。”凉烟对萧亓泽的风花雪月没有兴致,但愿这位锦王妃是个懂事的,不然……她掐掉根部的红线,把银杏叶扔到土里。
瑶王妃在后宫的地位极高,宫内琐事均是她在处理,做事干净利落,宫里的秋赏宴也是她在操持。秋赏宴将至,整个王宫都生动明亮起来。
凉烟难得起个大早,她站在院门前,看着往来不绝的宫人,有的端着物件匆匆而过,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地干活,御华园处处是坑洼,部分已经被打理好的草木很是工整,一枝一叶一石一砂都极尽雕琢。
凉烟随手逮了一个小丫头,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那丫头见凉烟脸生,仔细观察她的着装打扮,小心翼翼地答:“回娘娘的话,今年各郡属贡了批颜色上好的新菊,锦妃娘娘吩咐奴婢们把菊花种在御华园里。”
“只是种菊花,为何要拔了月季?”凉烟看到指着一旁被连更拔起的月季,心疼不已。
那丫头答:“依锦妃娘娘的意思,这些月季已显颓败之势,扎在菊花里太刺眼,会败了赏菊人的兴致,因此吩咐奴婢们清掉花枝。”
凉烟不曾见过这般大张旗鼓的奢侈,西月土地贫瘠,流月城里的绿洲不大,除却终年不枯的银杏,唯独月季能开花,每逢花期时在满地金黄中开出几点瘦红。现下它们奄奄一息,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凉烟上前选了十几枝开得还不错的花枝,打算带回去栽到院子里。
在回去的路上,凉烟遇到带着一群宫人路过的王领事。“娘娘安好。”王领事认得凉烟,向她问安,瞧见她手里倒提着满是泥土的花束,道,“月季秋后活不长久,娘娘若喜爱,来年奴才叫下人们移几株好的苗子,栽到娘娘院子里。”
凉烟莞尔,摇了摇手里的花束:“多谢王领事,我拿它们做干花摆件就好。”
王领事当即道:“娘娘乃雅致之人,不如奴才替娘娘找两个心细手巧的丫鬟,将月季打理干净,再给娘娘送到阁里。”
“这种手工活需亲力亲为才有意思,若是交由他人过手,就失了本趣。”凉烟笑着婉拒,“我这就回去,不打扰您办事。”
凉烟拎着月季,慢悠悠地回到院子里,挽画打了盆水,二人便蹲在水盆前,清洗花枝上的泥土。她挑出少了根的月季,修剪掉枝叶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倒挂起来,以便自然风干,又找外头的宫人借了把铁锹,挽起袖子推了院墙角落的一片土,把剩下的种了下去。
种花的法子是殷祺教她的,她和殷祺在出云的纵容下,往东宫的角落栽了许多银杏树苗,后来不知道被谁拔掉了。时隔多年,凉烟回想起当初的情形,会心一笑。午夜梦回,又是那个熟悉的院子,出云在屋里看书,篱笙睡着了,她躺在摇椅上,细碎星光透过葡萄藤架洒落她的脸上,殷祺悄悄爬上院墙朝她挥手,岁月吱吱呀呀平静美好。
当最后一批新菊被悉心摆放修剪成型,御华园焕然满地金色,秋赏宴总算拉开了序幕。少了往来宫人弄出的修葺声,清浅阁迎来久违的安宁,麻雀重新飞回到屋檐下,伫立在窗沿上巡视着它们的地盘。
“再过些时,也不知道它们会飞到哪里去。”挽画幽幽叹息,在窗台边放了小米,时不时会有几只雀儿来啄食。
凉烟惊愕道:“麻雀也学燕子迁徙吗?”
挽画哑了声音,决定过些日子,就给院里的几只麻雀窝里放点儿棉絮。
秋赏宴当日,天高云淡万里皆晴。
“我等你许久,派人打听才知你还赖在西苑。今日场合重大,你正好趁机拜会其他嫔妃。中原不同塞外,礼数还需周全。”瑶王妃今日换了一件深紫色的衣裳,束起了发髻,戴着青玉耳坠,整个人华美贵气,气度尽显。
挽书和挽画忙前忙后地为她更衣打扮,凉烟伸着胳膊,懒懒道:“想来都是家长里短,我一个异族人见她们作甚。”
要论礼数,入宫第二日就该有嬷嬷领着自己去各阁嫔妃的住处拜会。她在清浅阁蜗居小半载光景,也未见有人敲门。她的到来如同往清池中滴入一滴露水,半分涟漪也无。
瑶王妃道:“除了你见过的如夫人和赵夫人,还有与我相熟的几位姐妹想见你,我知你性子懒散,托词你水土不适,需要静养。好妹妹,姑且挨过今日,往后随你逍遥快活去。”
瑶王妃走到铜镜面前,选了根双蝶嵌玛瑙的银簪,插在凉烟的发梢:“你今日穿浅黄色的衣服,这个扮相朴素了些,大家盛妆赴宴,打扮得太过寡淡反倒惹人眼目。”
晟国据中原偏北,北疆有群山峡谷环绕,形成一道天险,与北戎部族遥遥相望,难以逾越。夏日还未完全褪去,夏花仍然争先恐后地开出最艳丽的姿态,叶子已黄了大半,秋日的花苞不知不觉地绽出新朵。
晌午过后,阳光稍敛,淡淡洒在鹅卵石的小道上,偶有湖风轻拂恰到好处,多一分燥,少一分凉。园中的凉亭、湖中的高台、弯弯曲曲的石子路,处处都是婀娜多姿身段,巧言笑倩的面容。
御华园内皆是往来女眷,遇到熟人则相互夸耀几句,作联络感情,若更亲近些的,三五成群聚在亭子里,主母坐在桌前品尝鲜果品品新茶,姑娘们则在身后小声掩嘴谈论着什么。
瑶王妃带着凉烟散步,不远处堆满了菊盆,远远看上去金灿灿的连成一片,叹道:“今年的贡菊真好,几日未见开得更漂亮了。”
“颜色鲜明,耀眼夺目。”比起这种具有冲击性的明黄,凉烟更喜爱淡淡的银杏色,她眯了眯眼,“瑶妃姐姐,我们一路走来,看到的尽是女眷,为何不见男子?”
