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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纯属杜撰】我的奶奶 我的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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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奶奶】
我今天饭桌上说我奶奶的经历,突然也蛮荒诞/黑色幽默喜剧的。但我一瞬间没想起来多少,中午睡觉的时候倒是想起来了,我来复习加杜撰一下:
我奶奶的身份证上显示她是1947年出生的叫陈秀春 。还在战乱时期,被抱作童养媳到了十三四岁又被送了回去,好像是算命的说命格硬什么的克人,过了两年就草草嫁给了我爷爷。从一处山脚嫁到了另外一座大山上。
我的爷爷身体一直有点问题,在大家还是蛮忌惮奶奶命格的时候,我奶奶生了三个儿子,众人一时间也稍稍改变了态度。
1975年我爸出生了,家里最小的儿子。我爸包括叔叔们都说小时候读书,每年快学期末了老师还在催着要学费,很没面子。我爸十岁读的二年级,有一次偷了家里三毛钱买练习本,被发现了,爷爷大哥哥二哥哥围着踹,奶奶在边上烤着红薯,不作声。我爸一生气,直接不念书了。(这也是我爸为什么那么看重子女读书的原因之一吧。)
到了我爸十三岁的时候,也就是1988年,我爷爷得了哮喘,几个儿子轮流在病榻前待了几个月,土方子误人,到了最后爷爷大腿上都长蛆了,不久就病死了。我听的时候,颇有种《二十四孝图》的感觉。成年后我听我爸偶然叨叨过几句,一句是“他娘的,你爷爷要是不死那么早就好了”,大多是用来感叹吃没文化的亏的时候,一句是“当时就想我每天割牛草五点多爬起来吃也吃不饱还要挨打挨骂,这老东西怎么还没咽气”。(请不要苛责我爸,未被教化,你也不是身临其境,我爸也照顾了爷爷好些时候的)。
以男人为中心、家庭为基本单位,爷爷死后我奶奶精神也出了问题,分崩离析。不久我爸的大哥二哥相继外出打工,大概是1990年,扛着破包和草鞋的我爸,也跟着他的哥哥们搭上了长夜大巴,做起了海员,在浙江一片沿海地区,这一待就是二十年。
要知道那是赶上了南方经济的复苏,遍地都是生钱之道,至于我爸的故事以后我再细聊。也就是我爸遇见了我妈后怀上我的那个新年,我妈听见我奶奶指责他们一个二个都跑外面去不管她,亲眼看见我奶奶把别人送的酒、礼藏了起来。有天烤火的时候,我奶奶突然贴近我妈,说:“我没疯,我都是装的,你别信他们哦。”(此处我理解为,装疯卖傻可以免去养儿教孙之难,命格之硬一苛责了。)
爷爷的哥哥有两个儿子,分别是大伯和三伯,爷爷有三个儿子,分别是二伯、四伯和我爸。奶奶一直很喜欢二伯,一是他温和照顾不凶她,二是二伯有个儿子,奶奶也总是会把什么花生糖塞给她孙子吃。(要考虑到二伯年长,他的经济积累比较富足。)
二伯是在2007年醉酒车祸摔进大河手术下肢瘫痪自己用麻绳上吊去世的。葬礼那天,妇人们围着围裙,烤着火唏嘘斥责八岁的表哥不懂父亲去世还在和小朋友们抢吃火腿肠,道士的诵经木鱼声不断,香完了又续,大人们磕着头教着拉来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磕磕头,众人人,虔诚之至、或虚以伪装,浑浑噩噩,假以眼泪,哭嚎不止。这个时候,我的奶奶,端起小板凳,踩上,凑上棺材,瞧了瞧,又摸了摸二伯青色的脸,“柱儿,柱儿,你怎么了?醒一醒啊,喂。”她不哭,也不闹,大家让她下来她也就下来了。
