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二十五 ..... ...
-
父女俩到了客栈,钟离月正好刚起。
“像,真像啊!如若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见面,柳铮便喜不自禁地抓住柳念遥的手激动道。
钟离月漠然看着这个中年男人自说自话,尽管心中有所猜测,仍是客气而又疏离地问道:“这位是?”
柳念遥不动声色地挣脱父亲的手掌,揉了揉被抓痛的手腕,不着痕迹白了两眼,朝着钟离月极不情愿介绍道:“这便是我的父亲柳铮。”
柳铮难以遏制内心的喜悦以及多年无从倾诉的思念愁苦,老泪纵横伸出手:“孩子你受苦了!”
钟离月不知是何滋味,并未热切地回握住他的手,礼貌性地笑了笑:“我在爷爷那过得很好,并未受苦,让舅父挂念了。”
如此明显地客套话,感受到钟离月行为举止里的疏离和冷漠,柳铮尴尬地收回手,自知这些年未能找到柳素遥的下落,亦是没有去照顾钟离月,心中亏欠她们太多,不由得自责、落寞、后悔、还有愧疚。
“是柳府对不住你们一家,我们不奢求能原谅,只希望你能回去看看。”柳铮低下头,挺直的背脊仿佛在这一瞬间佝偻下去,稍一近身就能体会的无尽的悲伤。
柳念遥不忍看父亲此等灰败的表情,出言相劝。
林言看到钟离月踟躇,虽然知道此行目的确实是要去拜访柳府,但突然遇此状况,柳铮先一步登门,钟离月心中犹豫彷徨。她知师姐心地善良,可父母一事挡在身前不能不顾,仁孝、怨恨两相交加,一时不能轻易应下。
“师姐身体还未痊愈,今日又下了雨,有些潮湿,待晚时雨停风静,我们自会前去拜访,柳伯父与柳姑娘还是先行回去罢。”
闻言柳铮惊诧地看着钟离月,语气里抑制不住地关切:“你受了伤?可还好?”
见柳铮的反应,明白他是情真意切地关心,钟离月面色缓和许多,轻轻扯起笑容点头。
“是我太着急了,清早过来多有叨扰,那你好好休息,晚点我再派人来接你回府!”
钟离月连忙拒绝:“不必派人过来。”
柳铮动作一滞,林言紧接着解释道:“师姐的意思是不用麻烦伯父,她素来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况且路途并不遥远,我们走路过去便是。”
“好,那我在家给你做些喜欢的菜式,为你们接风洗尘。”
然后了解到钟离月和林言的口味,喜不胜喜地拉着柳念遥回去了。
“轻语倒是很了解我的想法。”回到房间内钟离月忽然道,眼睛却是目不斜视望着窗外的雨幕。
林言面不改色地走到她身旁,轻松回道:“这还不是怕师姐左右为难,僵持不下才出声替你解释。”
钟离月收回目光,眼波流转看着她:“哦?那我是否还得多谢轻语替我解围?”
林言忽地一笑:“是呢,师姐打算怎么感谢我?”
见此人义正言辞脸皮颇厚,故作恼怒睨了她一眼,嗔怪道:“哼,小人得志!”
这场雨一下便是好几个时辰不曾停歇,所幸还是在酉时之前停了。
两人出门之前,林言还想带上伞,以防路上忽然下雨,钟离月在一旁重重地呼了口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让她不用带着了。
林言看着她真挚的眼神,领悟到这似乎是某种信息,便放下了手中的油纸伞。
柳府府邸不算很大,对于普通富贵人家来说算是较好一类,可见柳家确实是清廉,府内环境朴素闲适,下人也不居多,穿过回廊,便是厅堂,柳家人都站在那等候她们。
谨记林言那句不喜繁文缛节,柳府并未大张旗鼓迎接两人,但见到那满桌子菜肴,还是不免感叹一声奢侈铺张。
主座上的柳老爷满脸褶子看不出是何心情,从早上听说柳铮见过钟离月后,询问过情况之后,先是不敢置信,得知女儿可能早已过世,心中即使还有些怨念,也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悲痛和苦涩。
气氛有些沉默黯然,柳铮也不知该如何为父亲辩解,只得亲切地招呼着两人入座。
一场中秋团圆晚宴,本是应该欢声笑语的,举家和睦,而在柳府,反而是寂寞无声地进行着。
柳老爷颤抖着手夹了一筷菜到钟离月碗里,钟离月怔了怔,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其余人严阵以待看两人会如何开口,却良久等不到两人启齿。
而柳老爷见钟离月并没有抗拒,又夹了一筷过去,苍老的声音在沉闷的空间里响起:“多吃点,你母亲也爱吃这个。”
然后殷切地盯着她,却只见钟离月淡淡地点点头,头也不抬,安静入食。
林言见柳家人一脸丧气,气氛愈来愈深沉,压抑得让人无所适从,无奈地解释道:“食不言寝不语,师姐一直这样,柳老爷和柳伯父勿怪。”
柳铮急忙接话道:“是是是!食不言,吃饭吃饭!”
