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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六章 稚儿学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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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一阵高亢得如尖锐之物刺入人耳膜的女子尖叫声,从西厢翠珠院内传了出来,毫无血色的五奶奶冲出屋,又神经质般发出短短续续地几声无力尖叫,才颤巍巍地扶着雕花门停了下来,用嘶哑的嗓子怒骂道“明月,你个下贱的东西啊,竟敢拿这东西吓你老娘,你......不孝......”
屋内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四名豆寇年华的绿裳丫环们抬着一床棉被出来。
“狗奴才,瞎了眼啦,找死啊,把这东西拿远点!快点!你们几个,多叫点人手,手脚麻利点啊!把这里屋的东西全扔了,给奶奶我换全新的。”五奶奶眼神带着惧意,插着腰对丫环们吼喝一通,身子却颤抖着挪到了窗边,离远了门口,才给丫环们让开了过道。
“是”丫环们一副无可奈何、逆来顺受模样,低声下气地抬着被恶虫污脏的锦被退下。
隔着西厢翠珠院的院墙,约莫三、四岁的林明月,身着挑金丝绣就红绸为底的裙裳,右耳紧贴在墨绿色的泥墙上,一对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嘴角掩不住地露出几次略带羞意的欢笑来,可听得自己被亲生母亲一阵咒骂,满是期待挂着脏灰的小脸,此时万分失望地噘起嘴,虎目内隐有浅浅地一层泪光,呼地一声,林明月就跑远了。
“姐姐”林明月扑入清阳的怀里哇哇哇大哭起来,清阳放下手中的书,柔声细语地安慰着妹妹,感觉到妹妹不再抽咽了,便轻轻扶起伏在身上的妹妹来,只见明月小脸上一道道墨绿色的水痕,清阳从桌上拿出一方软帕,轻柔地擦去明月脸上的污痕,小心问道“妹妹,怎么啦?”
“我娘,她不爱我,她不要我,呜呜呜”林明月皱着小脸向姐姐哭诉道。
“妹妹,为什么这么说呀?”清阳闻言心里一突,心口便悬了上去。
“我看见小三的爹把小三给他碗里的整条青虫都吃下去了,还笑拍着小三的头说,小三真孝顺。”明月清了清嗓子,声音略为清楚地向姐姐诉说“我也想听娘夸我,我好不容易支开看园的大狗,把菜园翻遍了才捉到十只又肥又大的青虫,我自己一只都没有留下,都放到娘的被子那了,我娘怎么只会骂我呢?小三的爹不是还把吃不完的青虫放到衣服里藏好吗?我打不开娘的衣柜,只能放到被子上面,想让娘一回屋就能看见。我娘怎么就跑出来骂我呢?都不关心我。”
清阳听明月这么一说,突然沉默了下来,这几年北里镇一直是风调雨顺的,村民生活得都很不错,加上清仙会筹集的善款大分用在了修铺村道、扩建水渠、采购耕牛和扶贫救弱、布施医药上来,所以村民困苦到活不下去,只能举家当乞丐游街乞讨的情况,己经好几年都未出现过了。
上次集会,清阳穿了不起眼的灰布衫,又戴了草笠,精心乔装打扮了一番,直到众人都认不出自己是清荷仙子,才带着明月第一次出门,想让明月见识一下北里镇村民的生活。
走在半道上,经过一大片菜地,就遇见小三和他爹这两位从外面刚到北里镇的乞丐,衣衫除了几处磨损,大体还算比较整洁,可是北里镇普通人都能穿上的布鞋却没有在他们脚上看见。两人的双脚都藏在一双看上去很是新鲜的草鞋里,偶尔露出的部分,是又红又肿,偶可见溃烂水泡的汁水渍出草鞋的表面,再加上他们腊黄的面容,孱弱僵硬的举动,无一不告诉他人,他们己好几日没有吃过饱饭了。
当时,清阳因为顾及明月在身边,便只是让一名小厮带上些清淡易消化的吃食在她们走后,前去帮助他们,并平安护送他们到清荷寺里找悟空大师救助。
如有可能,清阳一点也不想让这世间的如饥苦生死病离等诸多烦恼,来让明月知晓体会,可此时明月问起,该怎么给她解惑呢?
