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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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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乾殿内,萧亓泽放下朱批,窗外已然更深露重,此前凤栖殿差人来问安,被他打发回去。他躺在宽大坚硬的床榻上,辗转反侧,明明身体已经极度困乏,思绪却异常清明。这种状态并不常见,而最近并无要事搁在心里让自己难以安眠。半梦半醒时候,萧亓泽突然猛地坐起来,惊动了在一旁守夜的夏知。
“王上?”夏知听到动静,赶忙上前服侍。
萧亓泽道:“给朕掌一盏灯。”
“诺。”夏知递给萧亓泽一件大氅,去点了灯芯,拨亮了些,放到一旁的案桌上。
见夏知一脸倦意,萧亓泽摆摆手让他退下,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案桌旁的书架,拨弄两下开了暗格,取出一只狭长的锦盒,回到案桌前坐好,将盒中之物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点一点摊开在桌面,赫然一幅仕女图映入眼帘。
还未当上太子时,萧亓泽曾跟关内侯去过一趟东州滨海,回来后时常会发梦,梦里的女子盈盈伫立,海浪时而没过她的裙角。自己看不见她的脸,却能听清她宛转空灵的声音,“洵之,我总觉得那片海里有东西离我很近。”
做梦的次数多了,他便把女子画了下来,体态像了九分,却始终画不出那人的眼睛。
萧亓泽抬手想要触摸,在即将触碰时,却突然停住动作。他缓缓收回手,将画卷重新卷起放入锦盒,放回原处,关上暗格,出门对夏知道:“去凤栖殿。”
正值月中,一面偌大的玉盘挂在树梢,撒着清辉。
萧亓泽到凤栖殿,福儿迎上来请安:“王上,娘娘歇下了。”
萧亓泽问道:“她可用过晚膳?”
福儿回答:“今日用过了。”
萧亓泽点头,推门进屋。偌大的床榻中央,魏锦素侧着身子朝里安静地躺着,锦被下几乎看不到起伏。萧亓泽不打算惊动她,悄悄解下大氅在她身边躺下,酝酿着睡意。
当他渐入清明,耳畔突然传来身边本该熟睡之人的声音,“王上今日见过西月的公主吗?”
萧亓泽呼吸一顿:“你没睡着?”
“臣妾听宫人传言,西月公主容貌迤逦,见之忘俗,后宫佳丽,具不能比。”魏锦素兀自说道,“宫里已经两年没有新人,公主初至,长夜漫漫,王上不去看她?”
萧亓泽翻身一把将搭在她的腰窝,无奈道:“你别多心,睡觉。”
魏锦素还想说些什么,终究闭上眼。月色明媚,洒在床榻上,怀里人沉睡过去,萧亓泽望着月亮,却再无丝毫困意。
晟国先王子嗣虽多,活到成年的,算上已经远嫁的长公主,也不足十人。萧亓泽上位后,遣散众多无子嗣的嫔妃,如今除太后继续留在东苑外,其余太妃便带着女儿嵌入了西苑,常年不见外人。东苑和西苑隔着一座高耸的园林,平日西苑除了当差的宫人,鲜有人路过此地。
清浅阁在西苑,靠近园林,颇有曲径通幽的意境。前厅的房檐下有一窝麻雀,每日清晨总能听到啄窗棱的声音。
即使没有晟王的眷顾,宫里的人也未曾怠慢于她,过得舒适而惬意。凉烟时常睡到挽书布置好午膳才起身,午膳过后,坐在西窗下,配着些许瓜果下肚,若是倦了眯眼小憩半晌,或是叫上在清浅阁附近当值的宫女杏花,几人围上方桌一起玩牌。玩牌是中原消遣,凉烟新鲜得很,常常一玩就是一个下午,便什么都忘了。
不知不觉,既从深春至初秋,宫里的花期开过一轮,纷纷褪色,显得西苑更加冷清。在挽书和挽画的胆战心惊下,凉烟爬上院门口那颗遮天蔽日的古槐,找到一个恰好能放眼的地方,倚靠着粗壮的枝干,惊讶地发现,有一篇偌大的银杏树林藏在园林的深处。金黄的叶子在风起时打着旋儿漱漱下落,她闭上眼,想着记忆里被银杏覆盖的流月城。
“这几日院门口过往的宫人似乎多了起来,我方才听他们提起秋赏宴,”凉烟回到屋内,不解地问挽书,“秋赏宴是什么?”
挽书道:“秋赏日是晟国的节日,宫里每年都会办一场宫宴。今年正逢大宴,娘娘您可以亲自去瞧瞧。”
每年夏末初秋,晟国休沐三日。宫里也会举行宫宴,时间取休沐第二日。秋赏宴以赏秋祈福为名,每年一次,每隔三年则办一次大宴,由晟王向天下发函文,邀请他国王公贵族和有识之士前来赴宴,不仅彰显国力,还能趁此一揽人才。
凉烟惊讶:“这么多人要来,那还有我的位置吗?”
