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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以及河边的一抔土 ——《乡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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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土地产生不了什么亲切感。可能是因为你是一名城市人,整日与高楼大厦水泥柏油打交道,所以每当你周末被父母拉到郊外时,你根本感觉不到什么“自由的愉悦”、“生命的澎湃”。
当那天语文老师笑着宣布要写《乡土中国》的读书报告时,你就对自己发出了灵魂拷问。万幸的是,你有整整一个寒假去构思你要写的,和你想要借去表达的。你无疑对社科文学很感兴趣,因为读这种文学让你有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满足感,有时候作文拿这里面的句子随便一用,那也是令人‘瞠目结舌’的语句——因为你总是词不达意,逻辑混乱。但这种顾虑是没法抑制住你的,你从笔袋中抽出一只黑色签字笔,沉下心来开始读书。
《乡土中国》由中国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所著,由十四篇论文组成。由于你之前已经写了三本书的作业,你已经能轻车熟路地回答讲义上的问题,因而你对此并不是很担忧。反倒是读书报告,让你无从下手。
读完全文,可能是你太过于水,你只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中国古代改朝换代这么频繁,而日本却可以做到万世一系?
你曾心血来潮,拜读过几本研究日本历史的专著,其中有一部书的第一章就是介绍日本天皇万世一系。你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有皇室这种封建余毒的产物。尽管别的国家的皇室秘闻可以让你津津乐道,但无法理解确是没有半点虚言。精神领袖?国家象征?那是什么,人类最伟大的发明‘神和他的代理人’?
是的。
你赞同了这个问题所代表的观点。
一个国家需要一个精神支柱,正如我们的信仰叫做共产主义一样,那为什么别的国家的人们就不可以有一位神化的领导人、万众瞩目的精神依托?代入‘团体格局’里面的观点,神和代理人用来实现与任何个人而又不能脱离个人的共同意志,将基层群众用这种方法团结起来、共御外敌。我们的古代社会又何尝没有尝试呢?只不过失败的很彻底。
这可能是因为我们的人民在那个年代,衣不蔽体食不饱腹。不论是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也好,亦或是说马斯洛需求层次论,没有保障的现实生活是很难延伸出精神追求的。再者,并不是每一位士人都将书中的道德礼法运用于实际,更不是每一位人民都有能力接触思想道德方面的教育,又怎么会在现实基本生活得不到保障的情况下还高呼着万岁呢?任何年代的思想控制的圈子都几乎仅限于士人,更加广泛的人民群众只能在泥土之间仰望星空,淡薄了身为国人的国家意识、法律意识,因而一到连年天灾、苛捐杂税,只要有心人的恶意煽动,民众就很容易产生反动情绪。再站出一位礼贤下士、深得民心的领导者,就会有民众去拥护,然后打响一场‘对众人有利的战争’。
因为贫穷所以形成对战争的渴望,因为不满所以积累成怨恨喷涌而出。
那不满的原因是什么?你很不解。
于是你轻轻地将书签夹在书缝间,然后抬头看向窗外。你的书桌正对着窗户,而外面是一片小树林,再往外面则是一条河和河边的风光带。你看见窗外被人声惊起的鸟雀噗嗤一声飞远,大大小小的树叶星罗棋布在灰蒙蒙的树枝和天上。尽管每天你都在自然的怀抱中醒来,但无感就是无感,你并不会因此而体味到什么,所以你的父母认为你浪费了这一窗户的风景,不过谁知道呢。
你恍惚了一刹那才开始尝试结合着以往的阅读经验沉思起来。
你想起培根写过一篇关于叛乱的随笔,其中明确指出,叛乱的动机主要在于以下的六点:宗教之改革,赋税之沉重,压迫之普遍,小人之重用,异族之入侵,以及供应之不足。如果要分析中国古代社会叛乱原因,你认为只要三点即可:赋税之沉重,压迫之普遍以及供应之不足。在乡土社会之中,个人与社会之间的联系被礼治秩序无限克制,封闭的村落与时代定居将一把又一把的人固化在原地。他们漠然地看着朝代的更替、国家的兴衰——只要与我无关,他们这样想。柏杨先生也提到过,正所谓‘第一是保护自己’,一旦变革危害到自己的利益,这些人就会产生不满。而不满需要一段积累的过程和一个爆发的契机,当这两点都满足后,‘维护利益’的战争就爆发了,人们就重又陷入一个新的循环。所以乡土社会的社会架构不会改变,变的只是利用架构所做的事。
“所以,一个精神支柱固然必要,但在中国古代社会是无法实现绝大部分人的共同意志的。没办法控制思想代表难以发动人民群众,维护众人利益的战争代表王权的衰落,所以神和神的代理人在中国乡土社会中行不通,自然也没办法作为维持王权的存在。这种东西,甚至有时候还会危害王权统治,例如太平天国起义。”你煞有其事地总结。
现在,你的思绪又回到了《乡土中国》上。差序格局的第五层是国家,这个名词并不新颖,甚至在生活中出现频率很高,不同于前几层的己、孝、义这种对自身的要求,这一层的‘忠’很显然加上了王法的强迫性。
“天下至德,莫大乎忠”,‘忠’是每一位统治者乐见其成的品德,在乡土社会这个构架之中,‘忠’已然成为统治者控制室臣军民的一只无形的手,而它从本源上讲起是人对真理、信仰、国家的无私。这种思想,或者称为道义,是统治者通过独尊儒术,发展宋明理学,进行思想控制,培养封建人才的产物,其基础在于统治,目的在于巩固统治。然而当统治不复存在时,这座以之为地基的大厦,也会轰然倒塌。
那你是否可以反过来理解,统治的不复存在,其中有一点原因在于王法的强迫性失去效益,室臣军民忠心不在?
