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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狂欢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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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铃……”下课铃响起,“好,那么今天就讲到这里,回家之后把‘十七年文学’预习一下,下次课我会提问。下课。”谭美霖温柔地说,然后熟练地关闭麦克风放在讲桌抽屉里,关闭课件拔出移动硬盘塞在皮包内侧的小格子里,关闭电脑,正准备走出教室。
“老师,能帮我在扉页签上名字吗?”随着稚嫩的声音,谭美霖回头看见了这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孩,梳着齐肩的半长头发,红色运动装有些破旧了,她手里正拿着一本名为《红楼梦诗词鉴赏》的浅蓝色的书翻开扉页,还夹着一直开着的原子笔等待谭美霖为她签名,扉页上是谭美霖的博士毕业照,红袍加身、灰色渐变背景,谭美霖左脸上有笑靥,手中拿着香港中文大学的毕业证书,整个人神采奕奕,透着一股蓬勃的书生意气和指点江山的雄心,这本书是谭美霖工作第一年出的一本专著,她自认为没什么营养,办公室的柜子里还停尸几十本,想不到会有人买来看。这个有点怯生生的小女孩,眼光里闪烁着一丝崇敬和期待,盯着谭美霖的笑靥望得出神,谭美霖一时想不起她叫什么,只知道这是大一汉语言文学二班的学生,她正准备开口问:
“你是……”
“我叫陶美妍,就是上次您夸我写的东西‘有诗心’的那个!”
“哦……对对我记得你,难得你这么爱学习,这本书我有很多,你不该买的,浪费钱,我可以送给你的。”
“这不是我买的,是我‘妙手偶得’的,昨天去上届师兄那里拿东西,发现他的桌子上有,就跟他要了过来,老师,您签个名让我留作纪念吧!”
谭美霖自幼跟父亲学习书法,字写得不错,面带微笑地拿起书,心想着只签名字不大好,又不是大明星,想了一会写下了:
赠美妍同学,祝平安喜乐。——谭美霖 2017年9月19日
“谢谢老师,再见!这个送给您!”说完,陶美妍塞给谭美霖一个书签,笑盈盈地跑了出去,此时教室里只剩下谭美霖一个人,她看着那枚书签,正面是一个灰色的猫头鹰,背面写着“小饭防噎,跬行虞跌”八个字,忽而想起这是第一次课她偶然对同学们提起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句案几铭,想不到这孩子能找到这样一个书签,顿时心里感动得暖融融。“叮”,手机响了,是名为“中山二小97届5班”的小学同学群,群主刘景舰发布通知:
本周六(9月23日)下午6点在锦鸣大酒店“水云间”小学同学聚餐,我做东,万望赏脸,不见不散!
这刘景舰在小学是就是个神奇的存在,他不担任任何班干部,向来调皮捣蛋成绩却好得出奇,一个看起来放浪不羁的男孩子却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子。他和谭美霖算是半个邻居,他所在的小区与谭家的“城市阳光”部队家属院仅一街之隔,每天上学放学他都和美霖一起走,一路上讲有趣的事逗美霖咯咯笑。后来他去英国诺丁汉大学学商科读了本硕,回国后从父亲那里接手了自己家的锦鸣大酒店,回国之后倒是很少能见到他了,他常常出差、常常换女朋友,也常常带女朋友四处旅游,活得逍遥自在。
“什么叫你做东啊,你本来就是‘东’啊!”
“还是刘总发达啊,没有你我们班哪能一年一聚啊!”
“绝对不能啊,聚不起啊!”
“刘总这次带哪个小蜜来啊?”
……
群里七嘴八舌地热络起来,和谐而友好,就像日日见面的一群密友。过往的同学聚会里刘景舰从未带过任何“小蜜”,确切说他从未在公众场合带过任何异性,只是常常接那些“小蜜”的电话,每次喝醉会有女人开着他的车来接他。
谭美霖想起这个傻小子小学时当众说过的一句话:“美霖,以后我当国王,你当王后好吗!”这句话曾引发过几天的热议和绯闻,谭美霖不禁微笑,想起锦鸣的招牌菜三黄鸡,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谭震东在古玩店和前来鉴赏字画的白胡子书法家张入峰老先生拿着放大镜对着两幅对联仔细地看着,张老已入古稀之年却精神矍铄,他拿着放大镜的手微微颤抖,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用白色手绢擦了擦眼角的泪。
“张老,是真的?”
