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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汪学军博士后出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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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雨的韩溪城水汽充沛,唱着“小小世界”的洒水车显得多余而浪费。这一天清晨难得的晴朗,汪学军照例醒得很早,他所在的高档小区并没有入住之前想象得那般静谧:走廊里听着评弹洒扫的物业清洁工犹如闹钟一样准时,隔壁那个永远睡不醒的女大学生订的外卖早餐已经送到,楼上的同事老王似乎正在叫女儿起床...一切都和平常差不多。汪学军看着熟睡的妻子红晕微胖的颊轻轻地吻了一下,看着妻子,他想起了一周之前博士后出站答辩的现场,致谢的环节他眼含热泪地感谢了妻子多年来的付出,他是难得一见的真心爱妻子的好男人,说难得一见是因为他的爱不是寻常人家的夫妇之爱,更多了一点举案齐眉的意味,敬重而充满柔情。这个32岁的男人眉宇之间有着同龄人少有的淡定与沉着,他的面色黝黑,手却嫩得发光,让人想象不到幼时的他在南疆受过的农忙之苦,他再也不会受那种苦了,连带他54岁的母亲、57岁的父亲和他那24岁的妹妹,他们都不会再受那种苦了。汪学军是个孝子,从上大学开始没有要过家里一分钱,并且没有像同龄人那样做家教之类上不得台面的兼职,他的赚钱之道均来自于他的科研。两年前他博士刚刚毕业时,他用“韩溪博士后基金”35万元作为首付在韩溪科技高新区为父母买了两室一厅的房子。他的妹妹自幼调皮成绩不佳,他安排妹妹考了定向分配的职业院校,妹妹毕业之后顺利进入了韩溪铁路银行成为一名普通职员,虽然工资不高,依然是老家亲戚羡慕的为数不多的有着稳定收入的女孩子。他现在居住的“金龙葡萄庄园”是挨着他工作的韩溪大学的一个高档小区,步行上班不过20分钟。这个房子是他的岳父谭震东送给女儿女婿的结婚礼物,三室两厅两卫,南北通透经典户型,谭老爷子特意找了自己的老战友、经营韩溪最大装修工程公司的林伯亲自监工的纯法式装修。这并不符合谭大小姐的审美,她热爱天然简约,却也深知对父亲的盛情却之不恭,并没有推脱。汪学军深爱这个房子,他喜欢岳父指定的风格。韩溪大学是全省最好的大学,汪学军从本科到博士后再到工作没有离开过这个学校,如今成了“机械工程学院”的一名讲师,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他想象不出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意。
谭美霖是汪学军的妻子,他们是大学同学。大一的时候甫一入学,谭大小姐的风姿吸引了全学院男生的注目,谁也没有想到当时沉默寡言的汪学军最终能够抱得美人归。谭大小姐在韩溪大学读了本硕,又辗转香港中文大学读了博士,博士归来便进入了韩溪大学“国学研究院”,主讲中国文学史。这两年她都以最高票当选了“最受学生喜爱女教师”,学生们都喜欢她,有的夸她端庄有气质,有的夸她关爱学生,当然更多的是夸她上课从不点名。谭大小姐并非不想点名,外人一定很难想象,站在讲台上她内心其实是害羞的,生怕讲错一个字,也怕因为自己说话慢而讲不完预定的课程内容,她兢兢业业谨小慎微地度过了每一堂课,每一天都像打仗一样艰难,短短两年她就生了些许白发。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刚刚丈夫送出的早安吻,听见客厅里电视机《新闻早知道》主播字正腔圆的播音,以及险些被电视声音干扰到的丈夫在厨房煎蛋的声音。汪谭夫妻的厨房大多数时间是个摆设,只有汪母来的时候才会正正经经地做顿饭,夫妻俩平时一日三餐都在学校的“紫云教工餐厅”解决,又方便又卫生,除了那几个聒噪的食堂服务员以外,没有什么令谭大小姐不满意的地方。这几天丈夫每天做早餐,主要是因为一位在城西容家庄开养鸡场的大学同学上一周前来看他们,带来了四箱“笨鸡蛋”,谭大小姐将两箱送到了高新区婆婆家,自己留了一箱尝尝味道,另外一箱她送给了认识的一位大四的贫困生小罗,小罗经常在教研室里弄个蒸蛋器自己蒸蛋吃,在一次得知了小罗父亲瘫痪、母亲独自务农养家之后,谭美霖常常帮助他。一番梳洗过后夫妻俩坐定餐台,两杯橙汁、两枚煎蛋、两片面包、一些腰果,谭大小姐顿觉自己的生活简单而幸福。汪学军盯着妻子感叹:
