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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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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烟是被夜明珠折腾醒的,昨夜难得夜明珠睡得早,第二天醒来就从床角的窝里跳出来,爬到她的身上旋转跳跃和踩踏。直到最后一丝睡意也被踩走,凉烟起身穿衣洗漱,夜明珠则迅速蹦到她的肩上,围爬在她的脖颈处。
“娘娘,您可太惯着它啦!”挽书提起狐狸尾巴,帮凉烟系好大氅,险些被咬。
凉烟偏头蹭了蹭夜明珠的脑袋,笑道:“为娘的自然宠儿子。”裹紧氅衣,凉烟推开屋门,冰冷的空气迎面而来。院子里的雪被清扫到两边,留出一片空地,浅碧和挽画正往门上挂着灯笼。
新年伊始,凉烟伸了个懒腰:“今日宫里头真安静呀!”
挽书道:“今日一早王上带着两位王妃去离宫祭祖,红雯卯时来传话,说瑶妃娘娘从离宫回来后,会来咱们清浅阁小坐。”
凉烟惊喜道:“那敢情好,我好久没有见瑶妃姐姐了!”
午后,凉烟把夜明珠哄睡着了,自己从枕下抽出一本书,开始翻阅。书是萧亓珩临走前带给凉烟的,让她闲着没事图个乐子,当作帮做课业的谢礼。浅碧看到那书,抽了抽眼角,继续擦拭她的配刀。
凉烟正翻着的书名字叫《晟宫艳情秘史》,左下角还有一排小字作分册之用,各册用时下石井街坊的语言讲着晟国以来后宫里爱恨情仇的故事。此前,她已经读完了“关雎篇”和“桃夭篇”,如今拿的这一本是“汉广篇”,讲的正是萧亓泽与魏锦素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而“汉广篇”又分上下两卷,听说作者刚写完下卷不久,萧亓珩还没拿到手。
看书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尤其是看八卦情爱的话本。这厢凉烟刚看到秋赏宴上,跟随魏国使臣而来的锦素公主为晟王献舞,在一曲云想衣裳舞后,轻纱被微风掀开衣角,露出惊鸿之貌,与萧亓泽四目相对,天地之间悄然失色的桥段,就听见挽画进来禀告:“娘娘,瑶妃娘娘到了!”
瑶王妃看着眼前精致的点心,惊喜道:“我果然没有来错地方,今日我只吃了两个素团,现在正饿得慌!”
凉烟给她夹了一片桂花云糕:“我猜到瑶妃姐姐应当饿了,特地准备了清淡可口的点心,云片糕甜而不腻,久饿之人吃了最好。”
两人闲聊几句,不一会儿,红雯抱了一只酒坛进来,放在桌旁后退下。“我说要给妹妹带桃花酿,没想到一拖就是年后。不过冬日里喝桃花酿,刚好暖身驱寒。” 瑶王妃起身倒了两杯酒,给凉烟递过去一杯,“妹妹新年诸事如意。”
凉烟端着酒杯:“愿瑶妃姐姐身体康泰,平安喜乐。”
瑶王妃严格恪守食不言寝不语,两人安静地用过点心,穆绾芗放下筷子,正色道:“今日祭祖大典上出了一件事,我先给你提个醒,你记得别触了霉头。”
凉烟问:“出了什么事情?”
瑶王妃道:“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奴才,说王上属意年后南下与伐魏,夺回先王割让的十六城。锦王妃也是糊涂,竟然信以为真,在祭祖大典上当着列祖列宗的排位质问王上,幸好被一旁的侍卫手疾眼快地按下去了,若公然传到朝臣耳中怕是要引起骚乱。”
凉烟蹙眉道:“我曾见锦王妃也是端庄得体之人,怎地会做如此傻事?”
“我原以为她受宋夫人撮篡,但转念一想,宋夫人虽飞扬跋扈,但她处于深宫中,不会无端猜测前朝政事。”瑶王妃道,“况且她今日并未同行,锦王妃是登上祭台后才突然失态。”
凉烟心底咯噔一响,问道:“瑶妃姐姐,王上是何态度?”
“王上只叫锦王妃不要多想,并未提及其他。”瑶王妃低声道,“妹妹问此话,可是想到什么?”
凉烟压下心底的不安,道:“朝堂之事本就机密,军政要务更只由王上定夺,如今并无要开战的风声,我只是好奇这个消息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
“妹妹是觉得王上真有这个意思?”瑶王妃若有所思,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后宫不论朝政,无论王上心想如何,这一次定是有人借锦王妃的手驳王上的面子,顺便把锦王妃拉下水,好一出一石二鸟的计谋。”
凉烟内心波澜涌动,但她面上不显地对瑶王妃笑道:“我倒没有想那么多。”
“王上英明神武,自然也能看出这些伎俩,只是这些伎俩用在锦王妃身上,难免惹王上心情不愉。总之这段日子你小心些,已经有过一次了,别再沾上秋赏宴的乱子。”瑶王妃又叮嘱,“我听闻你这些时日与珩殿下走得近,珩殿下虽未及冠,但到底男女有别。”
凉烟认真点头:“我省得了。”
瑶王妃带来的桃花酿许是密封得久了,酒曲全然渗透,几杯过后两人已是微醺。她起身告辞,凉烟目送她离开,关上屋子,一把抱起还在昏睡的夜明珠开始给顺毛,一边顺一边回想除夕那夜她与遇到的那人所说的话,今日祭祖大典上,锦王妃不知缘由的失态,这两者是否太巧了些?
