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町街的死神》贰猫二

3、第一个任务

　　余乃死之虚妄神，冠以“神”之名，以人类之躯，行使者之事，送上吊唁。

　　文叶市中心的商业街以圆形的设计连接来自四面八方的交通要道，四通八达，虽然不用担心迷路问题，但数量多得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类路口也是一大难题。
　　小杏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十字路口的路牙上，看着红灯与绿灯交替，身边的人停了又走，无助的缩成一团小声抽泣。
　　“唔姆，让我瞧瞧，是哪只小猫咪在哭啊？迷路了吗？”
　　温柔又有些坏心眼的笑声吸引了小杏的注意，她想看看是谁在说话，但又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回答。这些日子一次又一次被大人们无视、想要拉住他们手却穿过身体，小杏是个聪明的孩子，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敢往去想，因为每当那个时候心底都会有个声音提醒她，迈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呜……妈妈……
　　小杏哭得更凶了。
　　诶？好像抖得更厉害了？
　　枫被小女孩的反应吓了一跳，面具下的脸有些无措，想了想，伸出手轻轻放在小女孩的头上，手指从刘海底下穿过，向着后面慢慢梳理，最后在头顶稍加用力揉了揉。
　　他记得妹妹最喜欢他这个动作，每次或是肚子饿、或是生病哭闹，只要自己摸一摸妹妹的头她就会立刻停止哭泣，粉嫩嫩的小脸上还挂着两串水珠，特别可爱。
　　能管用就好了呢。
　　小杏哭得正凶，上气不接下气偶尔还会打个哭嗝那种，她害怕狠了，一直都忍耐着告诉自己不可以任性，因为能让自己任性的人不在身边，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或造成困扰，所以一直忍耐到现在，但是妈妈一直没有来，又累又困又冷的小杏非常委屈，是她做得还不够好不够听话吗？
　　世界的恶意一点一点靠近幼女瘦小的身躯，从双脚开始吞噬，缓慢而不可抗拒的围住脆弱的心脏，残忍得吞食着她的生命，当绝望淹没过头顶，死亡降临的一刻，有阳光刺破了黑暗。
　　头顶的重量让人安心，力度刚好不会让自己感到难受，暖洋洋的热度从头顶传到全身，融化了包裹着保护自己的疏离和坚强。
　　小杏的头动了动，那重量立刻敏感的察觉并减轻许多，但并没有消失。她抬起头，看到一片火红的枫叶。
　　年长者有一头太阳般金色的披肩长发，颜色从下段开始变深，发尾如火般热烈夺目，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起蓬松的长发，耳边不可思议的传来树林“沙沙”的轻响。
　　好漂亮的头发……
　　小女孩闪亮亮的大眼睛逗笑了青年，他把面具移开到小杏能够看清脸的角度，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哥哥的名字是枫，枫叶的枫，小妹妹你叫什么呢？”
　　女孩吸吸鼻子，小声说，“小杏。”
　　“哦~和哥哥的妹妹一样也是花的名字呢。”
　　“真的吗？”
　　“嗯，名字是‘婆婆丁’，蒲公英的意思哦。”
　　“是那种毛茸茸、像雪球的花吗？”小杏惊讶的睁大眼睛，“幼儿园的院子里有很多呢，开花的时候可漂亮了！”
　　“哈哈，是吗~”枫很明显被取悦到了，用力揉了揉小杏的头，“小杏可以告诉哥哥为什么哭吗？”
　　“我找不妈妈了。”女孩低下头，说得小声又委屈，“我没听妈妈的话在马路上乱跑，然后就走丢了。妈妈肯定会骂我的……”
　　“在这里吗？”
　　“嗯。”
　　枫瞟了一眼十字路口，对面路口的路灯下摆着两束百合花，大概猜到了经过。
　　这样的话……唔……
　　“哥哥陪你一起找妈妈吧。”
　　“真的吗！”
　　“真的哦……嘿咻！”枫用力抱起小女孩举高高，让她坐在自己肩上，前所未见的广阔视野让小杏兴奋的红了脸。
　　“走喽~先从哪里找起呢？”
　　“那边是小杏的家，那边是幼儿园。”
　　“唔姆，那就先回家吧！坐稳喽！”
　　“哈哈……枫哥哥跑的好快啊！”