“妹妹,每个人珍视的东西不同,对小三和他爹来说那只青虫是最宝贵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对你娘来说可能就是最可怕的东西?你娘并不是不爱你,更不会不要你的。”清阳想了半天,只想出这些话来劝慰明月。
“噢,最可怕的东西,我娘是很怕青虫,那么说,这次明月做错了,吓到娘啦,噢,谢谢姐姐,嗯,姐姐等等我,我先给娘道歉去。”说罢,林明月便风风火火地跑出了荷香院。
“娘,对不起,孩儿错了”明月在院外探头探脑地张望半天,终见娘一个人走出来,便不再迟疑,一鼓做气地冲上前去。
“乖,我儿没有错,娘就是有些怕这些东西哈。”五奶奶皮笑肉不笑地哄着明月。
“女儿,真不错呀,够胆量!才四岁就不怕这些毒虫,跟爹小时候一样强悍啊!哈哈,爹很高兴,好样的,真是我林家的好孩子啊!”林老爷笑咪咪的抱起小明月,对着她的小脸亲了又亲,又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金子塞到明月小手里。
明月好奇地抓起来咬了咬“呸,不好吃!”林老爷乐得又哈哈大笑起来,直言虎父无犬女。一旁的五奶奶咬碎了满口子银牙,却偏偏发作不得。
东厢丹霞院,“老爹,明月这事,你这样做,会灌坏她的。明月生得就是男相,不够柔美!若再教养成这样粗鄙的禀性,将来就很难找到好的婆家啦,难道你想误她终生大事,要她一辈子当个姑子不成?管教明月的这事,老爷你就听我一回劝啊,现在就请个有名望的先生好好教导一番吧,让明月早点学学琴棋书画、女红什么的,省得她走弯路,也好收收性子啊。”林夫人苦口婆心的一番话说得有点急,一会就喘咳上了,脸面上血色立马就涌了上来。
“唉呀,我的夫人啊,别急,大夫不是让你一定要心平气和地将养吗!来来,坐下”林老爷眉头一皱,赶忙轻拍起夫人的后背来,待面色赤红的夫人缓过劲来,又亲自奉了一杯温茶,让夫人漱漱口,润润气。
林夫人仍一脸坚定的神色望过来,誓必要让林老爷眼下就得应允了此事。
“好好好,听夫人的,一切都听夫人的!”林老爷弯下腰陪着笑哄着夫人,心里却盘算开了:一定得想办法给明月请一个即合夫人意,又能知自己心意的先生来。至于将来,哼!凭她老子是北里镇镇长的地位,还怕没人娶明月,到时要是不想入赘的主,谁也别想把我的宝贝女儿带走。
自五房生下明月后,林老爷又连续折腾了四年,惭惭也年老体弱、力不从心了,近些日子夜深人静之时,常回想起当年高僧的一席话,方才大悟,此生林府是不会再添丁了,遂息灭了添丁的念头,对五房那也不再热心。
“姐姐,爹爹要给我请先生啦!”明月蹦蹦跳跳地跑来,一脸兴奋地将这个喜讯告诉姐姐,她眨巴眨巴双眼,偏过头想了想问道:“姐姐,什么是先生啊?”
“妹妹呀,先生就是样样都比你强的人,可以做你榜样的人!”清阳笑了笑,关好门,轻牵着明月的小手,来到床榻边坐下。
此刻窗外日影正当中,有些闷热,己是晌午时分了。清阳对着妹妹露出这么和煦的笑容,让明月又感受到了和清晨阳光投射进层层林荫中一般无二的怡人气息。
往常这个时候,明月会极舒服地眯了眯眼,深吸一口子气,然后再钻入姐姐怀里,伴着淡淡荷香,睡个舒舒服服的午觉,不到晚饭时分,是不会愿意自觉醒过来的,而此时的清阳就会或者也双手抱着妹妹陪着睡个午觉,或者手捧着本书看一个下午。每日的午后必是她们姐妹俩独处的时候,林府里的人都习惯了,若真有个要紧事,仆人们也知道到这里来寻找她们,平常却是无人敢前来打扰的。
“啊,这般厉害呀!”明月双手托着腮,俯身躺在床榻上,两只小脚丫子翘起交叉摆弄着,她对着未来翘首以盼,遐思憧憬起来,整个人毫无一丝倦意,想到精彩之处,也会吃吃笑出声来。
“林老爷,林二小姐天姿聪慧过人,鄙人不才,己无物可再教授林二小姐,为人师者最忌误人子弟,唉!是李某无福,还请林府另请高明吧!鄙人告辞了!”这位游历而来的李姓青衫儒生原本只是教授两位小姐识字习文。
没想到,短短三年的时间,除了林大小姐第一次相见时的天仙之姿有些印象外,其它时候林大小姐都是蒙面偶尔旁听几节,并不上交功课,平常也少有交流,算是名义上的学生。
然而林二小姐却是大大的不同其姐,勤奋好学,有勇有谋。小小年纪己识遍南岚文字,更可引经据典或另辟溪径地同他辩论军政之事。儒生时常感叹二小姐不是男子之身,不然......唉!二小姐纵是满腹经纶,将来也是要嫁人为妇,不好再抛头露面,这个从军,考取功名更是妄谈。
唉,真是可惜了,不然两人将来或可成知己之交,并肩站立在朝堂之上,为国出力!