“多漂亮啊!全校年轻老师只有你从来不化妆。”
“我才不要为了让别人赏心悦目而委屈了自己的皮肤呢!”谭美霖在对丈夫说话时依然保持着小女孩似的调皮。在她的身后是他们的结婚照,那是四年前的春天,他们的另一位在成都经营影楼的大学同学不远千里来韩溪为他们拍摄的,不同于市面上其他影楼的失真修图和不知所云的梦幻背景,他们的照片真实而有质感,让人一看便知两个人都是有学养的知识分子。
早餐过后二人手拉手去学校,进了南校门之后分道扬镳。汪老师向左穿过名为“留园”的小花园,正对着留园西门的就是“机械工程学院”,看门的大爷恭敬友好地向他打招呼,他进入电梯按下3楼。他的办公室在309,朝向东,他的办公桌离门口最近,他并不喜欢这个座位,他喜欢系主任何其有所在的靠窗的座位,明亮又温暖。汪学军习惯了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多年来他给外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从不挑剔、从不计较这等微末小事。他坐了下来打开电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另一边,谭大小姐从南门往东走,先来到洗衣房旁边的“嘿!奶茶小姐”奶茶店,点了一杯抹茶芝士,她喜欢喝奶茶。服务员把奶茶递给她的时候说了句“小姑娘拿好哦”,这句话足以令她高兴一整天,32岁的她极其在意别人对她的称呼,走出校园,有人叫姐姐有人叫阿姨,都令她不快,在校园里她混迹于学生,除非她的同事和上过她课的学生,其他人都自然而然地把她当作学生,因此她喜欢校园!从奶茶店向前走两个路口,穿过孔子圣像广场就是“国学研究院”,因为买奶茶带来的罪恶感,她决定走楼梯,她的办公室在311,她是311室里唯一的年轻女教师因而备受照顾,她的作位在挨着系主任宫晓泉的位置上。桌子上摆着一盆仙人球,是小罗在教师节那天送给她的。她是这天早上第二个来的,她对桌的宫河来的比她早,一直在忙着讲电话,电话里说着找人给儿子转学的事情,“无子一身轻”的谭美霖心想幸亏自己没有孩子。宫河挂断电话正准备对谭美霖诉苦,办公室的门被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推开了。
“哈哈哈哈哈你们俩来的好早哇!喏,这是我新男朋友从巴西带回来的巧克力,拿来一盒你们尝尝哈!”这是隔壁312办公室的茹仙,人如其名,像仙子一样漂亮,她比谭美霖大4岁,看起来却十年如一日像个小姑娘。
“呀!主任的儿子不会嫌弃咱的巧克力上不得台面吧哈哈哈!”(由于宫河与系主任同姓,大家喜欢开他玩笑说他是系主任的儿子。)
“长的漂亮就是好啊,总有人送世界各地的零食。”宫河打趣说。谭美霖夸茹仙漂亮,茹仙也夸谭美霖有气质,在与谭美霖寒暄了几句之后茹仙就回去了。
“这种货色跟咱们美霖怎么比啊!”宫河低声冲谭美霖嘟囔了一句。谭美霖知道宫河的意思,从她读硕士开始到她博士毕业回母校任教,关于茹仙的花边新闻就没有停过。茹仙从本科开始就是韩溪大学贴吧选举出来的校花,追求者无数,但她似乎对那些同龄小男生不感兴趣,在校期间没有谈过恋爱。大四那年,电视剧《皇太极秘史》的编剧屠子建来学校讲座,当时还没有成立国学院,当时叫“紫云文学院”,时任文学院院长訾荷全程负责接待工作,当时訾荷已经50岁、离过两次婚后独居。当天讲座聚餐之后,訾荷安排屠子建入住了学校的“紫云宾馆”时已经是夜里11点多了,喝得醉醺醺的訾荷没法开车回家,便也入住了紫云宾馆。