　　即使在居民区也属上层级别的别墅门口站着一位戴着枫叶面具的金发男子，骑在肩膀上的小女孩揪着青年毛茸茸的长发，使劲探头向里张望寻找。
　　小杏看着家里敞开的门和进出不停的大人们，疑惑的偏了偏头。
　　“家里来了好多陌生人，枫哥哥，他们是谁啊？”
　　“唔姆……我也不知道呢。”
　　“咦，是小轩阿姨？”
　　枫头顶感到微微压力，抬手扶住肩膀两边的脚以免小杏不稳摔下去。
　　“以轩阿姨一定知道妈妈在哪儿，我们去问问她吧！”说完小杏攀着枫的脖子要跳下去，枫没有阻止，只是蹲下来让小杏能够顺着后背滑到地上，一蹦一跳跑到戴着黑色袖章的妇人跟前。
　　“以轩阿姨，好久不见，请问您知道我妈妈去哪里了吗？”
　　“以轩阿姨，您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小杏呀！”
　　“以轩阿姨，您在哭吗？您哭得好伤心啊，轩轩惹您生气了吗？”
　　“以轩阿姨，您为什么不理我呢？”
　　单方面的交谈在哭泣的妇人穿过小杏身体的一刻宣布结束，女孩的脸色非常苍白，委屈的噘着嘴专注的盯着地上大树的影子。
　　微寒的风吹起裙子，一片深绿的树叶轻轻落在影子里，停在女孩沾满灰尘的皮鞋上。
　　女孩迈开纤细的小腿，一步一停慢慢走到大门口，走向青年。
　　枫依然是半蹲的姿势，耐心的等待小杏。
　　小杏在金发青年跟前停下，低着头，两手绞着皱巴巴的裙角。
　　“……枫哥哥……”她的声音呐呐又颤抖，仿佛三月的风都可以把它吹散。
　　纤细的身体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里，头压在对方的肩上，脸颊被发丝弄得有些痒，更多的是缭绕在鼻间暖洋洋又干燥的淡淡香味。
　　所有的逞强和坚持顷刻崩溃，女孩紧紧抱住青年的脖子泣不成声，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沉重的敲打在枫的心脏上，泛起些微疼痛和心酸。
　　直到小杏哭完枫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用右手轻轻抚摸女孩的背，从肩膀到后腰，一次又一次。
　　她太需要一次痛快的发泄，把这些日子心里堆积的所有惊慌、无助、恐惧等等负面情绪发泄出去，否则绷紧的皮筋迟早会断、鼓胀的气球终会爆炸。
　　枫庆幸自己也有个妹妹，此时不至于手足无措。
　　哭声渐渐的变小，最终消失，只是偶尔耳边还会漏出几声哭嗝。枫拍拍小杏不再抽泣的肩膀，微微一笑：“我们去找妈妈吧。”
　　“……嗯。”

