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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凉烟第一次见到出云,是在初冬的清晨,温润如水的少年牵着她稚嫩的手,在彤美人的墓前种下一株银杏树苗,把她带进了东宫。那一年凉烟六岁,此后十年中,她最大的乐趣就是每年冬天,守在出云的书房前,裹着厚厚的棉衣,看那棵千年银杏老树的叶子一片一片铺满院子。
      没有人知道这棵遮天大树的来历,出云说它是神的恩赐,在她出生那一天突然长在他的窗前。凉烟突然产生一个愿望,如果她有一天死去了,一定要让出云把她埋在这颗银杏树下。只可惜这个愿望,凉烟不敢告诉她大哥,只能默默埋在心底。
      东宫外的不远处方,隔着一座神殿的王庭深处,灯火流光,歌舞喧嚣。凉烟安静地哄睡了篱笙,以为自己被王宫彻底遗忘的时候,一道前朝谕旨突然降临至宫内母亲偏冷的院落,那间多年不曾有外人踏足的房间,难得在深夜里亮起了灯火。
      或许她是被养在宫外的女儿,高高在上的西月王一次都不曾过问。那一天,二姐白月来东宫告诉自己,她即将代替三姐慕辰,作为西月向晟国臣服的战利品启程去往晟国,换取西月在乱世里的偏安一隅。
      她的母亲芸娘自那一夜起终日以泪洗面,凉烟看着她不再年轻的容貌和隐隐泛白的鬓角,对她行了大礼:“此去恐无再见之时,望母亲保重自己,莫叫女儿在远方忧心。”
      芸娘是魏国官家的舞姬,因样貌出挑被使臣带回大漠,献给了她的生父西月王。那时年至不惑的西月王鄙漠女粗糙、好魏女柔美,恩宠芸娘些许时日,很快以“无趣”的理由厌弃了她,连位份都不曾施舍。只有那位彤美人,不忍芸娘被宫人欺辱,带她回了自己的院子,也亏她抚照,凉烟才得以安然降世。
      那时凉烟尚年幼,比起芸娘,更喜欢经常给她糖果的彤美人。芸娘不爱说话,总是默默地守在窗前看着院墙上的天空,而彤美人会陪她玩小木马,玩累的凉烟会靠在她的腿边,轻轻地摸她隆起的小腹。
      后来篱笙出世,芸娘让带她去看小弟弟,凉烟扒在围栏边瞅了眼,丑的像只毛猴。
      “彤娘娘,弟弟是只毛猴儿!”她一边高喊,一边找彤美人的身影,却再也没找到那个会在她手心里放糖果的温婉女子。她怒气冲冲地跑到前朝,她当着所有大人的面质问她的父王,在嘲讽和唏嘘中,一位配着琼琚的少年,带走了她的彷徨和迷茫。

      也不知道篱笙去做什么了,他消失了很久,直到临行前一晚才出现,用孔雀簪挽起凉烟的青丝,抱着她的腰哽咽:“往后让这只簪子替我陪在阿姐身边,我会日日在落月神殿为阿姐祈福,许阿姐余生顺遂安康。”
      凉烟默默抱紧了他,西月最负盛名的炼金师用月牙湖底金砂打磨成身,嵌上在神殿供奉了四十九日的火晶,铸成孔雀的红瞳,妖艳而诡异。
      第二日,礼队从西月正殿出发。相隔十年,凉烟再一次见到她的生父,西月的王。她站在车辇前,金簪绾青丝,玉绣雕红装,映刻在西月王浑浊的眼眶里,如火焰一般在流月城还未苏醒的晨曦中烈烈燃烧。
      宫人将车帘缓缓放下,车队离开宫庭,向城外缓缓离去。凉烟攒住手心,透过窗缝看着人声鼎沸的流月城,终年被银杏覆盖的街道泛着光晕,街边胡杨挺拔,行人摊贩的脸上露着安逸祥和的笑容,往后就看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鸣声,车辇停了下来,凉烟心底一震,赶忙掀开车帘,见出云乘着赤烈马,迎着朝日从城外疾驰而至,凉烟站在车辄上,挥手高喊:“大哥!”