柳老爷灰褐的眼眸才重新焕发光彩。
正当林言松一口气的时候,钟离月悄悄在饭桌下掐了她一下,眼神示意:就你多嘴!
多嘴的人不禁别嘴,心里指不定又在腹诽什么话。
柳念遥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小动作,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雨后的空气清爽怡人,抬头望月,更是一片明亮澄空,若不是湛蓝深邃的夜幕苍穹,此时此景犹如白昼。
待仆人撤去残羹冷炙,一桌人仍是沉默以对,谁也不敢轻易打破这片寂静。
钟离月在等,等一个解释,或者说,等一个真相,为何放任厉家追杀她父母,毒害钟离枫和柳素遥夫妇的真相。
柳铮在一旁看看踌躇不定的柳老爷,又看看镇定自若的钟离月,欲言又止,当年的事情他不尽详知,故也不好开口,见两人都缄口不言,心里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柳老爷心里思绪纷乱如麻,沧桑的面孔终是闪过一道痛苦,他自始至终都以为闺女与人私定终身,违逆长辈,擅自出逃,种种行为大逆不道违背纲常,才一气之下说出断绝父女关系的话来,可后来时日已久,真的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了,又是何等的思念,追悔莫及。
试问哪一位父亲,不愿自己的女儿一生幸福?
“当年之事,确实是我过于顽固,才致你母亲与我怄气,连夜私……离家出走,这么多年我亦曾后悔过,没有设身处地体会她的心境,若是能够重来……”
钟离月忽然出声打断他的话,直勾勾地盯着柳老爷,目光坚定而脆弱:“没有如果,也不会重来。”
柳老爷顿时噎住话语,这个眼神,和当年柳素遥反对结亲一样:我不会嫁,更不会嫁他!
“我今日来此只是想问一句,既然你已经决定断绝关系,为何还要置之于死地?就因为败坏柳家门风,使你颜面扫地?”钟离月狠狠道,泪光闪烁,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而柳家人听到这番话,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柳老爷茫然不解地望着她,“我何时说过她让我颜面扫地,置之死地更是无中生有!”
“父亲?”柳铮骇然地看着两人,心中顿有种不妙的预感。
林言亦是有所察觉,见柳老爷的模样不像是装的,确实是不知情,看来事情并非想象的那么简单。
“师姐你先别激动,我们今天来不就是想求一个事实真相吗?”伸手搭上钟离月的肩膀,感受到她极其微弱的颤抖,知是强忍住情绪所致,出声安慰了番。
柳老爷看见两人如此亲近,闪过异样的神色,但此时已考虑不了这么多。
柳铮适时问道:“你为何认定我父害了你母亲?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当年素遥可是最受父亲疼爱的,从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虽说这件事确实触怒了父亲,但他绝不会做出赶尽杀绝的事情来!”
柳老爷认同地点点头:“遥儿向来孝顺,唯有那一件事我不曾答应,可我也没想到她如此决绝。”
见父子俩一唱一和,不似说谎,钟离月皱了皱眉头,她扭头看向林言,眼中满是疑惑。
林言明白她的意思,钟离枫一事是从宫商师叔口中得知,虽是寥寥几句不得详尽,但宫商断不会因此事欺骗她们,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可师姐双亲确实是被人追杀下毒迫害才去世的。”林言只字不提从他人处得知这个讯息,直言钟离枫夫妇去世缘由。
“什么?!你说他们是被人害死的?这狗娘贼!”柳铮沉不住气,拍案而起,一双虎目炯炯如火,似有滔天怒火在翻腾,一身肃杀的气势喷薄而出。
“这不可能!”柳老爷先是一脸震撼,随后忽然想到什么,面沉如水,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钟离月冷冷地看见两人义愤填膺,一时之间竟觉得可笑至极,当年你们做了什么,现在做出这副模样给谁看?
心中空落落的,愤恨,悲痛,凄凉,哀伤,酸楚,怆然,都没有。钟离月只觉得,人活一世真的好难,和心爱的人共度一生更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