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锦》十三月雪

37、三十七 .....

　　送走路盈盈，钟离月转头看向唐予祺，迟疑片刻，收拾好情绪对着她喊道：“昭吟公主。”

　　唐予祺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两眼，微微摇头：“有什么话直说吧，不必冠冕堂皇地说几句客套话，你我都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不妨告诉你，我也不相信他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更不希望他会因此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钟离月诧异于她的想法，但是站在林言的角度上看来，唐予祺此举未免太过于假慈悲了。

　　“轻语说的没错，你还是太过天真，如果不是你的父亲，轻语又怎会沦落到这种境地，她本可以安稳幸福地度过一生。”

　　唐予祺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忌恨，心中一阵不自在，想到自己曾被人抓走关在地牢里，听到是林言将自己放出来的时候也有过一丝的恨意。

　　“我和你一起去。”

　　钟离月愣了下，听清楚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随即想通了她的意思，笑着说：“你要和我去哪？”

　　唐予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执着过：“我知道你们都怪我父皇杀了林言一族夺了他们的天下，但是我是真的想要和你们成为朋友，我从未想过要如何伤害你们，既然你们都不信，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他，证明给你们看。”

　　钟离月怔了怔，无奈于她的纯真，也感慨于她的立场，收敛了笑意，定定地望着她：“如果不是因为你们的身份，也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朋友。”

　　两人准备出发时，厉慕白和齐睿已经到达了鄞州东南山脉，这座山脉胜在山势险峻，树木并不茂盛，无从驻扎，只能就近找一处平坦地区暂时休憩。

　　赤屿位于鄞州东南沿海山脉，涨潮时自成一岛，冬季潮落又与大陆相连，除了这一景观，那座山脉便没有引人注目的地方，想不到，泰安帝竟会将宝藏埋于此处。

　　齐睿身为齐侯府小侯爷，代表着朝廷，自然无需遮遮掩掩，一路明目张胆地寻至此地。

　　相比他们，来自鄞州和闽州的几大势力，则是尽可能的掩人耳目，也有些心存侥幸想要浑水摸鱼的小门小户，在看到齐睿的兵马后考虑再三还是打道回府。

　　剩下的几个门派，不约而同地派出一名弟子前去拜访齐睿，表明这份宝藏应是有能者得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凭本事。

　　齐睿一笑置之，众人默认他是同意了。

　　“真是可笑至极。”齐睿冷笑道，他仿佛已经看到，此番争夺，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想要各凭本事，三岁小儿都不会轻信。

　　按理说，探子先是发现那一股不明势力后，齐睿才备齐人手赶至赤屿，到如今却未曾发觉有任何形迹可疑的人，不免有些疑惑。

　　齐睿攀上一处高地，抬头眺望了下四周，除了自己带的那些侍卫和厉家的护卫井然有序地轮流巡逻着，便是等待时机的几个势力各自占据一方。

　　天边日薄西山，而东方,也就是赤屿上方的那片天空有些昏暗，隐隐约约看见几点星光闪烁，越是平静越是觉得诡异，回到驻地唤来人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禀小侯爷，并无异常。”

　　齐睿阴晦地皱眉，心中着实不安，难不成不是他们的人？是我多虑了么？

　　“赤屿何时退潮？”

　　“过几日便是十四，左右不过两日光景就会退潮。”

　　齐睿随即吩咐道：“那好，你带上一支小队戍守在赤屿周围，任何人不得靠近，一旦有退潮的迹象第一时间通知于我。”

　　侍卫退下后，齐睿仍是不放心地找到厉慕白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夕阳依依不舍终是落下，夜幕降临，半月斜挂在空中，黯淡无光，温暖的海风从东部侵袭而来，枯萎的枝桠惺忪摇晃，只影绰绰。

　　林言隐藏在一处险峻的石峰上,巨大的石块伫立在峰顶，形成的阴影刚好遮住她整个身子。此地虽不是最高之处，但可以将齐睿所在的那一方平地尽数收入眼底。

　　“你的对手好像不太行啊。”

　　头顶忽然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林言已经习惯宫商的神出鬼没，并没有受到太大惊吓，收回视线抬头看过去，见这人大摇大摆地站在石块之上，双手束于身后，风吹起玄色衣袂飞扬乱舞，猎猎作响。

　　林言无奈地转回头来继续观望下方布局，对他们的人数在心里有了个大概：“师叔你站那么高不冷么 ？"

