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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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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二去,凉烟也算在前朝后宫出了名,人人相传王上近来新宠着一位西月送来的公主,那位公主不仅姿色比锦王妃要高过几分,还颇有些手段,惹得王上只见她一面便打破后宫多年来被笼罩在锦王妃独宠下的阴影。还有传言,说这位西月公主乃是妖狐现世,膝下豢养着一只白狐,整日在后宫兴风作浪,魅惑君上。
宫里的谣言俞传俞烈,但凉烟的棋艺却未精湛多少,萧亓泽见她实在不是这块料,便也随她去了,凉烟总算结束了长达一个月的折磨。
萧亓珩回宫向太后请问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清浅阁,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蒹葭。蒹葭一来就被挽画领着去小厨房吃蜜糕,萧亓珩则神神秘秘地挨着凉烟坐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凉烟想起瑶王妃的嘱咐,稍稍和他拉开了一溜距离:“珩殿下,今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萧亓珩一脸不怀好意:“我听说九哥看上你了,你是怎么讨他喜欢的,教教我呗?”
凉烟瞥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萧亓珩嘿嘿一笑,道:“说真的!我九哥这些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但就他那样的性子,我还以为大姐一走,他要下半辈子守着那位便宜嫂子当苦行僧呢,没想到这么快就破戒了,我就知道你果然与众不同!”
“是吗?”凉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双手扯住他的脸蛋,“那珩殿下可得与我好生说道!”
这一说道,便回到四年前的秋赏宴,萧亓泽登位的第二年,各国来朝,纷纷敬献珠宝玉石以庆贺晟国新君初立,随行还有各国最美丽的公主供新君挑选。
彼时,萧亓泽已有两位王妃,除瑶王妃是跟着他一路从太子走过来外,另一位曹王妃则是萧懿婉已为他求娶的东晋齐君侯之女,只待她诞下长子便可觐封为后。只是世事难料,魏王一直以来藏着掖着的锦素公主在秋赏宴上一袭青衣广袖,点绛朱唇纵云想,碧波婉转娥眉香。
一舞过后,萧亓泽当即走下殿台,带着她一同入座。其余女子黯然失色,在座看官莫不惶然,唯余萧懿婉和两位王妃一脸沉默,看不出表情。
“九哥不顾众人的反对,执意迎娶魏锦素为后,为此不惜拂了大姐的面子,让她在东晋面前难堪。九哥与大姐互不想让,最终七哥出面劝和,双方各退一步,封魏锦素为贵夫人。”萧亓珩道,“后面的事你约莫也听说了。”
凉烟点点头,道:“锦王妃专房之宠,曹王妃新婚燕尔未过便如入冷宫,心理失了衡量,做事自然偏激了一些。她因为咒害锦王妃被剥夺位份,送到宫外当一位有名无实的夫人。”
“大姐因为此事彻底与锦王妃撕破脸,在宫里处处打压她,她因为有九哥护着倒也无碍,两人势同水火,即使大姐出嫁,她见不得宫里有大姐的物件,让宫人们全扔了。” 萧亓珩嘱咐道,“所以你以后遇着她,千万别提起大姐。”
凉烟若有所思地点头,想来那天宫人送来的年礼,好在她留了一个心眼,不知是谁不安好心。
“九哥也是奇怪,他只管供着锦王妃,也不爱陪她一起,老是一个人闷在书房里,不知道整日在想什么,跟七哥越来越像。”末了,萧亓珩还补了一句,“锦王妃脾气已经被九哥宠坏了,阴晴不定的,你绕着她走就对了!”
凉烟笑道:“珩殿下,原来您怕的人真多呀!”
萧亓珩懊恼地瞪着凉烟:“你别不放在心上!别看我九哥宠你,惹着锦王妃他照样会凶你!”
见他着急,凉烟心里温软,道:“我记下了,多谢殿下提点。”
萧亓珩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牌,递给凉烟:“这是藏书阁的玉牌,凭借此牌可自由出入藏书阁,我找我表舅舅多要了一个,你拿着吧。”
凉烟接过玉牌,仔细打量,玉牌上刻着云纹,狐疑道:“突然给我这个,你又有课业要我做?”