瑶王妃道:“女眷喜欢呆在园子里观景,晟国的男儿们可是闲不住的,他们这会儿都在秋山狩猎,等晚上宴会,你就见到了。”
这时,不远处几位女子见到穆绾芗,往她们这边走来,为首的柚色罗裙女子领着身后三位年轻女孩福礼道:“瑶妃娘娘安好,我许久未见王妃,听闻王妃搬去西苑静养,我本应当前去拜会,无奈行动不便,礼数不周之处还望王妃勿怪。”
“都是老毛病了,多谢四候妃惦念。”瑶王妃微笑地看向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遥想去年此时,四候妃也是秋赏宴上冠艳群芳的妙人,如今有了身子,整个人越发静如春水。”
“时年易逝,我既已成为一家主母,也该带着家里的姑娘们出来见见世面。” 四侯妃轻拂小腹,看向凉烟时嘴角勾起笑意,“这位想必是西月的凉烟公主,早闻西月五公主是天人之姿,我刚刚在远处便觉可人,走近了看果真倾国倾城,叫人难以移眼。”
瑶王妃对凉烟道:“这位,是我曾跟你提过的四候妃。”
凉烟当然知道她,大将军叶峯之女叶若阳,曾经是位英姿飒爽的马背上的女儿,如今已嫁给萧亓泽的四哥萧亓湛,在四侯府过起相夫教子的日子。凉烟道:“四候妃谬赞,凉烟空有一张能入眼的皮囊,实在担不得倾国的名声。”
“我说你担得你就担得,既有中原女子的华美,又有西域女子的俏丽。”叶若阳带着审视的眼光,仔细凉烟打量片刻,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公主右眼眼尾竟然还有一颗美人痣!”
凉烟惊讶,这颗痣太浅太淡,若涂上脂粉便完全看不出了,“难得四侯妃能看到它。”
瑶王妃看向凉烟:“若阳的性子直爽,你别放在心上。”
“我说的可是实话。”叶若阳压下几分玩味,换了个话茬,“你们西月的公主,生活在大漠草原,可会骑马猎物?”
凉烟道:“狩猎不一定在行,但马和骆驼我骑得都不错。”她的骑术是殷祺教的,八岁那年殷祺送了她一匹跑起来会流血的小马驹,吓得她跑去找出云。出云的马术极为厉害,不过殷祺的武功更高,名师出高徒,她不仅会骑马,还是训马的好手。
“既然如此,等我肚子里的小家伙出来,明年秋赏宴我们也一同去秋山狩猎!”叶若阳惊喜异常,“今年秋赏宴,我家小妹和周家公子们一同猎物去了,留下我一个好生郁闷。”
瑶王妃也对凉烟掩嘴笑:“你眼前这位候妃,身上可是有战功的。”
凉烟惊叹:“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三人一同走了一段路程,途中遇上不少上前打招呼的人,一时间不少朝臣女眷、嫔妃公主都得知异域西月送来一位绝代佳人。
“刚才过去的是国公府夫人邱氏,我看她刚才瞧你的眼神,真是要吃了你似的,那模样恨不得掀了你这副皮囊批到她女儿身上。”叶若阳小声道,“你以后避着她,邱氏性子狭隘,舌长八卦,她在的地方是非多。”
瑶王妃道:“邱氏原是赵国公府上的良妾,在赵国公的原配夫人过世不足一年,邱氏便被扶正。如今,赵国公虽然纳了八房妾室,但这么多年,国公府除却原配所出的一位公子,只有邱氏所出的一位女儿。“
话不多说,凉烟已能推论出前因后果,可见那位邱氏手段非凡,中原人重视血统,虽然这位嫡小姐非正统出生,但其身后的国公府位高权重,是许多人家需要好好掂量的。
“且看戏罢。” 叶若阳哼笑。
三人找了个凉亭坐下,围上来的人越发多,凉烟八风不动,看着瑶王妃地打发走前赴后继的客人,安然接受着四周或惊艳或嫉妒的目光。她在西月被当做圣女供奉过,也被做当妖女谩骂过,她跟着白月一起接受千万善男信女的的虔诚朝拜,也为此承担着更加残酷的流言蜚语。但无论好坏,如今一切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