那年学校有不少勤工俭学的学生,研究生大多做助教,本科生大多在食堂和宾馆做服务生。当天值夜班的服务生恰是文学院最八卦的两个本科生,他们偷拍到,夜里11点多訾荷入住了830房间,随后接近12点的时候,一个漂亮女生进入了830房间,二人在次日正午才先后离开。那个女生不是别人,正是茹仙!此后的事情就人尽皆知了:成绩不佳的茹仙在激烈竞争之下得以保研,读研期间成果丰硕继而保博,读博期间唯一的一次去日本交流的机会最终属于了她,后来成立了国学研究院,訾荷继续担任院长,并把博士毕业的茹仙留校担任讲师,并且成为了年轻一代讲师里第一个评上副教授和硕士生导师的人!茹仙虽然漂亮,在学生中的口碑并不佳,除了代代流传下来的风流韵事之外还有其他重要原因,一是她常常安排自己的学生去给訾荷当“苦力”,送大米、送豆油、搞假发票等等;二是她带的第一个研究生有一次写好了一篇论文准备投稿,找她修改的时候她横竖挑了一大堆毛病,结论就是不能发表,结果过了两个月此学生在某权威期刊上看到了自己的这篇论文,署名“茹仙”,为了顺利毕业只能忍辱负重;三是茹仙始终没有重视提升自身专业水准这件事,她的课从来都是用点名和播放小视频填充,一旦有学生提问她会非常生气……不过在谭美霖的认知里她始终是那个漂亮得焕发光彩的师姐,对于人人鄙夷的那些桃色新闻,谭美霖始终不大放在心上,她总觉得,若是以色侍人,顶多换来财物,能在名牌大学的教师队伍里稳稳地站住脚,师姐一定有其他过人之处,更何况传言不足为信。茹仙也像是能感觉到谭美霖的友好,对待这位同事兼师妹也是友善的,并不像其他人所感受到的那般刁钻自私。想起茹仙刚刚那句“我的新男朋友”,谭美霖不禁笑了出来,工作这几年茹仙究竟换了多少男朋友呢,已经数不清了。
谭美霖是谭震东的独生女,谭震东是原东南军事指挥学院的教授,大校军衔,转业之后和一位叫管如山的老战友合开了一家古玩店,主要经营杂项和字画,他最大的爱好是收藏毛主席像章,这使他想起过去,想起那个有梦的年代,那个有多少付出就有多少回报的年代……一想到这些他常常叹气,他最讨厌娱乐新闻里那些小鲜肉小鲜花,他觉得自己老了,上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和谭美霖的妈妈离婚的时候。谭母姓曲,是个大夫,援藏三年后提了副厅,与谭父过着两地分居的生活,离婚后独自去了加拿大,后来嫁给了一位华裔律师。谭父至今未婚,也曾有人介绍过,一想到继母虐待孩子的新闻他就打怵,一个人把谭美霖养大十分辛苦。他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古板,和女儿极少有情感交流,尽量满足女儿的一切物质需求。谭美霖一直不想面对“原生家庭”这个话题,她觉得自己身为人民教师却常常对当众讲话感到害羞和不自在都是拜原生家庭所赐,她习惯于逃避。她常常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见这样爱护自己的丈夫是她最值得骄傲的事,但她常常在噩梦惊醒时问自己:“这幸运当真属于我吗?”甚至连带着把这份怀疑归结于原生家庭,她觉得原生家庭幸福的人是不会这样问自己的,每每想到这里,她还是选择逃避。平日里她和汪学军搂着睡觉,汪学军由于专业的关系要常常去北京出差洽谈科研合作项目。每次丈夫出差,谭大小姐都会让父亲开车来接她下班,爷俩一起去吃东北菜,吃饱了就跟父亲回家住,她害怕一个人住。父亲的小区距离她的小区不算远,十分钟的车程,小区里住着许多谭震东的老战友,其中不少曾经巴望着谭美霖做自己儿媳妇的人,每次看见她还会拿这件事打趣,管谭震东叫“老亲家”。
这次汪学军照例又去了北京,谭震东开着白色宝马七系来到了学校北门,刚下课的谭美霖穿着十厘米银色高跟鞋从一号教学楼一扭一扭地走向北门,沿途遇见了茹仙,茹仙过来搀扶她:
“大小姐,不会穿就不要穿嘛,你本来就很高啦!”
“可是我腿短啊,不想让那些熊孩子取‘短腿柯基’的外号!”
谭美霖的可爱逗笑了茹仙:
“你可真有意思!我要是像你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早就被唾沫淹死了!”