　　宫商半阖着眼帘漠然地看着那些按部就班的士卒，高高在上得像是在俯瞰一群蝼蚁一般，众生皆不放在他的眼里。嘴角上的微笑愈发轻蔑，淡漠地说：“小师侄，高处不胜寒，你要站在高处才能知道这寒是何寒。”

　　林言还是头一次听他如此严肃的喊自己师侄，话语里满是沧桑悲凉之意。

　　复而抬头不解地仰望着他：“师叔 ？”

　　宫商忽然取出那一枚刻着“沐”字的“钥匙”，递给林言：“上次忘了说，你应该也有一 块楠木吊坠，明日带上这两枚钥匙，随我下海。”

　　林言奇怪地看着他，突然想到脖子上的木牌，迅速取下来与其对照，才发现当初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两枚木坠虽然形状大小不一，而且刻着“沐”字的木坠颜色深暗，却比较光亮平滑，但都是珍贵的金丝楠木所制，在林氏皇族直系子弟中，从出生那日开始，都会佩戴这样一枚吊坠，女孩系脖子上，男孩系腰间。

　　“师叔你怎么会有这个吊坠？”

　　宫商邪气一笑：“我说是林沐亲自给我的你信吗？”

　　林沐，泰安帝的名讳，林言岂能不知。

　　她有种师叔不像是在开玩笑的错觉，但那又怎么可能呢？只得愣愣不语。

　　宫商收了笑意，探询地看着她：“你会游泳吗？”

　　“什么？”

　　那人想了想，换了个词汇：“我是问，你会泅水吗？”

　　“会的。”当初在青竹峰下的村落里，不是上树就是下水，水性自然是极好的。

　　林言恍然大悟，先前宫商曾说去过密藏一探，显然是不需要等退潮之后才能进去，可以直接下水找到入口，这样一来，就隐秘方便许多。

　　“明日找到左萧羽，叫上他一起。”宫裔看到林言陷入沉思，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那老家伙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有我在他不能拿你如何，兴许他还能救你一命。”

　　林言看见宫商无比自信地勾动唇角，似笑非笑，而后脚尖轻踏，竟凭空消失于夜色之中，不由得对他的武功有了新的认知。

　　赤屿之东，便是无边无际的海洋，江天一色的深幽蔚蓝，宫商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支玉笛，笛身不是通透白玉，而是像鲜血一般腥红绝艳的嵌血之玉。

　　放置唇边，指尖极其缓慢地按在笛孔上，却并无笛声响起，海浪敲打在礁石上，一阵一阵永不停歇。

　　忽然，笛身上一条的血痕恍惚活了一样流动着，宫商忘情地吹奏着一曲无声之乐，良久，遥远的海上掀起一阵滔天浪花，而后出现一只异常庞大的生物冲出海面，喷起一道水柱直冲苍穹，然后像雨滴一样撒落在海面上。

　　宫商放下玉笛，右手运足了内力一掌打在前方的海水上，海浪反向涌动，纵身一跃，竟神奇地踏浪而行，浪势渐小，宫商轻轻一跃有几十丈高，即将坠入海里之时，足尖极其迅速地点在水面上，御水而起。

　　靠的近了才发觉那是一头蓝鲸，欢喜雀跃地迎着宫商而来。

　　一路惊险且平稳地落在蓝鲸背上，盘膝坐下来，伸手抚摸着它。

　　“老朋友好久不见，多少年了，还能看见你我很开心。瞧，我现在不用开船来找你了，是不是很厉害？”

　　蓝鲸无法回答，只是左摇右晃地载着他。

　　“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还是老样子，幸好，我终于找到她了，这一次，我一定可以救下她的！”宫商知道它不能回答自己，只能自言自语道，“慕之，千算万算，你也有算漏的一次。今夕复何夕？人生长恨水长东，弹指一挥间，回首已百年。等了了这件事，我也应该能回去了。”

　　宫商深深吐出一口气，仿佛减轻了身上许多无形的负担，眉宇间的欣喜笑意更显真切了些许。

　　“我就不多打扰你了，快些回去吧。”拍拍它的背，宫商站起来跳下去，一步一步踏在海面上，忽的笑了。

　　“上善若水，不过如此。赶紧回去吧，再游错方向的话，这次我可不会送你回去了。”

　　这个世界，困他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