萧亓珩没好气地翻了白眼,道:“我七哥说多读书的人才不会死板,我在宫里面见到很多不同性子的人,最后都慢慢地消磨成一个样子。我觉得你很有趣,就想你千万别变成了她们……再说了,你还欠我一顿酒呢!”
凉烟愣了片刻,道:“多谢十三殿下。”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在复杂而肮脏的环境里活的简单又明白。
藏书阁位于北苑一处,是栋六层高的六角建筑,其藏书主要集中于二至五层,第一层是藏史等官员的办公的场所,设有案台茶几。第六层是一个小凉亭,是附近建筑群中最高的一处地方,有时用于晾晒书卷。
凉烟双手撑着凉亭的横栏,凛冽的风刮在脸上,天气阴冷,四周萧索,唯余朝乾殿前的银杏满树金黄。而银杏树外的院落,住满了看不到希望的女人。她握紧手心,在西月王宫里看过太多这些女人的未来,她没有重蹈覆辙的余地。
萧亓珩带她来了两次后,渐渐地凉烟就自己过来了,有誊抄书卷的官员认识她,跟她打完招呼后,继续做手里的事情,凉烟则拿着书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一页页翻看。
二层的书类主要是天文地理、民间怪诞和政治兵法,其间还夹杂着些小话本,有些简单有趣,有些晦涩难懂。凉烟看的书名为《西北伐站史》,讲的是生她养她的大漠里国度的变更交替。西月也有典籍,但是许多珍贵的古籍在漫长的迁徙中失落,留存下来的只有寥寥数本,而在这卷书里,她看到了迁都前的西月,看到了早已消失的西北小国,还有那个传说中在昆仑雪山和草地间奔走的北戎。
史鹏江点卯后上楼,他看到凉烟,上前跟她打招呼:“公主,您今日来的比以往要早。”
凉烟看到他,起身行礼:“这一章昨日未读完,我心里念着它,今日也叨扰史大人了。”
史鹏江摆手,他看到凉烟摊在案桌上的书,道:“哪里哪里,少有女子喜欢看战论之书,况且此书晦涩难懂,公主有此心性已是难得!”
凉烟恭敬道:“史大人过奖了,是著书的大师编著得好,入木三分,引人至甚。”
史鹏江笑道:“家父得您如此评价,定开怀不已!”
凉烟惊讶:“原来是史老高作,凉烟拜服。”
这时,一位书官匆匆赶来,对史鹏江说道:“大人,魏使临时改了主意,不要那本《乱草帖》了,要求改为新成的《梧桐隐录》,眼下怕是来不及了。”
“是吗?我过去看看,此事还得得王上应允。” 史鹏江皱眉,他转身对凉烟道,“臣先告退。”
凉烟目送史鹏江带着书官离开,坐下来继续看书。
天色将晚,凉烟离开藏书阁往西苑走去,如今她也算在宫里小有名气,路上的宫人遇到她,也会恭敬地向他行礼。
凉烟一边走路一边想事情,与一个低头匆匆而过的宫女撞在一起。待看清楚来人,凉烟惊讶道:“你不是韩国公主身边的那个侍女吗?”
“娘娘赎罪!”那宫女立马跪下来请罪,跪在地上发抖,与当日秋赏宴上的情形如出一辙。
凉烟让她起身,带她走到一个隐秘的角落,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宫女看到凉烟,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一脚跪下,一边抽泣一边道:“娘娘,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求您行行好,救救公主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家公主不是年前就已经自缢了吗?”凉烟大惊,顿时一股凉意爬上脊骨,难不成韩玄珠还活着!
宫女哭道:“我家公主虽然已经身亡,可宫里的人说她的身子不干净,要留到惊蛰时给焚烧了,可怜我家公主的尸身,至今停放在卧房里,孤苦无依,灵魂不得安宁!院子里的人都散了,太监们锁了院门,也不许奴婢出去……”
凉烟问道:“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又要做什么?”