      出云翻身下马,把缰绳扬手丢给随行的侍卫,疾步跑来。凉烟扑进他怀里,出云退后一步接住她:“烟儿,大哥来晚了。”
      凉烟用力抱住他,摇了摇头。出云抓住她手腕就要往回走:“跟我回宫见父王,我不同意,没人能逼你离开流月城。”
      “大哥不必!”凉烟急忙拉住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我!”
      “烟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出云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他眼睛闪着光,像大漠夜空的星辰清辉,凉烟每次看着他,总会想她的出云哥哥真是天下第一好看!
      “我当然知道!”凉烟挣开他的束缚,冷静道,“整个西月,除了我,还有谁能嫁?你打算拆散君二哥和二姐,还是打算把三姐送过去,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出云双眉紧锁:“你是我养大的,长兄如父,你不听哥的话吗?”
      凉烟鼻尖一酸,缓缓道:“哥,我是你养大的,所以我一定要去。倘若我不去,再培养一位能够和亲的公主要耗费多少时间,是西月等得起,还是你等得起?
      话音刚落,出云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压抑:“你都知道了?”
      “为了把你拉下太子之位,他们煞费苦心地给我安上妖女的名号。现在北戎新王已经上位,怎知日后是个什么光景。”凉烟道,“三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已无回旋余地,我去和亲是西月当下最稳妥的一条路。我意已决。”她看着出云,心道我不要你为难。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殷祺也劝我尊重你的决定,可作为你的大哥,我怎么忍心让你去异国受苦?”出云苦笑,拿出一条紫色星石项链,挽起她的发丝为她带戴上,“也罢,这是巡边时从波斯商队得到的天石,原想今日赶回来贺你十六的生辰,如今却成了你的送行礼。”
      “谢谢大哥,我很喜欢。”紧绷着没有流泪,她最后看了眼出云,把他的样子死死印在心里,“我会成为大哥东方最安心的疆土。”

      慢慢地,流月城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整座城化作一个土黄的点,消失在朝阳的余光中,和大漠漫天黄沙融为一体。她记不得殷祺是何时离开,他离开似乎预感到什么,告诉她不要因为恐惧而将自己囚禁于心牢。可选择了脚下的路,她终究无法完成那个隐秘愿望,她会像所有前赴后继的他国公主一样,去往另一座巍峨的高城,或幸运或不幸地渡过余生,再葬入群陵,或许由生至死都离不开那片土地。
      车队在沙漠里行走了很久,凉烟看着眼前无边蔓延的壮阔景色,记忆中的西月只是大漠里一片稀有绿洲,绿洲之外皆是黄砂,出云和殷祺不知多少次曾在这无尽的黄砂里前行。
      终于,车队抵达晟国的界碑。随侍的浅碧给凉烟解下久系的大氅:“这界碑后面就是晟国的地界,公主今晚可以好生歇息。”
      凉烟摸着冰冷的石碑,回头看了眼蔓延至天际的砂土,与马车一同进入高耸的边城。
      晟国的气候温暖许多,凉烟好奇地打量着沿街的青砖黑瓦、红朱翠玉,官道上往来的人群带着中原特色的妆容和新奇服饰。在凉烟的记忆里,中原有大片的湖泊和漫堤垂柳,出云会摘了垂柳赶回来,编成花环戴在凉烟的头上,凉烟带着花环,跟着殷祺走在流月城的大街上,招摇过市。