林老爷笑拢得像根酱紫色的喇叭花似地躬身送走李先生,还加倍支付了赏金充当李先生的游历之资。对林老爷来说,没有比听到先生说自己的女儿是不世神童、绝世天才更美妙的事情了。乐得他流连在五房好几日,并且在五房跟前一个劲地赞,生得好哇!
林明月眼泪汪汪地送走了她的第一位先生,为此惆怅了好长时间,聪慧的她与先生在这三年时光相处中,总是能从先生无意透漏出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也比从前懂事多了。她一琢磨一比照,很快就明白三年前的青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心里也萌生了要习武保家卫国的志愿,林明月以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促催着爹爹给她找个懂武的先生。
李先生临走前曾赠言林明月,你己初具学识,若要他日学识更上层层楼,日后闲暇之时该反复自我学习、自我反省。将来,若有可能最好外出游历一番,尝试验证所学所得,方是正途,切莫做一个纸上空谈不近实情的学士。
所以林明月自先生走后,开始热衷于四处搜集五花八门的书籍,鬼怪机灵的明月有几次险些在老爷书房里搜到藏得颇为隐密的春宫图、房中密术等类少儿不宜的东西,让林老爷事后惊出一声冷汗,只得忍痛烧毁了它们。
“姐姐,是不是每个人只拿自己缺少的那部分来看待其它的人、事呢?像小三和他爹就因为没有饭吃,所以青虫可以吃对他们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小三把青虫抓到了都给他爹,小三爹才会夸小三孝顺。可我娘不愁吃不愁穿,只差个儿子,所以做为她唯一的女儿,哪怕我当时不懂事弄得自个全身痒痒才抓来的青虫拿去当宝献给娘,她却只会想到这只是个虫,而不管我究竟是怎么想的,还把我想得那么坏。姐姐,我真的没有娘了。”在先生走后的某一日,明月突然语气悲凉地同姐姐说出这番话来。
“妹妹”清阳这次是心疼得不知该怎么劝慰妹妹,只得搂抱紧妹妹,在一旁陪着垂泪。
“姐姐莫哭,明月想清楚了,先生说过,过之成灾。我其实算是很幸福了,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个最疼爱我的好姐姐。可先生说南岚国其它地方的百姓都过得很惨,平时吃不饱穿不暖,还有天灾人祸夺去他们卑如蝼蚁的性命。他们都有这么多痛苦无助的事,我这点不伤皮肉的无奈又算得了什么呢?等将来我长大了,定要尽我最大的努力,能让他们都过上像我这样不愁吃不愁穿的快乐生活。如果有什么东西敢挡在我的面前,我就用我的拳头砸扁它们。姐姐,你说我这样做好不好?”这一刻林明月的虎目光芒大盛,小脸在微光的映衬下闪着一圈光晕。
清阳万万没有想到过,妹妹是在这样的痛苦挣扎中成长了。她心灵感应的本能自妹妹睁开双眼后,就再也无法感应到妹妹内心的喜怒哀乐,昔日的那场无忧对话似乎只是存在她脑海中的幻觉。
她凭着比妹妹早出生五年的时光里,在人世间所学到的东西,不断地去试着猜测、揣摩妹妹的需要,对妹妹呵护有加。
她将对娘今生的愧疚却无法直接回报给娘的那份情也转移到了妹妹身上,妹妹俨然成为了她费尽心力也要保护好,捧在手心当中的琉璃娃娃。
这种护持的坚决就像娘对她的疼爱一样牢不可破,娘这些年来总是拖着时好时坏的身子,拿出私房钱经商,一攒够钱就迁府,如此这般,也迁了三回,为的是保护着她过俗世中的正常生活。
她自然要守护好妹妹这一世的自由无忧快乐生活,可现在她的琉璃娃娃,其中“无忧”破碎了,有了一丝裂痕,她不知该如何去弥补,只能紧紧护着妹妹心中还没有破碎的东西。
“妹妹,姐姐永远都会站在你这一边支持你的,你放心地去做吧!”清阳紧握着妹妹的双手,发着誓言,眼里一片坚定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