“这个漂亮丫头是谁啊?”从车里出来准备扶女儿的谭震东笑眯眯地问,茹仙显然没有注意到他,吓了一跳。
“这是我们的校花,我师姐茹仙!”谭梅霖拉起父亲的手说。谭震东大量了一下茹仙,“你看看人家多成熟稳重,你看看你,你以后别穿高跟鞋了!”茹仙看了看谭父,眉宇间泛起了一丝丝忧郁,人与人真是不一样,想起自己的家乡,想起重男轻女的爷爷和爸爸,想起年纪不大却满头白发的母亲,茹仙有点走神了,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辆耀目的白色宝马已经开走了,她恍惚间不记得刚刚是怎样寒暄告别的,一时脸红觉得自己似乎不大礼貌,担心见笑于大方之家……别想了!她照例没有吃晚饭,走向了学校北门的“荆棘鸟健身中心”,挥汗如雨能使她忘记自己是谁。
韩溪城的夜色降临得突然,点点霓虹让人忘却了疲惫。在城东名为“达观杀猪菜”的东北菜馆里,父女俩在包间的小火抗脱了鞋子。金姓老板娘带着两个身穿红绿花衣的服务员进了房间,服务员安排好碗筷茶水就出去了,老板娘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年人,朝鲜族,笑起来像馒头开花。
“谭老板一个月没来了,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对的,女婿今天出差就带女儿来了,老样子麻烦啦!”
“今儿添新菜了,烤芝士年糕,年轻女孩都喜欢,我给你拿一碟不要钱。”说这话时笑眯眯瞟着谭美霖。
“好呀好呀谢谢大姐!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您别亏了。”
不一会,一大锅猪脊骨上来了,锅里添着满满的土豆片、娃娃菜、粉丝、藕片,另外有一碟西葫芦饼、一碟泡菜拼盘、两碗冻梨羹以及一大盘奶黄色齐长的烤芝士年糕。爷俩吃得开心酣畅,吃饱了之后品茶时,谭美霖黯然地说:
“爸,我想喝点酒。”然后叫服务员送来了一瓶二锅头。
“小美……”老谭想拦,却欲言又止了,“最近睡眠怎么样了?”
“爸,我还是常常惊醒。”谭美霖啜泣起来,喝下一大口,辣得颈颊通红。
“爸爸会替你抓到那小子的!一定!”
“别说了!不要说……我现在好想学军!”
“这时候他应该在跟那边的人聚餐,明天再打电话吧,跟爸爸回去吧。”老谭扶着女儿起身,结账之后上了车。他时不时地看看女儿的侧脸,想起十九年前的那一幕,心痛而忿恨。
“好好开车。”美霖笑笑说。她的苦笑更令老谭难受,车窗外一幕幕彩光飞驰,电视塔、酒吧一条街、外国语学校、游泳馆……一幕幕都是崭新的,与十九年前景象大不相同。人都说“乡音无改鬓毛衰”,这些年的城市建设如火如荼,唯一没改的怕就是吴侬软语的乡音了,老谭常常希望城市发展得再快一点,快得让人无暇悲伤最好。美霖在副驾驶微醺着哼唱起光良的那首《童话》,这首歌对于汪谭夫妇意义非凡,那是大一时一个晴朗的午后,学习委员打电话通知还在紫衫学生食堂吃午饭的谭美霖,告诉她英语老师晚上有事,原本应该下午1点30分的英语课提前一个小时,改成12点30分开始上课。谭美霖一看手表,已经12点20了,心里怨念着怎么这样突然,收拾好餐盘飞奔向第二教学楼一楼阶梯教室,一进门就惊呆了,屋子里是各色的气球和她喜欢的HELLO KITTY玩偶,第一排的桌子上是一个三层高的蛋糕,旁边放着披萨、酒水饮料、各色水果拼盘、以及几十个杯装的哈根达斯冰激凌和凌乱的一次性餐具,汪学军从窗子旁边走过来单膝跪地,唱着《童话》的副歌,歌声停当,深情款款地对谭美霖说:“美霖,让我照顾你,我会把你当成孩子一样,永远呵护你。”谭美霖热泪盈眶,想起了在入学军训时,文学院和机械学院为了平衡队伍性别把队伍两两合一,美霖是班里最高的女生,汪学军是他们班里最高的男生,队伍合并之后二人正好挨着站。