“我盯了一个多月,趁看门的侍卫们轮值的空档,从院子后的洞里钻了出来。”宫女哭道,“我想去见瑶妃娘娘,求她放我家公主离开,让她的遗体回故土安葬。”
这时一队宫侍路过,凉烟忙扯了一把,两人一同藏到假山背后。等宫侍离开后,她带着宫女来到当初遇见沈清欢的地方。
凉烟放开她:“宫里自尽的人多得是,一张草席卷了扔进乱葬岗,唯独你家公主不给下葬,你实话告诉我,你家公主到底为何自缢?”
宫女支支吾吾,低着头不回答。
凉烟道:“你老实告诉我,我可能会帮你想法子,不然我这就去禀告瑶妃娘娘,眼下快要入春,你家公主可等不了。”
刚说完,凉烟心里自嘲,萧亓泽的那一套威逼利诱自己还真是学以致用。宫女听得一抖,过了一会儿,颤颤巍巍道:“娘娘,我家公主,她不是自杀,她是被逼死的!”
凉烟压低声音:“你仔细着讲。”
宫女小声道:“我家公主,总对我说,‘我最难熬的时候也都熬过来了,等我出去了,要去找我娘,带她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安稳过日子。’明明再过两年,我们就能够被放出去了,公主她一直小心过日子,就盼着五年期限一到,她就向王上请旨,离开晟宫,做一个自在的普通人。”
凉烟问:“那她何故如此变化?”
宫女顿了顿,继续道:“不久前公主收到一个包裹,包裹里是她母亲的发钗,钗子断成两半,沾着血迹,有人拿公主的母亲的性命逼她激怒王上,起初公主不信,将此事禀告了瑶妃娘娘,瑶妃娘娘派人详查,却未查出任何异常,就当是鬼把戏,劝公主莫放在心上。”
“可是后来,公主又收到了包裹,是一只小指,当时公主就疯了,她当即去求见瑶妃娘娘,但依旧未查出任何线索,瑶妃娘娘认为公主因母国灭亡受了刺激,给她请了太医,太医只说是公主心疾沉疴所致。”宫女又开始流泪,“公主她其实从来不在意韩国,她本是为了母亲才来晟国,韩国被灭,她就能带着母亲一起离开了。”
凉烟蹙眉:“所以秋赏宴那天,你家公主目的只是要激怒王上?”
宫女点头:“秋赏宴那日,公主又收到一只眼睛,如果她不当众给王上难堪,下一次送给她的,就是她母亲的头颅。我家公主明明照做了,为什么…要什么老天要这么对她!”
凉烟问:“所以她自缢了?”因为承受不了母亲的死亡,失去了一只手指和一只眼睛的妇人,又能够存活多久。
宫女摇头:“公主虽然难过,但她想带着母亲回故乡,可是锦妃娘娘突然派人对公主说…说她这一辈子都离不开晟国,还…叫人强要了公主……”
凉烟往后退了一步:“你在撒谎!”
宫女立马跪下:“娘娘,奴婢青眼所见,当时奴婢就躲在床板下,所言句句属实啊!这些话,奴婢说了怕是活不过明日了,但是娘娘曾经帮过公主,奴婢在这宫里敢信的只有您了!”
凉烟反问:“锦王妃与你家公主素无冤仇,她这么做毫无道理,叫我如何信你?”
宫女心急如焚:“娘娘您想想,宫里除了锦妃娘娘,谁能轻易潜入宫中叫人查不出线索,有谁能让瑶妃娘娘退避三舍?那日来说下那番话的人,正是锦妃娘娘身边的福儿呀!”
凉烟死死盯着她,问道:“你可看仔细了?”
宫女叩首:“奴婢以公主的尸身发誓,绝无虚言!”
“你最好没有骗我。”凉烟平复了半晌,平静道,“你先回去,此事我思量后自会判断。”说罢,凉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