我妈说我的奶奶从年轻就很讨厌爷爷的哥哥一家,具体原因不得而知。有次过年大伯家人(爷爷的哥哥的儿子)带着小娃子来送礼,奶奶直接把礼物丢了出去扔到了我小表妹的头上磕破了血,她的妈妈因此拿着扫把追着我奶奶跑了大半个山坡。(可以一提的是,村里的闲言碎语自谁而来,奶奶到底恨的是什么呢?)从那后,他们再也没来登(奶奶的)门拜年过了。
我奶奶喜欢跑路,今年据我一些叔叔说:“年轻的时候,她腿脚好,一天要山上山下跑好几遍,卖卖自己的茶啊挖的药啊什么的问好道谢什么的拜托多照顾点我儿子啊。有的时候感觉她对自己就和自己妈妈一样 。”老了也要跑两遍,不论刮风下雨下雪,喜欢扛柴送给别人。据我妈说,这些柴火有的是别人放路边她就直接拿去的,人家会烦的,但这一带大家谁东西没了又多了,都知道,我们家人就给送过去,所以可能在乡里这里也不能被当是“偷”吧。但奶奶还是不厌其烦,叫人生厌。
2010年,我爸和伯伯们回到家里,准备做属于自己的房子,在马路边上。奶奶从此大路不走,非要走山坡上,有的时候暮色降临,我回头看着那片山坡,林影茂密,阴森不止,不寒而栗,又陡然升起一股肃穆。
她怎么敢的?到底能因为什么呢?
但也因为如此她喜爱跑,两次摔伤了骨锥,一次就在我爸房贷学费窘迫的时候,一次就在我爸终于要解脱债务了的时候,我爸骂骂咧咧,虽然教养之恩实在没有多少,还是和四伯一起捏紧裤腰带掏手术费康复保健费医药费。
但那又怎样,好了之后,我奶奶还是要跑路,第一次康复后还是跑山坡,不过最近几年走马路了,终于同意和我们一起住,只不过过马路还是趁我大伯三伯不在家的时候。
这些年,死去的二伯的儿子回来上坟,刚开始奶奶还把亲手摘的梨给他、塞他皱巴巴的十块钱,再后来她也不认他了。
今年摔腿的时候,我爸好死赖活地叫我妈去照顾我奶奶。
奶奶躺着,我妈端屎端尿洗澡喂饭,一个多月奶奶就可以走路了,医生说正常75岁的年纪至少要六个月才能康复,我奶奶现在吃饭一顿还能吃两大碗,头发还是很黑,我妈经常感叹这人还是没心没肺得好。
但能走路并不意味着就可以跑,尤其医生说要静养,然而我爸不在家,我奶奶要出门跑,我妈不让,她就和我妈“明争暗斗”,比如大半夜唱歌(其实是叫)把我妈吵得睡不着,比如把我家的锁撬坏了,比如把尿泼到我家卧室里,比如在马路上上厕所,比如中午大太阳也要坐在外面就看我妈睡不睡觉,比如看我妈睡着了马上领着拐杖跑路,比如我妈“逼”她回家的时候当着路边大家的面喊我妈叫妈、那个声音,凄厉又铿锵,自那,我每喊“妈”喊长音,我妈都要作势揍我。(请不要忽视我妈的劳累 )
无数次奶奶拄着拐杖要跑路,无数次我妈追出去,先礼后兵,到了最后我妈叫我叫她回去,我戳了戳她,示意她家的方向,慢慢地,她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她本执着的路,好似把信任交给我了一样,她居然也有几次也跟着我回家了但后来就不奏效了。但多数是我妈把拐杖(其实是树棍)弄断或者丢得远远的。我奶奶就看着拐杖被抛得远远得,在天空划下一道弧线,完美抛物线,落幕,她就那么看着,看着,然后转头看我妈生气的脸。(残忍么,我觉得挺的,但请站在我妈的角度,日夜如此,我还要上学,家里没什么聊天的人,不会骑车买菜也不方便,我爸又总哭丧又没钱了,如果她又跑摔了怎么办,自己还有胃病等等)
思索多次,家里还是决定送奶奶去疗养院,我自然有些许感慨形于色。但无妨,一般老人肯定觉得有吃有喝就行了,待在里面还有空调有人洗衣,我想我奶奶应该也是这样的,又或许她根本想不到,但有的时候又想我的奶奶,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吧。