汪学军后面的两个男生卢北风和莫庭非常直接地对美霖打招呼要手机号,美霖犹豫了之后给了他们,汪学军那段时间一直偷偷照顾着美霖:替她拿矿泉水、为她带防晒霜、用身体为她遮阳……汪学军不像卢北风和莫庭那样活泼幽默,但他默默所做的一切都被谭美霖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由于谭美霖不住校,只有上课的时间才能看见她,汪学军把所有选修课都填选成和谭美霖一样的课程,包括很少有男生会选的“健身操”。渐渐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谭美霖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细心、耐心又贴心的人,汪学军追谭美霖的事感动了汉语言文学一班的班长谢城轩和学习委员孙泽宇,两个大男孩和汪学军成为了好哥们。是日这番表白午宴也是在二人帮助之下,召集了全班女生和擅长摄影的校报记者成都小伙邹运一同炮制的动情大戏,既是情理之中也算是意料之中了,谭美霖似乎早已预感到了会有这一幕。她拉起了单膝跪地的汪学军,害羞地说:“别跪着了。”
“美霖这么说就是同意咯!”班长谢城轩起哄道。
“抱一个吧……”其他女生跟着起哄……一桌子美食很快被吃光了,自此以后,汪学军与谭美霖常常手拉着手出现在校园里。
谭美霖哼唱着那首歌回忆起这一幕幕,她很喜欢回忆大学时光,在大学里她很快乐,那是一段完美的时光。很快,车停在了谭父居住的“城市阳光”小区,这个小区是部队家属院,房屋只供居住禁止买卖,都是6层的高楼没有电梯,每家户型都很大,最小的150平米,最大的230平米,楼有些旧了质量却很好。谭家一开门就能闻见一股很自然的香气,这是一种混合的香气。谭父在客厅里看电视喝茶,谭美霖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这个房间简单而幽雅:白色木门推开,里面右侧是白色的书架,旁边是紫红色木床,木床和窗户之间是一架KAWAI钢琴,上面罩着鹅黄色的防尘布。窗户左侧是一个白色欧式衣柜,衣柜旁边是一张电脑桌和一个一米多高的白色储物柜,储物柜上是谭美霖6岁时和父亲在游乐场拍的一张笑得灿烂的合影和一个折叠镜子。书架上摆着谭美霖从小到大看的书:四大名著、毛选、辞海、英汉词典、鲁迅全集、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剑桥中国史、谈美书简、大外交……都是很棒的书,玻璃门里放着一张钢琴比赛第二名的奖状,和一张大学时全班女生穿着统一的花裙子的合影。
汪学军这边已经在昌平“局气”饭店结束了同“长城机器人研究所”五科室科研人员的聚餐,身上沾满了烤鸭味儿,由实验员常鑫开车送回宾馆,他所居住的宾馆名叫“双林酒店”,是距离研究所最近的酒店,汪学军从研一开始就到这边出差,每次都入住这家酒店,想来也有8年了已经轻车熟路,酒店的服务员都认识他,知道是名牌大学的老师因而很是敬重,每次都留最靠里面最安静的房间给他,打扫也格外用心。
汪学军脱了衣服洗了个澡,其间反胃吐了两次,他厌恶社交场上的酒文化,却也深知这一生怕是逃也逃不开,他照着镜子转而怪自己为什么酒量这样差。平日在家里,定会有妻子送上温热的蜂蜜解酒,此时夜已深,想到这里他想给妻子打个电话。从浴室出来穿好MUJI灰色睡衣,他给妻子发了个微信:
“宝宝,我刚回酒店,你睡了吗?”
“我没睡。我对不起你!”谭美霖秒回,旁人或许摸不着头脑,汪学军对此早已深谙,他把电话拨了回去:
“喂。”
“宝宝,别多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好好上课。想想你的粉丝们。”汪学军所指粉丝是谭美霖的几个狂热的学生,他们从不缺席谭美霖的课,并且在贴吧和微博疯狂夸赞谭美霖,间有上课期间偷拍谭美霖一颦一笑的图片。起初谭美霖担心自己的丑态被上传至网络,后来查看几次发现这担心实属多余,模糊难看的一张都没有,上传的显然是精修过的图片,偶尔会有一两个外校不明就里的围观群众评论“你们学校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女老师!”谭美霖深知自己顶多称为“标致”却也对这赞美欲罢不能,女人啊!
