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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如你要写一篇读书报告 ——《契科 ...

  •   你的老师要你写一篇有关《契科夫短篇小说精选》的读书报告,然而你由于没有读过这本书(或许只是简单地翻了一下),就只能全文围绕着这个观点论述:
      “本文以犀利的语言,生动形象地写出了十九世纪俄国上流社会对底层人民的压迫和歧视。同时刻画出上层社会丑恶的嘴脸,繁华背后的糜烂,并深刻地点明出底层劳动人民的痛苦与悲哀。”
      你写完那个一千五百字的长篇大论后仔细想想,总觉得很草率。——真的是这样的吗?至少,契科夫就真的只写这种阶级压迫和歧视吗?如果如此,那么他的故事内涵也未免太过于单薄了吧?你渴望在书中寻找答案。于是你从书柜的最底下(它差点掉进了书柜底部的的缝隙)抽出了这本绿油油的书。

      你走到沙发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读了起来。你挑了一个篇幅很短的读,短篇的题目叫做《渴睡》。讲了一个保姆忍受不住疲倦,为了安稳地睡觉掐死了主人的小孩的故事。
      从《渴睡》中你首先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阶级之间必然存在压迫。
      你发现小保姆瓦丽卡一天到晚帮上忙下,连基本的睡眠时间都被老板和老板娘,甚至是那个婴儿,无情地压榨、剥夺——以至于到最后,她掐死了那个婴儿,只为了让自己可以睡下。你突然联想到这个社会仿佛如同一台巨大的、荒唐的机器,正飞速地运转。动力的来源就是和瓦丽卡一样的、任人使唤的仆人。而其他的人,都坐壁上观。
      你情不自禁地想了下去。你发现:
      1.这里的‘其他的’,真正可以指代的只有中低阶级的那一群人,老板和老板娘。
      2.全篇的命令都来自与他们两个,但他们两个是你口中的‘上流社会的人’吗?
      你自己回答自己:不是,绝对不是。
      你想起了故事的开头:‘房间里很闷,有一股白菜汤的气味和做皮鞋用的皮革味’,你发现老板一家绝对不会是富裕的人,甚至也可以称为底层阶级了。因而通篇读下来,你又发现,压迫底层阶级的,还是底层阶级的人。你觉得这个故事也可以摇身一变,变成一对清贫的夫妇,经营着一家规模很小的修鞋铺,眼瞎雇了一个年轻姑娘,结果自己年幼的孩子被掐死的悲剧。可是这样一来,抨击对象成了谁呢?你开始改变你的那一番说辞:
      “本文以犀利的语言,讽刺了当时社会底层劳动人民的疲惫与痛苦。”
      然后你发觉自己写的太少了,于是你继续写:
      “受到压迫和歧视的人们日夜不停地工作着,但命运是那样的不公平,悲剧总会降临在他们身上。上层阶级的人似乎像受到上帝的庇护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用底层劳动人民的血与汗创造出的财富,漠视他们,并且毫不关心周遭的一切。”——你总是可以扯到社会的不公平,但上层阶级就真的如你所讲的那样,‘神圣不可侵犯’吗?

      你往前翻,由于你那奇怪的审美,你被《胖子和瘦子》这篇文章吸引到了(也可能是因为你发现最后胖子对瘦子的厌恶可以印证你初步的结论,使你面子上不过与太难看)。故事同样简单:胖子和瘦子在站台上相遇,胖子现行告退。
      读完后,你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瘦子一家三口感到愉快的震惊时,你似乎有那么一点意识到契科夫倾向于表达的意思——他想批判当今世人对权贵的刻意讨好、阿谀奉承是多么的令人鄙夷。你发现那个胖子,虽然是三等文官,但也并没有因为幼年的朋友说自己是个八品文官而对他露出厌恶的神色,可是胖子却因为瘦子在得知自己的官衔后露出的赔笑而对他感到恶心。转过头看之前被你维护的、中低层阶级的瘦子,你吓了一跳。你没办法想象一个人的脸可以‘往四下里扯开’,你尝试在镜子前摆出这个表情,可惜失败了。
      然后你想:
      造成这个现象的原因是什么?真的就是因为这种趋炎附势的世风吗?一个根本毫无厘头的烟士披里纯从你脑海中窜出来,生硬硬地解释的你的疑惑,顺便自圆其说:‘肯定有人先去刻意讨好权贵,结果成功了,所以世人才都这么效仿的。那么权贵肯定是希望有人去讨好他的,权贵甚至还接受了他们的贿赂。’
      不,你自己否定自己。既然如此,胖子又是个怎样的存在呢?
      你的手指不经意地摩擦着米白色的稿子,不慎被划了一道口子,并且由于长时间盯着米粒大的黑字看,导致眼睛有点酸,你决定先放一放。你于是坐回书桌前,想写数学作业换换脑子。你的数学成绩并不是很理想,作业也不认真对待,所以你的数学老师很不高兴,在作业最后给你留了六个字:
      分类讨论,重写。
      然后你灵光一现,又滚回沙发上写语文作业去了。你在刚才的基础上补充道:
      “本文的作者十分痛恨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对他们刻意的奉承权贵表示强烈的谴责和鄙夷。同时批判....”你顿笔,“上流社会中的部分权贵对这一类小人的纵容,表达作者对于清高的心向往之。”你甩了甩酸痛的胳膊,然后把“上层阶级的人似乎像受到上帝的庇护一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用底层劳动人民的血与汗创造出的财富,漠视他们,并且毫不关心周遭的一切。”给删掉了。