“想不到这把年纪还能看见它,是!就是它!”
谭震东盯着这副对联:
清霜已降黄花落
山雨骤来修竹鸣
落款是“张仰止”,是张入峰的父亲,真名叫张嵩,“仰止”是他的字,起首章是篆字“几近于道”,纸张虽已泛黄却难掩仙风道骨,笔法遒劲有力堪称神作。
“失而复得何其有幸!震东,你开个价。”张入峰恳切地看着谭震东。谭震东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卷起,从储物柜里找出两条鹅黄色丝绒绢,端端正正地包好,放进一对字画收纳桶,双手端起恭恭敬敬地交给了张入峰。
“震东,你……”
“张老,我岂能向您开价,拿回家去好生收着,您常来就是对我的恩德了!”
“震东,我不能叫你亏钱,收来这个一定很贵吧?”
“张老您就别问了,情义无价。”
“好!好哇!我不跟你客气,你的情义我张某人记下了!走,我请你喝酒去!”
出门的一瞬间谭震□□觉心口一阵剧痛,为了不扫兴他没有表现出来。
转眼到了周五下午,国学院在学院楼七楼会议室开例会,谭美霖和茹仙坐在了一起。茹仙的及腰长发像瀑布一样披散下来,卡其色连帽卫衣配着天蓝色紧身牛仔裤和黑皮长筒靴更显得青春。
“周六怎么安排?一起去逛街吧?”茹仙笑嘻嘻地问。
“周六晚上我们小学同学聚会。”
“小学?”茹仙显然很惊讶,“天呐,我连小学同学的名字都忘了,你们居然还聚会?有人做东?”
“是啊,我们班的一个大老板。”
“大老板?帅吗?”
“普通人吧,怎么,有想法?”谭美霖狡黠地看着茹仙。
“暂时没想法。聚会是几点?周六晚上泰尚奥特莱斯周年庆狂欢节,营业一整夜,有焰火表演,还有超大折扣,最低1折呢!我想去买宝姿家的包包和鞋子。”
“我6点聚餐,争取8点出来,到时候我陪你吧。”谭美霖并不喜欢逛街,但她知道茹仙没有同性朋友,男朋友也是今天好了明天分,所以茹仙常常来找她,这次她决定主动一点。
“哇!美霖你真好,在哪聚会?我8点去接你啊?”茹仙显然很兴奋,美霖的“争取8点出来”到她这成了板上钉钉的8点,却也符合她一贯强势的性格了。
“锦鸣,你到了给我发微信。”
台上宫晓泉正推着老花镜喷着口水传达他的思想,訾荷没有到场,宫河姗姗来迟,其他人昏昏欲睡。
夜里汪学军宾馆的床头电话响了起来,接电话,是温柔的声音询问“先生您好,请问需要□□吗?”汪学军坚定礼貌地回绝了,没等对方说完便挂断了。这些年多次出差,此类电话接过无数次,汪学军不是没有想过,但每次都很快打消了念头,他甚至觉得稍微想想都是对不起妻子的,也对不起自己的身份,他擅长克制。“叮铃”,来了一条微信:“学军哥,今晚我请客吃羊蝎子火锅,十分钟后出来吧,我去宾馆接你。”发微信的是常鑫,汪学军想都没想就开始换衣服,因为谭美霖对羊肉过敏,汪学军平日里很少有机会吃,只要有人请吃羊肉他是必去的,只是不知道今夜赴宴的都有谁。
刚一下楼,就看见了常鑫的白色汉兰达开了过来,副驾驶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冲他微笑,汪学军从后门上了车。
“学军哥,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科室今年的实习生孟瑶,也是学机器人专业的,北航的研究生哦!”常鑫介绍完,便自顾自地开车了。
“学军哥幸会!我是孟瑶,孟子的孟,瑶琴的瑶。”孟瑶回过头来甜甜地自我介绍着。这时汪学军才看清了她的脸,白嫩的瓜子脸,长长的棕色卷发,穿着白色夹克和紧身黑色裤子,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唯独唇上的西柚红跟她的气质不配。孟瑶的口音让他想起来《乡村爱情》里的王小蒙。
“你好孟瑶,你是东北人吗?”汪学军好奇地问,他平时很少对异性发问,因为他不喜欢八卦。
“哇,早听说学军哥耳聪目明果然如此,我家是辽宁辽阳的,这几年在北京读书我还以为乡音已改了呢,看来是改不了了。”孟瑶调皮地说,这调皮令汪学军想起了妻子。
“你呀是改不了了,不用改,多好听啊!”常鑫说,显然他和孟瑶已经混熟了。车很快开到了位于昌平地铁站附近的一家名为“京城第一锅”的羊蝎子火锅店,灯火通明热气腾腾人满为患,汪学军平时最讨厌人多的地方。引路的中年服务员看见孟瑶叫了声“瑶瑶”,就引着他们来到了二楼最里边的雅间,安静明亮。汪学军刚想问,常鑫就开口了:
“这家店的老板是瑶瑶的二姨,人家九十年代就来北京开店了,这已经是第…..”