那天送我奶奶去疗养院,我奶奶在屋外待了一会进来我妈还在和负责人讨价还价 ,奶奶坐在了沙发上 棕色的眼睛望着窗外夏季斑驳 、小狗玩乐 ,窗外有也在看着我们的老人,她突然对着院里负责人讲:这(群人)你收(纳)的都是讨米(乞丐)的啊、讨米的啊?我妈、负责人自然笑不停。(而我又感到多了一分黑色幽默了。)
你知道你的晚年或许,大概永远,绝大部分时间只能在这小小的四合院了吗。
送她去的时候,她以为终于可以带她去买心心念念的药膏了,她以为买了药膏就不疼了,殊不知只要她不跑,好得更快一些。上车前,她还怕别人进她的那间小屋,亲自落了锁,放自己揉得发皱的塑料袋里,她怕别人偷她的棺材。
她似乎对疗养院没有概念,毕竟是以为两三千可以买套房子的人,她东瞧瞧西看看,好奇得很。我妈嘱咐负责人不要让她和那些院里老头子待在一起,我突然想起有次我妈说,我奶奶,脾气大精神得很也疯得很,人也喜欢乱。我:乱?啊 不爱干净?我妈:你没看见你奶奶房间那几条军裤吗?那么长那么大,肯定不是你爸和四伯的,更不可能是她自己的。而且你奶奶躺着不能动的时候,隔三差五,总有老头在这里逛逛,朝着这里看。我说:哦。心里却不作如何,甚至还有点异样欢喜。
临别前我给她拍了张照片,她也不看我,也不看我妈 。我看着她那浓密的发,点点白色多了起来,我突然想起我小的时候和她待在一起的那年、唯一的一年。那天她起得好早好早,她从兜里掏出一把木梳,把乱蓬蓬的头发梳得规规整整,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就着瓷脸盆洗了又洗一盆灰水,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纳了扣子的。四妈说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回娘家,我问:车送吗?四妈:谁送啊,大家那么忙,她自己走回去的,早上走、晚上就到了。那么多年,都是这样的 。可是我的记忆里那个时候,她的头发很黑很多 。我妈说现在白了都是她自己折腾的、本来多好那么多晚辈明明是可以享清福的人。
她娘家也不来接接?我妈:谁接啊。连她病了都不来看看、给的钱,意思下都不,结果还搞突然袭击就是看看我们会不会对她不好吧。
后来我和我妈妈去疗养院送吃穿用品,中秋节和四妈一起去看望她,但奶奶看到我们在栅栏那粗黑的手指萦绕着铁栏杆,久久不愿离去,直到我们的车离开视线也不停。那一声声,喊的是:“妈———”
再后来,家里和院里决定,过年最好也别送回来了,免得她闹。
那个小屋还会打开吗?
我的奶奶,总是在跑,但好像也不知道在跑些什么,我也不知道。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天我发出如此感慨的主要原因吧:
天我突然觉得我奶奶的名字好像那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改革春潮电影的名字 ‘陈秀春陈秀春你在看什么 ‘ ‘陈秀春你要去哪里’ ‘你为什么一直跑啊’ ’能跑去哪呢’ ‘去哪都行’。
补续:我妈第一次见我奶奶的时候,我奶奶突然掏出一张身份证给我妈看 ,我爷爷迄今为止唯一一张黑白的照片。我爸长得最像我爷爷。我奶奶最不喜欢我爸。我爸脾气最像我奶奶。我奶奶晓得享受 ,年轻的时候给自己镶了两颗大金牙,一咧嘴笑就很慈祥。疗养院阿姨说,觉得我奶奶年轻长得很排场。有天我发现我爸买的花衬衫好看我穿上了,我奶奶看见了,就眼睛围着我转,嘴里叨叨:是我的是我的。
写于2021.1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