      你往后翻,但你看不惯后面一点都不短的短篇小说,于是你找到目录,随手选了一篇,标题是《苦恼》。这个故事更加简单:车夫拉着一群人四处跑,最后返回大车店。你总觉得怪怪的,但你又说不出怪异之处。也确实如此。你发现契科夫不是很喜欢像你一样描写雪是怎样的大,灯是怎样的昏暗(你最喜欢开头四百字环境描写渲染氛围),他很喜欢写车夫是怎样的想说话,然后乘客是怎样千方百计地想不听他讲。
      你想分析出什么东西来,但你丝毫没有头绪。你开始学着王阳明格竹子,你盯着书意图‘格物致知’,但效果甚微。你本想放弃,但一想到不写作文就要重写数学作业,便觉得绝望无比,腿也给力地麻掉了。不过感谢腿麻,你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大家都要死的...’你的脑海中回荡着驼子的这句话。突然间,你觉得你所想的中上流、上流社会的人过的也并不是那么无忧无虑。所有人都有苦恼:小保姆苦恼于无法安眠,胖子苦恼于同学的改变,瘦子、车夫苦恼于生计....也就是说,悲剧、困难不一定只降临在底层劳动人民的头上,其他人只不过是看着不痛苦而已。所有人都在为生活发愁。你的逻辑有漏洞,没你想象的那么严密。
      然后你想求证一些细节,故事印证了你的想法:
      那些乘客好歹还会礼貌地回车夫两三句,第一位打趣约纳,三人通行的甚至鼓励他看开点。可是扫院子的仆人呢?年轻的车夫呢?他们对约纳置之不理,一个过分粗暴,一个过分冷淡。这说明什么?
      忽略约纳的,并不是上流的乘客们,反而是那些同约纳一样生活于社会底层的幽灵们。他们除了自己,不在乎其余的任何一个人,对于他人的诉求几乎熟视无睹。也就是说,蔑视、鄙夷底层劳动人民的人,可能就是底层劳动人民自己,至少在契科夫的这几篇文章中是这样的。身份的接近反而造成情感的边缘化,个人的苦恼变得无关紧要,被隐藏在了皑皑的白雪、整个社会都苦恼之下,没有人愿意在自己苦恼的时候,再为别人分担苦痛,人性如此而已。

      你写道:
      “契科夫对生活化的琐碎的场景的描写登峰造极,你从一个苦恼于无法诉苦的车夫身上,看到了整个社会的苦恼,你发现不能理解、体谅底层劳动人民的,多数情况下不是上流社会的贵族们,反而是底层劳动人民本身。我们是这样地将自己也掩埋在黑暗之中,渴求着他人送来光明的火种,干巴巴地待在原地一事无成。”
      “以上帝的视角俯视万物众生,那是自以为是的人。我们要深入地底下,去发现那些根本没有注意过的细节,一切的想当然注定会带来错误的结论。契科夫作为一名小说家,他最大的本领就是将你的想当然全部变成出乎意料。”
      “不在于情节的曲折波动。而在于蒙了一层黑幕布的真实。你以为他就是在黑幕布是多么的黑,事实上他是在写黑幕布下的东西。你带着你的固化的思维,就只能停留在表观黑幕布是多么的黑上面,但如果你愿意走过去揭开它,你会发现底下藏着一个真实——当然,底下也可能藏着一个盖着白幕布的真实。”
      你把这篇作文交给语文老师,她告诉你数学老师让你把要重写的作业送到她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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