“第十三家分店啦!”孟瑶热情地说。
“你小子刚才还说你请客呢!竟然来宰人家女孩子。”汪学军对常鑫开玩笑。
“是这样的学军哥,鑫哥是想请你来着,他一说这家店,我就告诉他还是我请吧,正好我也欠他个人情,他帮我办实习手续来着,也想借此机会认识一下咱们的大才子学军哥啊。”孟瑶说话的样子总是让人觉得很舒心,不同于妻子的内敛寡言,她是乐于交流的。汪学军不知不觉将她与妻子对比了起来。
周六的上午,谭美霖睡到了11点才醒来,窗外阳光灿烂,她缓缓起身拉开了窗帘,看见楼下几位叔叔伯伯在下棋。从卧室出来喊了一声“爸”,没人回应,想必是去了古玩店里,谭美霖很不喜欢这种起床后发现家里没有人的感觉。她扎起凌乱的头发开始刷牙,听见门开了,一探头看见谭震东拎着大包小包的打包的饭菜回来了,顿觉开心。父女俩坐在餐桌前开始吃午饭。
“爸,你最近见过刘景舰吗?”
“看不见那小子,倒是总碰见他爸和他妈,他爸比我还小几岁,怎么长得那么着急啊哈哈!”
“今晚同学聚会。”
“又是他做东啊?”
“是啊,他义不容辞啊。”
“蛮好的,下午爸爸送你过去。”谭震东心甘情愿充当女儿的司机,谭美霖也觉得幸福。
5点的时候谭美霖洗了个澡,吹干了头发。想必其他女生此刻一定在精心化妆吧,谭美霖同学聚会从来不化妆,一想到晚上还要和茹仙逛街,现在的服务员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她决定今天穿得漂亮一点,把化妆包带着聚餐之后再化。她找出了一件宝蓝色连衣裙,里面穿上黑色丝袜,头发垂直披散下来,脚穿黑色坡跟瓢鞋,背上那个低调的LV白灰色棋盘格双肩包,看起来又淑女又休闲。谭震东把她送到锦鸣大酒店大堂,摇下车窗说:
“爸爸去店里了哦,你晚上和茹仙两个注意安全,不要疯得太晚哦。”
“知道了爸爸,茹仙会保护我哒。”
进门之后,在服务生的引路之下,谭美霖来到的6楼的“水云间”,时间刚刚好6点。刘景舰熟络地招呼谭美霖坐在自己旁边,他的一举一动充满了社会气息,让人觉得既周到又自惭形秽,尤其是谭美霖这样混迹于学术圈的人,在刘景舰面前她常常觉得自己傻头傻脑的。
“美霖,你还是那么光彩照人。”刘景舰附耳小声说。
“你夸我我可不习惯。”谭美霖打趣回应。坐定后她注意到这一桌十个人都是“混得好的”,除了她和刘景舰,还有在宝梦露公司担任亚洲区企划部经理的刘诗泽(男)、在韩溪警校担任讲师的赵晨曦(女)、在韩钢集团担任总师的刘东(男)、在南航当空姐的当年的班花丁倩(女)、在韩溪水利局担任科长的杨逍(男)、在花语出版社担任主编的李浩(女)、在韩溪音乐学院担任琵琶老师的张天禄(男)以及在韩溪歌舞团担任首席芭蕾舞演员的王小溪(女)。看得出来刘景舰很用心,男女搭配穿插的座位亏他想得出来,人真是进步了不少,以前可都是乱坐的。再看旁边两桌,个体户、打工仔、啃老族聊得不亦乐乎,其中有两个女同学带着孩子来,孩子们倒不甚吵闹,女同学的身形却早已走样,臃肿衰老,愣是看起来像两代人聚会,算上孩子一共32个人,和去年一样多,最早的时候是四十多人,班里当年一共60个人,生命中总有那么一些人,毕业大概意味着永别吧。
“怎么来的?”丁倩笑眯眯地问谭美霖,像极了在飞机上为乘客服务的样子。
“我爸开车送我来的。”谭美霖很喜欢和丁倩说话,她喜欢温柔美丽的女孩子。
