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那么你就需要一个月亮 ——《月亮 ...
-
你把补好的数学作业交给老师,无意间瞥到办公桌上摆的《月亮与六便士》。英国作家毛姆写的,你知道,上海世纪出版社——那一整套书你都买的差不多了,都是些用来充门面的精装书,你向来喜欢收藏。当然,你最喜欢的还是经典译林的那一套,瞧,多么的有格调!
“你看过?”数学老师在作业上画了一个叉,叹了口气。你点头。一股悲怆从心底蔓延出来。
“一个被人称作天才的疯子画家的成长之路。”
“真的吗?”
你迟疑了几秒钟,然后很快改口:“我记得不太清了,应该吧。”
幸运的是,数学老师没有继续问下去,而你突然意识到你囫囵吞下去的书并没有消化掉。迟疑像是哽在喉咙里的鱼刺一样,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连一直所喜欢做的物理试卷,也味同嚼蜡。于是一回到家你就抽出它(你之前没能立刻找到契科夫的原因在于契科夫短篇小说精选不是精装书,而且封面不符合你的审美),坐在书桌前读了起来。——顺带一提。木椅子很硌人,它的靠背有点摇摇晃晃。
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是个怎样的人?
你一不小心看到了凌晨一点十七分,给自己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很清楚不可以再犯赏析契科夫时的错误,因而思考的小心翼翼。不过答案似乎很显然,他是一个艺术家,一个矛盾的结合体。你并不觉得奇怪,因为所有的人都是矛盾的聚合体,但是这些矛盾放在思特里克兰德身上,却又变得更加自然也更加突兀,矛盾上还有一层矛盾。而这样的一个人身上,你同时看到了三种光芒——人性的、兽性的,以及即使你万般不想承认,但你确实是感受到的神性的光芒(毕竟你向来很看不起抛妻弃子之徒)。但你又转念一想,人性的光芒在这位艺术疯子的身上被弱化了许多,他的精神世界是如此的丰富,而生活却又是如此的困乏,□□完全成了累赘,成为了思特里克兰德观察最后的壁画的媒介,成了他向人间证明自己存在的一种方式。极端的两极和人们常言的‘统一’(艺术和生活的统一)极度不符,反倒有一种禁欲主义,但显然思特里克兰德没有信仰,或者说他并非教徒,他甚至还长了一张充满□□的脸,极大的反差。
你一直都记着一个建议:
“应与表面看着像实际上完全不一样的相比较。”
例如这时你应该找一个冷静克制的人来对比,而且这个人要道貌岸然。你第一个想到了罗伯特牧师——思特里克兰德的儿子——为了思特里克兰德的‘形象’,但你又一时找不出个词来概括。
“上帝的磨盘转得很慢,但磨得很细。”你念出声来。
这句话大体上是在说报应迟早会来,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的死是上帝对他下降的报应。但他引用的话很有圣经的风范,使人难以想象这是事实上是对他父亲的讽刺。标准的表里不一,你立刻评价,那么这能说明什么?
别人的趋炎附势、表里不一,那不就是可以反面表现出思特里克兰德的原始自然?那这又说明什么呢?
你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巴赫,永远的巴赫。你知道这时候的你陷入了迷茫,因为巴赫就是进入迷宫的钥匙,而你如果不能走出迷宫,那就永远也得不到真正的结果,无法安息躁动的灵魂。你闭上眼睛,第一个转弯就在眼前。
思特里克兰德追求的月亮究竟是什么?
最左边的通道写着‘beauty’,中间的写着‘truth’,最右边的什么都没写。
你一时搞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便盘腿坐在迷宫的草地上。说思特里克兰德追求艺术的巅峰,即大美?“诶,好像确实没有什么问题。他难道不就是在不断地寻找到灵魂蛰伏之地,可容纳最深处的自我的一方净土吗?而艺术、美,恰巧就可以平息他那来自宇宙混沌的野蛮,沉淀人类千年的文明。”所以...你看向了左边。
契科夫的教训你显然没有遗忘:白幕布下的真实说不定还盖着一层黑幕布,就让你以为是什么深不可测、难以捉摸的玄妙了。你僵硬着转回你的头颅,思特里克兰德在追求着真理似乎也解释的通。
你永远记得有这波粒二重性的光,自然也永远记得有虚实二重性的真理。于是你眯起眼,“真理并不一定就是创生之始、苍岚之巅,它通常作为大统一而出现。思特里克兰德灵魂的返乡,在塔希提岛定居,创作出无数精妙的画作,是存在的真理。而这个灵魂在摒弃尘世喧嚣,回归自然之拥抱,萃取出纯粹的人性后,赐予人间最后的美的发现,难道又称不上是虚幻的真理吗?”