凉烟的担心并非多余。三日后,夏知敲开了清浅阁的院门。夏知领着她穿过御华园,经过东苑一条一条石板路,踏入朝乾殿的院门,从高大安静的银杏树下走过,最终停在紧闭的大门前,夏知道:“娘娘,王上在里面等您。”
凉烟跪在朝乾殿的中央,殿内庄严肃穆,只有萧亓泽一人端坐在刻龙纹祥云的台阶正上方,案台上放着一叠文简,他拿朱笔正批阅着奏折。他不说话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君王之态尽显。
萧亓泽晾了凉烟半晌,他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注意力就从奏折上移开,这个女人即使是跪在下首,依旧倔强挺直,和他的长姐如出一辙,周身却多添了一份温婉。
当初西月出云请旨让五公主代替三公主来和亲,他并无意见。西月慕辰的事情已有所耳闻,在萧亓泽的眼里,无论谁来不过多养一件摆设,是石头还是珍珠没有区别。倒是主战派和主和派在庭上吵得不可开交,他听着那些主战派的高谈阔论,不知他们受了哪国客卿的好处,妄图将晟国的兵力集中到西北。
萧亓泽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在西月凉烟入宫的前一日,将主战派为首的两位老臣革职查办,他又捡了几个不拔尖儿的降职打发到外地去,从此朝上再无对西月主战的声音。
碍于西月凉烟的身份以及某个不可言说的秘密,自打这个女人进宫,他时有时无地会留意她的消息,只觉得她比寻常女子聪明几分,且遇事果断,是他欣赏的性格。然而除夕夜里,他觉得自己此前的猜想或许是错的,她是一块被西月出云保护得极好的珍珠,更得某个人的悉心雕琢,怎会不绝世出尘,动人心魄?
萧亓泽放下朱批,说道:“你可知今日到此的缘由?”
熟悉的声音激得凉烟一颤,她按照顺序行稽首大礼,动作有些僵硬:“臣妾不知。”
萧亓泽道:“西月凉烟,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做事不能心急,你明白吗?”
凉烟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臣妾谢王上教诲!”
萧亓泽被她堵了一下,起身走下阶梯,来到她面前,托起她的下颚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要狐狸,朕给你。你和亓珩走得近,朕不限制你。至于你屋里的贴身侍女,朕也不过问。朕念在你孤身在异国,给你一定自由,但这都不是你变本加厉的理由。”
凉烟瞳孔瑟缩,真的是他!她的心越来越沉,竟然是一石三鸟的计谋,可究竟是谁布局如此周密迅速,她竟毫无察觉!
萧亓泽问:“你怎么不说话?”
凉烟把下颚从他手中移开,以头叩地:“臣妾悉听王上处置。”
看到她眼神的变化,便知她认出了自己,萧亓泽玩味道:“朕现在还有兴致,给你机会辩解。”
凉烟伏地一言不发,她是聪明人,聪明人虽然着了道,却不会给自己脖子上再架一把刀。当晚夜色朦胧,周遭只有他们两个,换作是她,也不得不怀疑是自己对锦王妃的离间。
萧亓泽神色复杂地看着凉烟,理智告诉他,这个女人不会蠢到与自己的对话后转手就往凤栖殿递消息,但他动南魏的心思,除了那夜问出的一句话,再无旁人窥测,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西月凉烟,是她在自作聪明。
萧亓泽有些头疼,他内心清楚这个女人不傻。人人都知自己深爱锦王妃,他也的确可以只对她一个人好,好到让她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子,不管原因是什么。既然是自己庇护的女人,无论如何不允许别人伤害。他想到一个法子,以前不屑用它,但现下却跃跃欲试。
“你知道曹夫人吗?”萧亓泽问道,晋国齐君候曹仲仇之女曹妤,原本是萧亓泽的王妃,后来被贬斥为夫人,在深云山角修了间屋子,叫她在里头日日诵经思过。萧亓泽蹲下,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既然不贪恋朕的怜爱,那么朕与你做一笔交易,你若答应,朕不但既往不咎,还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你若不答应,朕送你去陪着她,可好?”
冷汗从凉烟的额角滴下,她扣紧泛白的关节,闭上眼睛:“臣妾听旨。”
萧亓泽满意,道:“先说说你的愿望。”
凉烟想了一圈,咬牙道:“要不您先欠着,臣妾暂时没有愿望。”
萧亓泽愣了愣,觉得自己又猜错了,他起身回到案桌前,瞥到一旁淡紫色的香囊。他抽出一张绢帛,拿起朱批写了起来,而后在右下角落下国印。他拿着绢帛走到凉烟面前:“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朕要你尽所能护住锦王妃,你做得到吗?”
凉烟猛地抬头看向他:“这可是天大的恩赐,王上是要把臣妾捧到那个位置吗?”
“最后一位夫人的位置不是留给你的。”萧亓泽道,“你若答应,朕不仅会奉你的大哥为晟国的座上宾,且再加一个筹码,朕会在一统中原之后放你回西月,如何?”
“谢王上恩典。”萧亓泽把绢帛递给凉烟,凉烟接过小心收好,当她准备起身离开时,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双腿发麻,膝盖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整个人冰冷得想一块铁。
萧亓泽见她久久坐在地上,挑眉问道:“可还有其他事?”
凉烟摇头,对他尴尬地笑了一下:“膝盖不听使唤,请容臣妾缓一会儿。”
“一个两个的腿都不行,都是什么毛病?”萧亓泽把凉烟提起来,一路像拎鸡崽儿一样最后拎到殿门口,让一旁的侍仆备好步辇,将她放上步辇运回去。
萧亓泽的步辇宽敞而舒适,凉烟瘫坐在步辇上,无暇顾及四周异样的目光,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如今松了口气,便也想明白了,萧亓泽问罪是假,借着由头与她交易是真。除夕夜的话被他听到心里,从今日起,往后的路福祸难料了,这一日竟来得这么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