于是你又开始埋头去想王法失去效益的原因,你想到了三点。
其一是世代承袭的爵位。通过给予下属优厚的待遇与子孙后代享有的特权,进行对‘忠’的加固,在中国古代是一件非常常见的事。不管是西周的大宗小宗,或者是满清的八旗子弟,古代的君王用结果束缚过程,通过维护少部分人的利益巩固对大多数人的统治。你可以轻易地看出,这些特权阶级就是巩固统治的基石——那么,如果这些特权阶级产生了反动统治的心思,真的能通过相互牵制解决吗?与其说这个办法呢加固了‘忠’,不如说这个办法只不过是将祸害暂时稳定的权宜之计,是先朝统治者将烂摊子留给后来人的无可奈何。
其二在于疆域。你将目光投向大陆另一边的西欧国家,他们小国寡民,他们政教合一,我们泱泱大国,三教合一。(所谓的三教合一是指以儒学为主,佛教道教为辅的主张。)统治者的势力无法使每一个城邦都得到控制,势力范围也远远划不到蛮夷之地。无法完全控制代表着无限未知的可能,那么就代表着王法的不到妥善实施,意味着地方势力可以做手脚,长此以往就可能引发统治的脱控。
其三在于家族的社会群体。中国的家族是一个事业组织,而西洋的家庭却是团体性社群。但这并不是你想说的重点。你想到日本的大家族,也和中国的事业组织并无二样。不管是德川家康还是苏我入鹿之类,这些人背后往往有一个家族作为依靠。一个强大的家族甚至拥有自己的武士军队,很多经济活动都被家族限制,甚至只能在家族内部进行。一个家族的领地完完全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小社会——类似于乡土社会里孤立的村落,但又很不一样,因为这里面的人是被政治包围了的,并不像中古的孤立村落的政治经济双绝缘。一个世家大族的内部,不遵循王法,却都遵循各自的法律。用己法代替王法,从而维持内部的稳定,不得不说这和礼治社会之间有巨大的差别。这些内部集团可以说成国中之国,完全被世家大族控制,而孤立村落只不过是一块不被王法笼罩的法外之地,它们的礼法只不过是一种自成的秩序。
不论是‘仁义礼智信’,还是存天理灭人欲,亦或者克己复礼,说到底都是和中国古代的传统文化有关。不同的文化孕育出不同的民族,中华民族和大和民族各有各的传承和发展。过去的我们依靠着传统文化衍生出礼治秩序,再用礼治秩序巩固传统文化,务农作为最基本的谋生办法,将人与土地紧密相连,从而建立了乡土社会,滋生而后传承着传统文化。几千年的集成被牢牢固死,也在同时僵化了人的思想以及人与社会之间的联系,唯一没有受到压制的是人与土地的关系。
人分明是离不开土地的,难怪会出现寻根派,当今的文明重新活跃了人的思想,重新构筑了人与社会之间的联系,却将人与土地的这层不解之缘生硬硬地淡化。你的思绪绕过水泥路面、高楼大厦,回到河边来,你看见河边裸露在外的湿润的土地,以及它上面孕育出的一簇长得像草的植物。你在过去曾很难理解泥土的意义和价值,现在可能还是这样。但是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一片泥土地上长出的隽永绚丽的文明,以及文明背后数以亿计的人民与故事,使他们共同造就了中华民族五千年来的历史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