“让谭叔上来一起吃啊!”刘景舰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给谭父。
“得了得了,他还要上班。”谭美霖阻拦着。
“咳!你爸那生意,仨月不开张、开张吃仨月的!”刘景舰笑嘻嘻地说。
“欸!说不定吃个饭的功夫就有笔大生意了,你别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谭美霖怼着刘景舰,刘景舰却笑得更开心了。
席间推杯换盏,真话套着假话,三桌人彼此勾聊着,说说笑笑地敬酒,谭美霖看着比自己衰老的同龄人,听着她们聒噪着令人心烦的育儿经,诉苦着工作中的各路奇葩事件,以及对配偶和配偶亲属的吐槽,谭美霖心中油然而生一丝骄傲,她从小到大在父亲的照顾中不愁吃穿,结了婚又有丈夫宠溺、公婆疼爱,工作上也算是顺风顺水,没吃过什么苦没受过什么累,和其他人比起来她心满意足。想到这里,忽而眉头一皱,若不是十九年前那件事,人生何其美好!刘景舰眼看着谭美霖似乎是醉了,想到她只喝了半杯白兰地,忧心地问她是不是菜不合胃,谭美霖推说没有,他还是叫服务员送来了一道“蜜酿红果”,看起来就像山楂罐头,只是多了一丝桂花的清香。“叮”,手机亮了,谭美霖注意到时间是7点59分,茹仙发来的“亲爱的我到锦鸣一楼大堂了”,谭美霖抬起头来看着大家正聊到兴头,觉得起身离开怕是不美好,刘景舰询问:
“有事?”
“哦,没有要紧事,一个朋友找我,竟提早来了。”
“出去逛逛也好,不必管其他人,我送你下楼。”刘景舰护着谭美霖乘电梯下楼,穿着红色紧身大V领连衣裙的茹仙飘了过来:
“美霖,你的脸好红,喝多了吗?”
“她喝的不多,估计房间空气不好闷着了,你们逛逛也好。”刘景舰像是婚礼上父亲向女婿移交女儿那样小心翼翼地对着茹仙嘱咐了起来。
“这位是……”茹仙问谭美霖。
“他是我小学同学刘景舰,这家酒店的主人。”谭美霖说完,茹仙打量着刘景舰,他怎么会是“普通人”,显然就是一表人才:挺立整齐的顶发,瘦削凌厉的面孔,浓重的剑眉,眼睛不大却深陷,一身最新款ARMANI商务套装,浑身散发着若隐若现的草木气息,一时闻不出来是什么牌子的香水……没错,他的样子印在了茹仙的心里。
“你们等一下,”刘景舰三步并作两步交代了大堂经理几句话,经理拎着四盒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出来,盒子上印着锦鸣的标识,“最新做的凤梨酥,两位美女尝尝吧!”茹仙接了过去,表达了感谢就带着谭美霖驱车离开了。
茹仙的车技很好,车开的稳稳当当,谭美霖悠闲地拿出化妆包简单涂了涂口红、画了画眉毛、喷了一点三宅一生,茹仙开着金色轩逸稳稳地来到了郊区的“泰尚奥特莱斯”,不足9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两个人血拼了几家常去的店,享受了一年一度最大的折扣,心满意足。12点钟声敲响,焰火表演开始了,背景音乐是法语的《La vie en rose》,画着浓重油彩的小丑、人扮迪士尼人偶、希腊神话中的各路神仙,一时齐发,众妙皆备,夜空被渲染成粉紫色,大型探照灯漫空扫射,人们享受着各自的购买、美食,享受着充满异国情调的午夜时光。
1点刚过,两姐妹买完了各自的东西。
“困不困?”茹仙问谭美霖。
“越来越精神,今晚铁定睡不着了!”