      复行十数日,车队在黄昏的时候,停驻在一扇宫门前,与等候多时的宫侍交接完礼帖事宜,而后遣散。为首的礼官道:“五公主,下官只能送您到这里,至于您的嫁妆,下官以已递上拜帖,择日向晟王进献。”所谓的嫁妆,实是西月给晟国的贡品,换个好听的名头罢了。
      巍峨的宫门缓缓开启又关闭,六抬箱子就是她自己全部家当。中原的宫殿伟岸气派,凉烟跟着一位王姓领事,穿过一条条空旷的回廊,一座座雄伟的楼宇,一行行匆匆路过的宫人,途中遇到一位衣着鲜艳的女子带着随侍散步,王领事停下脚步向她行礼,而后带着凉烟经过一片精致大气的花园,来到一处幽静清凉的院落前。
      “这里是清浅阁,往后就是娘娘的居所。”王领事在院门口停下,“阁内已指派挽书挽画侍女二人,此刻在内厅等候娘娘,您从这儿进去便可,奴才不便踏足。”
      凉烟回过神来,塞给他一片金叶子当做谢礼:“劳烦王领事,此乃薄意,还请领事拿去吃个酒,暖暖沾上西月的冷沙冷尘。”
      王领事是个精明的人,他笑着收下:“娘娘来晟,其他琐事皆可缓些来,宫内行走需谨记一点,凤栖殿的主子就是内宫的主子,您切莫招惹凤栖殿的人。刚才那位宋夫人,与凤栖殿走得很近。”

      送走王领事,凉烟转身步入清浅阁。清浅阁地如其名,颇有一番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意境,院门口栽种两颗高耸的槐树,树枝越过院墙伸进了院里,院子正中央有一方水池,池中假山凸起,宛若一道天然屏风,避开闲人的窥探,池内养着几只荷叶,还有几条游鱼。虽无暗香浮动,但院子里很幽静,幽静到一种冷清的地步。
      在清浅阁伺候的是是一对双生姐妹,姐姐挽书和妹妹挽画,姐妹俩有八分相似。两人给凉烟进了茶,行了跪礼,算是认主。之后凉烟坐在房间内,听浅碧指挥她们在屋外忙来忙去。
      夜幕降临,院子外头传来落锁声,挽书打水的身子顿了顿,凉烟坐在铜镜前,缓缓卸下头上的玉冠和脸上的浓妆。
      挽画看了眼屋外,局促道:“王上许是政务繁忙,娘娘奔波近数月,今夜先休息罢。”
      凉烟就着浅碧手上的帕子抹了把脸,心里不由得好笑。她的父王毫无治国之才,却刚愎自用,不知得了谁的唆使,自不量力地与晟国抢地盘,让西月的将士们跋涉千里去偷袭晟国的关界。那时,出云尚在大宛,得知消息时为时已晚,此战遭到晟国反扑,铩羽而归。
      恰逢新一任北戎首领上位,内乱马上就要结束,西月王着急了,盘算着通过卖女儿进贡品来求得晟国的抚照,晟国虽接受了他的请求,但也不会将一个小小的属国公主放在眼里。
      挽画见凉烟颔首发愣许久,以为她在难过,试图说些什么安抚娘娘的心情,却被挽书悄悄拦下,挽书对妹妹摇头,偌大的晟宫内日日独眠的宫妃太多,清浅阁里的这一位,即使容貌舜华,在万紫千红中,也不会惊起一丝涟漪。
      凉烟褪下嫁衣,淡淡道:“时辰不早,先下去歇息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自己是晟王用来彰显国力和气度的战利品,既为战利品,就应该有自知之明。浅碧服侍她歇息,放下帘帐后,侧身伫立在床头的柱子旁。
      “浅碧,你跟着我奔波数日,也去休息罢。”凉烟躺在榻上睁眼望着头顶的薄沙,浅碧是出云的人,途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了原本由王后指派给她的婢女。
      “奴的职责是守护在公主身边,保护公主安危。”浅碧冷声答道,没有动作。
      “你在我跟前,我睡不着。”凉烟说完,听到浅碧离开的声音,闭上眼睛,抚摸着胸前的星石。皎洁的月光穿过窗纸又透过帘帐暗淡许多,落在星石上,星石里的紫似乎潺潺流动,与夜色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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