挽书道:“秋赏宴有好几场,晚宴并非所有人会参与,多是宫里的人,还有贵客。”
“娘娘,您晌午的时候去御华园里转转就能看到那些世家小姐们,她们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就这日会好生打扮后,被各家主母带着递牌子入宫赏花,若是被有儿子的主母相中,过几日就有人上门求亲,若是被王上相中了,那更是直接飞上枝头做凤凰。”挽画悄悄凑到凉烟耳边意味深长说道,“听说凤栖殿的锦妃娘娘就是此般。”
时隔许久,再次从旁人嘴里听到凤栖殿三个字,激起凉烟些许好奇,但她只点了点挽画的额头,佯训道:“莫要八卦,你记得呆会儿去太医院取三日的药回来。”
“诺。”挽画笑嘻嘻地,小跑着出了门。
凉烟素来畏寒,每到秋冬之日总会腿脚冰凉,关节酸疼,太医诊断后,说是凉烟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只能好好调理。西月医官开的药方作用不显,出云又拖人重新给写了方子,多是些寻常的药材,唯一味景木是喜湿热的植物,在西月较为少见。凉烟入宫第二日便有太医前来问诊,而后对着她给出的方子思忖几日,最终打消了给她重新写药方的念头。
挽书去偏房端了盘红色果子:“今早膳食坊的喜儿又送来几颗冰镇的赤果,我用水解了凉,娘娘现在可以用些。如今提天气转凉,这赤果快要过季了。”
膳食坊的一位掌事和俩姐妹的姑姑有些交情,凉烟又上下打点妥当,清浅阁在用食上的待遇倒也来不错,宫里每每进了新鲜的蔬果,膳食坊就会捡些玲珑剔透的脆果着人送过来。她挑了个模样精致的赤果放入嘴中,一股三分酸七分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蔓延。
浅碧轻声问道:“公主可要出席今年的宴会?”
凉烟道:“当然要去,安静了这么久,也该知道咱们以后要和什么人打交道。”
院外的宫人还未收工,吵得慌。听闻银杏林在御华园以北,凉烟用过晚膳便溜达出门。
晚风兮兮,依依的垂柳已经泛黄。太阳沉下宫墙,整座园林的亭台楼宇,矮桥湖畔,拢罩在傍晚斑斓的云霞里。不知不觉,凉烟走到一片枯林跟前。眼前矮树的花叶几乎谢尽,枝干兀自立在一片斑驳的泥土上,残留几朵零星的花厌厌地搭在枝头。她上前摸了摸枝干,用手戳了戳有些泛褐色的花瓣,好奇地问道: “这是什么花?”
“娘娘,是桃花。”挽画跟在身后,“这里是瑶妃娘娘的桃林,前边不远处就是她的住处望中居。”
凉烟一听,乐道:“好别致的名字!我曾见一位中原诗人写过一句‘兰舟漾漾泛清风,十里桃花一望中。’想必就是这个望中居吧?还真是应景,只可惜这首诗记不得下半句,疑是余霞……”
“疑是余霞天外落,不应花解满山红。”温婉的声音从桃树的另一侧响起,一位粉衫女子牵着小女孩缓缓走来,她弯腰抚摸身旁女孩的额头,“淑雲,你再不回去,太妃该担心你了,你跟着红雯,路上小心些。”
淑雲规规矩矩地向女子行了礼,乖巧地跟着红雯离开。
粉衫女子越过树枝来到凉烟面前,霞光熹微中她对凉烟莞尔一笑,然后抬头看着光秃的树枝。
“这首诗难闻其名,即使是喜爱桃花之人,知道它的亦寥寥无几,公主听过这首诗,倒是缘分。”女子转身说道:“妾身是南越穆氏,名唤七嬢。”
凉烟听闻女子的姓氏,忙行礼:“西月凉烟见过瑶妃娘娘。”
南越瑶族的嫡女穆七嬢,不远万里嫁给还是太子的萧亓泽,萧亓泽继位后随之入主后宫,位封王妃赐号“瑶”,瑶乃瑶国的国号,在中原赐一国公主母国的称号,不仅是彰显其崇高荣宠,也是对两国邦交的看重。
“不必多礼。”穆七嬢道,“公主自西月来,想必未见过中原的桃花,待明年开春,可一睹芳容。”
“原来这就是桃花,大哥曾给我带回来一支,可惜西月的土养不活它。”凉烟有听师兄讲过,中原有一种粉色小花,每到开花之时,千树万树,层林尽染。当桃花落尽,树上会结出青黄的果子,冰镇过后吃起来清脆可口,是夏日消暑解乏的良品,吃剩的核亦可入药。
穆七嬢道:“桃花酿酒,可藏数年。公主若饮酒,我改日差人送一坛桃花酒至阁上,权当交公主的朋友之礼。”
南越以桃花酿闻名,桃花入酒,捻成泥末和酒曲装在坛子里,再混上湖边叶尖儿采的晨露,在地里埋上一载,待来年春日挖出来,便可一边把酒一边赏花。
凉烟道:“多谢娘娘。”
两人在荒落的桃林里漫步闲聊,直到夜色将整座王宫深深包围。
瑶王妃执起凉烟的手:“今日天色已晚,我不留你。我知你日日用药,待你哪日身子舒爽,便着宫人来望中居知会我一声,我开坛新鲜的酒给你尝。”
挽画给瑶王妃留下一笼灯,凉烟看她提着宫灯,孤单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想来无论哪里的王宫,宫里的人都一样。大概是日子久违地自在,她竟忘了自己也是这偌大宫闱中应当悲哀的存在。
挽画在凉烟耳边隐晦道:“宫里的娘娘们,大多都是这般模样。”
晟宫的后妃只七位能有品级,除却一后二妃四夫人,剩下的公主贵女,她们或是居住在宫内或是居住在驿馆,等待着、期盼着。宫人只根据衣着配饰看见便唤一声“娘娘”或“公主”,谁也不认识谁。
凉烟没有见过萧亓泽,不知道他是胖是瘦是高是矮,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没有太多想法,喜欢一个人太累了,尤其是去喜欢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属于自己的男人,她从小就看在眼里,所以自己只需要帮上大哥,其他的一概不想。
途中被瑶王妃打了岔,凉烟还是没有见到那片藏在御华园某处的银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