　　两人又经过小杏和妈妈常去的零食店和超市，还有一个新建不久的公园，但都没有线索，倒是枫看到了好几个四处徘徊的灵魂，正好这片区域由他负责，顺手超度了他们。
　　绕了一个大圈子呢……
　　枫站在终点站——小杏的幼儿园的草坪上，无声的叹了口气。小杏的情绪也很低落，闷声不响半天没说过一句话。
　　只要不是地缚灵，任何亡者都可以自由移动，当然绝大多数亡者都会留在死亡的地点或停在思念的地方，也不排除死后挣脱束缚，世界之大潇洒一把的幽灵。万幸任务没有实名制的要求，不然多少死神一生都得跟在亡者屁股后面跑还不一定能抓到。
　　可是按理说母亲的灵魂应该不会离女儿太远才对，是因为找不到女儿往更远的地方去了吗？
　　但至少活动范围还在这个市。
　　想到这里，枫有些头痛，文叶市着实不小，想要全部走一遍少说也得半个月，而且途中有很大几率会和小杏的母亲错开，这一算又是遥遥无期。
　　不过枫并没有烦恼太久，很快做出了暂时不超度小杏把她带在身边的决定。只要他还在千叶市活动，以阎罗王大人的大度想必是不会计较的。
　　有了想法就要付诸行动，枫微微仰头示意女孩。
　　“小……”
　　“救命啊啊啊啊啊！！！”
　　“？”
　　凄厉的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惨叫在街角的方向响起，小杏还没分辨出哀嚎里模糊的字眼，就被提起领子被枫单手抱着，跑向街角。
　　随着距离拉近，恶意粘稠沉重的气息愈发浓烈，以枫的视力远远的看到一团黑色的气体聚集在街角，不时从里面闪出几个模样怪异的非人生物——那是从人类的恶意、阴暗负面之地诞生的生物，是具有生命和形态的恶意的副产物，魑魅。
　　——残缺灵魂泄露的香味就像毒药，对恶意和妖怪有致命的吸引力。
　　阎罗王的话在耳边回响。
　　枫停下了疾跑的脚步。
　　“小杏，你乖乖在这里等哥哥，不许乱跑，更不许去街角那边，明白吗？”枫放下小杏，把她藏在电线杆后面。
　　“那、那……枫哥哥一定要小心……”小杏圆圆的眼睛里写满担忧。
　　“放心吧！”回答女孩的是青年一如既往元气满满的声音。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了了了了啊啊啊啊啊！！！”
　　“**烦死了你**不是死神吗？！手里的镰刀拿着好看的吗！赶紧把它们干死啊！！”
　　“这个真的做不到啊大哥！！！”
　　黑气中央勉强站着两个四肢完好的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划痕数不清楚，那个紫色自然卷、左眼缠着绷带的娃娃脸一身黑色西装，缠满绷带的手里攥着一把镰刀，看来他就是男子口中的死神了。
　　只不过他现在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单薄的小身板缩成一团躲在他要超度的亡者后面，抖个不停，好不凄惨。
　　“妈的！胆小鬼！”亡者是个脸上有疤的凶悍男子，看不下去死神懦弱的行为，一把抢过镰刀劈开了恶意。
　　黑气向两边散开，露出隐藏在后面漂浮的魑魅。
　　这个魑魅酷似一条红色的带鱼，吐出信子怪叫两声咬向男子，纤细的镰刀在满嘴锋利的牙齿的对比之下脆弱不堪，轻轻一下就会被折断。
　　“咿呀~~~~~天神地神阎罗王管原道真毘沙门天求你们显灵救救我们吧啊啊啊！！至少死得时候也希望能在少女柔软香喷喷的怀里而不是和一个臭男人（老子连你一起砍哦！）一起啊啊！！”紫发死神表情夸张动作更夸张，仿佛下一秒就会两眼翻白晕死过去。
　　男子找准角度挥动镰刀，避开坚硬的头部砍向魑魅的侧腹，只听“锵”一声脆响，镰刀还是没能避开折断的命运变成了两半。
　　“当——”刃尖擦着紫发死神的耳朵卡进背后的墙里，他两腿一抖，靠着墙坐到地上，疑似有一团白色的东西从嘴里飞了出来。
　　“这垃圾玩意儿塑料做得吗！？”男子瞪着只剩半截的镰刀眼珠子差点儿脱出来。
　　魑魅才不管两人刚才一遭受到多大打击，失去武器的死神在它们眼里根本不足为惧，更何况直到刚才那个吓软腿的死神还没有亡者构成的威胁强，要不是出于谨慎早吃了两人了。
　　足以一口吞下两人份脑袋的血盆大口眨眼间来到跟前，千钧一发之际，枪声响起，红色带鱼的头仿佛被巨大的重物拍飞，两人亲眼目睹了它变成肉酱和碎块的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