“我带你去一家安静的适合聊天的酒吧好不好,那的日出龙舌兰特别好喝。”见茹仙如此有兴味,谭美霖答应了。酒吧位于韩溪小商品一条街东侧,名为“行道迟迟”,颇有意境的样子,没有闪烁的梦幻装潢,多以植物点缀,里面没有寻常的烟气,倒是以香薰植物精油气息为主。茹仙显然与调酒师是认识的,带着谭美霖坐到了红色沙发卡座,歌手正在轻声吟唱亨德尔歌剧小片段《让我痛哭吧》,果然优雅适宜聊天。茹仙叫了两杯日出龙舌兰,一碟薯格,服务员把写着“36号”的桌灯拧亮了,过了约15分钟餐上齐了。谭美霖呷了一口,果然与众不同,比别处多了几丝清新,犹如置身于墨西哥的龙舌兰庄园享受着雨后甘露。
“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茹仙忽而动情的样子,令谭美霖不习惯了。“我老家在山东,一个特别穷的村子里,你想象不到有多穷。奶奶去世得早,我爸爸是独生子,爷爷特别重男轻女,我是长女。”说到这里谭美霖舒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她能想象出这又是一出原生家庭重男轻女引发的悲剧,这种故事听得太多了。“爸爸受爷爷的影响也特别重男轻女,他从来没有爱过我妈妈,在我们那里谈论‘爱’或者‘不爱’是一件极其奇怪的事。我妈妈生了我,又接连生了三个妹妹,到了第五胎终于生了我弟弟,生我弟弟那年我上初一。我印象当中,小学的时候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我穿的衣服都是邻居那个男孩淘汰下来的,黑色夹克、破了的牛仔裤,鞋子就是集市上几块钱一双的布鞋,每天都是灰头土脸的。母亲身体不好,我要照顾弟弟妹妹,每天都很累,只有他们都睡了我才能看书学习。上初中之后,我终于可以住校了,学校离家远,我也不想回家。我每周只有5块钱零花钱,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只吃一个馒头,好在那个学校要求每天穿校服,我不至于看起来太寒酸。后来我以全校第一名考上了县一中,爸爸脸上有光,给我加了钱,每周有20块钱了,高中时大妹出嫁了,当时她才14岁,二妹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淹死了,小妹生病没钱治,也死了,家里只剩一个弟弟。”说到这里茹仙哽噎,谭美霖留下了眼泪,她不能想象在外人面前光鲜亮丽的师姐竟然经历过这样悲苦的人生,她看着一改平日里强势姿态在自己面前娓娓而谈的茹仙,无比心疼,此时此刻她在内心祈福,希望茹仙能够找到一个真心爱她的人一辈子对她好,她是真心这样想。
“所以你才这样优秀,没关系,都过去了,你再也不必面对那些。”谭美霖安慰道。
“后来我学了喜欢的文科,以全县第一名考到这里来,县里奖励我5万元,我爸跟我要钱我死活没给他,我从家里逃也似的跑了出来,上大学以后我再也没有伸手向家里要过一分钱。甚至后来我弟弟读中专的钱也是我出的。”
“师姐,你真棒!”
“棒?我棒吗?”