闲聊了几句聚餐的状况之后二人挂断了电话,谭父端着一杯热茶进来,谭父喜欢为女儿做这件事,用养生壶简单炖一些安神的草药,并不难喝,谭美霖一饮而尽,互道晚安。
汪学军虽喝了许多酒,却也睡不着,躺在宾馆的大床上,他脑海中思忖着教研室里的人和事:系主任何其有是自己的硕导、博导以及博士后期间的导师,这么多年下来情感复杂,恩义难辞却也有愤恨之处,这个老家伙1968年出生,水瓶座,天马行空的思维常常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汪学军最大的心结是同样是亲弟子,何其有似乎对待同窗卢北风更是青眼有加。要说这卢北风也是个人才,读书期间一直担任学生会主席,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按理说像韩溪大学这样的学校是非名校博士不招的,卢北风却在硕士毕业之后留校了,只不过不是教学岗而是实验员,每天带着大三的本科生在实验室做实验他倒也乐得自在。学校最厉害的外聘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杨未敏——是一个怪咖,每学期只来学校一次,这老头挑剔得很任谁也伺候不满意,唯独对卢北风满意至极,因此每次校方与杨未敏交涉任务都交给了卢北风。卢北风家中三代经商颇有积蓄,本科毕业时就结了婚,妻子是他的大学同班同学齐琪,现任学校校办会计,是个小巧精明话不多的女人,二人至今丁克。汪学军是带着政治抱负留校任教的,否则待遇更好的学校他也找得到。所谓抱负,主要是指何其有所带的“高山行军机器人团队”里只有他自己专业连贯性最好,是学机器人专业出身,何其有一旦退位,他是下一任“掌门人”的不二人选。汪学军也确确实实地捏着何其有的几个把柄:一是卢北风留校时走了何其有的门路,当时给了何其有8万元,这是卢北风喝酒时亲口对他说的;二是何其有在齐齐哈尔养了个“外宅”,由于工作关系他要经常去齐齐哈尔,每次去都要和一位叫“小胡”的女人在所住宾馆私会,汪学军和卢北风曾多次随同何其有出差,他们俩都知道这件事,但人人都知道何其有绝对不会离婚的,他的老婆是磐大集团副总,业务科研一把抓,何其有在许多科研项目上要借力于她……科室里其他人呢,黄明明是个四十多岁的逗逼,在家是妻管严,在工作中业务能力也较差,博士读了8年才毕业,四十多岁刚刚评上副教授;郑刚是个大胖子,副教授,为人强势喜欢压榨学生,业务能力差却很擅长搞人际关系,和校长刘天关系很好,刘天是个精明女人,长得年轻活泼,其实老练自持;唐睿智是个真心爱科研的中年男子,和何其有同年却因为恃才傲物而郁郁不得志,目前是三级教授。他与妻子不睦多年,却因顾念女儿而没有离婚,但他对妻子能躲就躲,一年到头不论严寒酷暑,也不论平日还是休假,哪怕是大年初二也坚守在实验室做实验,他带的研究生们为此叫苦不迭,他对学生确是极好的,尤其是对待女学生,学工科的女生就业都比不得男生,唐睿智每年毕业季都会动用自己的全部人脉争取给女学生找到不比男生差的工作;阙若水是个闷葫芦,他是清华毕业的,是教研室里学历出身最好的老师,但极度内向忧郁,见了人也不说话,见了领导也爱答不理,45岁了却还只是个副教授,他倒也自得其乐,也不当硕导也不急着评职称,实在是难得一见的安贫乐道;鲍霞是教研室里唯一的女老师,人到中年却颇有味道,据说她和省委某领导“有一腿”却也没抓到实锤,她的儿子在西藏大学读研究生,丈夫是与韩溪市接壤的容阳市□□,夫妻俩常年“异地恋”,有传言说她丈夫和不只一个女大学生在一起了……
这些人的影子在汪学军的眼前晃来晃去,他们的性格、习惯、口头禅,他们的科研成果、家世背景,以及他们爱吃什么菜、抽什么牌子的烟、谁的酒量好……汪学军了解他们每一个人,又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任何一个人,以后的路要何去何从以后再说,想起妻子在电话那头的哀叹,汪学军的心又一次纠结在一起,他多么希望妻子能够真正快乐起来,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的孩子,她就是个孩子,她从来没有长大过,只是快乐被命运无情地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