你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但这时候你突然也有一种混沌的眩晕感,一种向着虚无跋涉的冲动,和阿伯拉罕不同,这股力量并不能支配你的选择,而你就这么有了一种局外人的无力感,你仿佛寻找到了一个新的灵魂,却突然意识到那个新的灵魂跟本就是过去的你,最初的你。思特里克兰德追求着真正的美,他将宣泄的情感融入笔触。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完成了最后一幅画,最后一句对灵魂的质问,最后的美。面对着尘嚣的折磨,显然接受了死的结局,奔向无限自由的远方。月亮是美的另一种名称,是曾经思特里克兰德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却也是此时思特里克兰德那失重的灵魂下面的匍匐者。
你于是站起身,走进最左边的路。
而思特里克兰德最后的境界,也正是朦胧空虚的,闪烁着永恒的星辰、和最灿烂的想象,无一牵挂的灵魂,渡河上的提灯人——大美。
第二个岔路口很快就到了,你看到了这么一行字:
思特里克兰德为什么要烧了最后的壁画?
他不在乎、他不想让被别人知道,还是没必要?
你不知所措。
我太难了,你想。
这位天才艺术家穷其一生追逐着月亮,但到最后又将他的画烧毁,嘴角的弧度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讽刺。这是蔑视,蔑视他追逐的月亮?那他一直以来的精神意志,到最后不都成了无意义的吗?不过说到头,思特里克兰德都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哪怕有天才的美称,他也都只是一个人,仅此而已。
你抓抓头发,呼吸声越来越轻。周围很静,像是一潭死水,而路尽头的黑暗,又像是猛兽奇鬼,森然欲夺人。
他不在乎头顶上的月亮。你双手合十。绝对不在乎。月亮和六便士,他选择了月亮,并不代表着他在乎月亮,可能这只是人的本能的追求,勇者对未知的探索欲。而在最后,发现真实后,那才是思特里克兰德一直隐藏着的真实情感,驾临于一切之上的孤傲,天才的通病。就是这么回事。
你觉得自己超级正确,便迈向了代表着‘不在乎’的门。当你踏进去半只脚时,你还是退回了原地。你发觉并不应该仅仅是‘不在乎’。‘没必要’应该更好。其一,真正与画作产生共鸣,需要观赏者同样经历过苦难的磨练,经历过洗礼。而那些工业文明下的产物们,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其二,这是思画给自己的画,为了表达出自己真正的情感的画,又有什么必要给别人肆意揣测呢?其三,这幅画和这座小房子,合起来就是思特里克兰德的圣地,在圣地中与世长辞,难道不是每个画家应有的权利、终生追求、至幸所在吗?毫不留情的火在对他说着晚安,男男女女的幽灵是他的陪葬,他此时站在了一个巅峰上,站在一个被人们疯狂追求、顶礼膜拜的巅峰上。但他要的并不是被人顶礼膜拜——他可能想要美的俯首称臣。
你于是走向没必要,眼前豁然开朗:
你头顶上有一个月亮,脚下踩着很多的六便士。思特里克兰德的死像他的画一样呈现在你的眼前。你看清了他腐烂的□□的桎梏,看清了画笔边徘徊的两只苍蝇,但你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看不清弥留之际留给世间最后的一幅壁画。
殉道者。
思特里克兰德是殉道者。
他是的,毋庸置疑。朝圣者是一个堆砌在殉道者上的一个空壳,他是美的殉道者。他失重的灵魂是自然最仁慈的恩赐,从不迷航的坚定是神者的降福。
他是一个注定百年孤独的灵魂。
你迈向最后的光明,回头一看——
迷宫通向终点的路有三百六十条。
你睁开眼睛,第二天早上的阳光也打在了实木地板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然而你的数学作业还没有订正好。你仿佛可以想象到数学老师的咆哮。不过庆幸的是,你可以把你的思考告诉她,她会谅解一下的......
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