“伤口是一个人的勋章……”
“不!屁话!伤口不是勋章,是耻辱!彻头彻尾的耻辱!”茹仙显然有些激动。“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吼。”茹仙镇静了许多,“我不会再回那个‘家’,跟我没关系,来,喝酒!”茹仙笑了起来。
谭美霖不知道说什么好,随手翻着菜单,发现了一款名叫“今夜不回家”的酒,于是点了一杯来尝,这是烈性伏特加,果不其然,谭美霖醉得不省人事。茹仙看着这位小师妹,她是那样柔软甜美,连醉酒的样子都那么清纯,她高挑的鼻梁像是她高傲的内心,没错,真正高傲的人从来不是强势的,而是极尽温柔却不曾受伤,茹仙一直这么认为。忽而注意到谭美霖手边的手机,绿色圆形呼吸灯一闪一闪,茹仙拿起手机轻轻一划就解锁了。“这个傻子连密码都不设,”茹仙嘟囔着,看见一个1点多谭父的未接来电,一个1点多汪学军的问候微信,以及一条12点多刘景舰的微信:
没什么事吧,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茹仙点开了刘景舰的朋友圈,很好,全是骑马、高尔夫、跑车相关照片,没有女人也没有励志心灵鸡汤。
此时已经2点多,是检验男人的好时候。茹仙这样想着,用谭美霖的手机拨通了刘景舰的电话,只响了2声:
“美霖,你还好吧?”电话那头刘景舰担忧地问。
“喂,您好,我是美霖的朋友,今天穿红裙子的茹仙。”
“哦哦抱歉,茹小姐,美霖怎么样了?你们在哪?”茹仙对他关心美霖的嗓音皱了皱眉,又温柔地说道:
“我们俩喝醉了,在小商品城这边的‘行道迟迟’酒吧,本想给谭叔打电话,可是他年纪大了睡眠不好,不好意思,请问你能来接我们吗?”茹仙镇定地说。
“好好好我知道那里,我现在就过去!稍等。”刘景舰挂断电话,从柜子里翻出宽松的黑色运动装穿上,拿着车钥匙和手机就出门了。
刘景舰焦急地走进了“行道迟迟”,茹仙远远望见了他,坚信自己眼光不错,然后迅速倒在桌子上佯装睡去。刘景舰跟着服务生找到了二人,询问服务生:
“她们结账了吗?”
“还没有先生,一共986元。”服务生恭恭敬敬地说。
“把你的收款码给我。”
“我的?”服务员诧异。
“对,我给你转,你帮我去结账吧。”刘景舰说完,服务员出示了自己的微信收款码。刘景舰熟练地转给他1200元。
“先生,给多了。”
“剩下的是你的小费,麻烦你帮我把那个红衣服的姑娘背到我车上,多谢!”
“乐意效劳!”服务员在旁边同事的帮助下背起了茹仙,刘景舰背起了谭美霖,脖子上挂着二人的挎包。
刘景舰边开车边打电话让锦鸣的夜班经理安排两间豪华大床房,刚挂断电话之后,谭美霖的手机响了,是谭震东的电话。刘景舰接了电话:
“谭叔,我是景舰。”
“景舰?你和小美在一起?”
“谭叔,到家再跟您解释吧。”
刘景舰把谭美霖背进谭家,谭父又羞愧又感激:
“这个死丫头!明天醒了我再说她!景舰,累坏了吧,喝点水。”
“没事谭叔,您休息吧,我先走了,有空来家里聚啊。”刘景舰走了之后,谭震东忽而想起,那个茹仙怎么没在一起,暂且先不管了,等这丫头醒了再问吧。
刘景舰进了车,茹仙缓缓“醒”了过来。刘景舰说:
“茹小姐你醒了,你家在哪我送你?还是先去我酒店给你安排个房间?”
茹仙嘴角微微上扬,从后座坐直了身子微微向前探,左手环住了刘景舰的脖子,嘴唇凑到他右耳边轻轻吐了口气说道:“去你家。”刘景舰从她的语气里清楚地感觉到,她根本没醉,一直在装,虽没想到,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这令茹仙更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他是个经历过风浪见过世面的男人。从后视镜里,刘景舰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看清了这个姑娘:身材瘦高,皮肤白皙,目光妖娆,配着一袭红裙更添妩媚。他没有任何表情,驱车来到了他自己的家,位于锦鸣路15号的别墅,离锦鸣大酒店很近,这是他回国之后自己买的房子。
茹仙挽着刘景舰的胳膊跟着他进了门,这是一间以白色为主的简约别墅,客厅不大,四周摆着一米多高的美人蕉,正对着玄关的墙上挂着一幅小儿戏蝉图,落款是“辛卯夏月谭震东赠爱侄景舰”,可见谭刘两家关系厚密。刘景舰突然停驻了脚步,回头微笑看着茹仙:
“茹小姐,你喜欢我?”
茹仙没有说话,冲上去亲吻刘景舰,她知道没有男人会拒绝她的美。是的,刘景舰也没有,刘景舰抱起她从客厅辗转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