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宠袂

92、答案 “我要Ir

　　头部与面部重度烧伤，右耳几乎被完全烧掉，肺部与支气管严重灼伤。
　　医院为尼基·劳达进行后续治疗，而他眼睁睁看着对手在赛场上追近自己的比分，即使大面积毁容也在40多天后就重返赛场。

　　1976年9月12日，意大利大奖赛，雍绝颜所体验过的蒙扎赛道，法拉利的主场，尼基·牢达在这一场比赛中取得了第四名。

　　这次奇迹般的复出成为了F1历史上最传奇的篇章之一。

　　这部电影结束后已经没心情再看其他，雍绝颜瞥一眼陆景驰，“不看电影了，你再看看F1比赛？”

　　“好。”

　　他接过她递去的遥控器，找了场比赛来回放，而雍绝颜已经习惯将其当作催眠的白噪音，往被窝里缩了缩。
　　陆景驰动作自然地将她揽入臂弯，她就安心地将脸埋进去，闭上眼。

　　可是时间太早，还没有多少睡意，尤其是脑袋里有比一部电影更加复杂混乱的内容，在胡乱地穿插着播放，搞得她心神不宁。

　　等陆景驰看完两场F1比赛，估计快零点了。
　　他关闭液晶显示屏，将遥控器搁到一旁的床头柜上，于是整个屋内彻底没了光亮，在“啪嗒”一声轻响后完全静下来，窗外的虫鸣一下子特别清晰。

　　陆景驰动作缓慢地撤走身后多余的枕头，小心翼翼地往被窝里挪动，为的是不把雍绝颜给弄醒，结果听见她嗡嗡的声音：“我还没有睡呢。”

　　“嗯？”

　　他于是直接侧过身将雍绝颜抱住，准备入睡，雍绝颜听到的声音也变成由他胸膛所发出的震动，“为什么还没睡着？”

　　“因为……”

　　陆景驰拍拍她后背，不打算让她说出个所以然，可能是想起了方才的不愉快。

　　犹豫片刻，雍绝颜却问出了一个非常俗的问题：“如果世界冠军和我只能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嗯？”

　　陆景驰笑了。

　　这次连带怀里的雍绝颜跟着一起震动。

　　她不满地在他腰侧捶了好几下，“我不是在和你打情骂俏！而是很严肃地在问，这是一个关于人生选择的问题……”

　　陆景驰便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我要Irene。”

　　“我不是在考验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选？”

　　很蠢。

　　她只是想听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相同的答案而已，于是她不死心。

　　然而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无论真假，她还是感受到胸腔里强烈的震颤。

　　这一震颤太过剧烈以至于，她刚有要平息趋势的痛苦卷土重来，她倒宁愿陆景驰是在哄着她高兴。

　　“什么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这么选？”

　　“因为……”陆景驰翻身朝上，同时也松开了她，他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继续深想，“因为Irene已经是我人生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但世界冠军不是。我一定要在拥有Irene的前提下倾尽所有地向世界冠军靠近。”

　　“你说的倾尽所有，哪怕是付出生命？”

　　这让雍绝颜又想起那部与现实有太多重合的电影，尼基·劳达与马莲尼·拉那结婚后，忽然说：幸福是敌人，让人变得软弱；让人开始怀疑，突然就有了放不下的事。
　　譬如在赛场上不敢再全力以赴，甚至赌上生命去拼一个超车获胜的机会。

　　1976年10月24日的日本大奖赛，依然是天降大雨，但比赛照常进行。

　　尼基·劳达在第二圈时选择主动退赛，因而仅以1分之差丢失了世界冠军。

　　电影与很多资料都指出，他选择退赛的表面原因是天气恶劣，深层原因是有了陪伴他经历过生死、即使他严重毁容也对他不离不弃的深爱的妻子，于是在那个雨夜，在爱人与冠军的天平上，他选择了前者。

　　陆景驰的回答是：“是。”

　　“那如果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雍绝颜撑着自己从床上起来，尽管很讨厌代入这个身份，提到这一点还是难免哽咽，“我怎么办？”

　　“说实话，我都不相信医生所说的你没有留下后遗症，或许是我真的被骗得害怕了吧。”
　　“你说你回到赛场后仍会不遗余力地去拼，甚至罔顾生命，万一之后又有什么……”她嗓子被出不来的气所堵塞得生疼，“哪怕只是一次小小的事故，让你又陷入短暂昏迷，赛车急停……”

　　“我怎么办？”

　　她几乎是用所剩无几的气息，极轻极轻地问出这最后四个字。

　　又是几秒落针可闻的安静。

　　“那你会过得更好。”陆景驰平静地说。

　　“什么？”雍绝颜几乎咬牙切齿，不可置信。

　　“你为什么问我最开始那个问题？”陆景驰被她搞得彻底认真了，“是因为发生了这次的事，所以你在纠结这个问题吗？”

　　“是有人问过你，还是你在自己折磨自己，问自己如果你第一时间知道我出事，生死未卜，你会选择继续拍摄电影还是选择不管不顾地来看我？”

　　雍绝颜沉默。

　　这一刻她忽然清楚，陆景驰只是一直无条件地顺着她而已，他又不傻。

　　“我知道你的选择，你不用消耗自己。”陆景驰依然注视着天花板，光滑整齐的白色方格已经在双眼适应了黑暗后变十分清晰，但他却看不清旁边半支起身子来的雍绝颜，看不清她陷在阴影里的面庞，这让他一时有些心慌。

　　害怕这是不是一场梦，是不是一场无论如何竭尽全力却再也看不清她的梦……

　　甚至再也无法从这个梦里醒过来。

　　他继续向她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选择你，这样就够了。”

　　而陆景驰所看不清的，是一张再次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是簌簌不断落下却在黑暗中更加透明不可见的眼泪，是一只一直在狠狠掐着自己心脏位置的手，可是无论多么用力地掐，皮肉的痛也抵不过内里的痛。

　　雍绝颜不再说话了。

　　或者也说不出话。

　　“你哭了吗？”陆景驰伸出手，摸了两次，摸到她搭放在一旁的另一只手。
　　偏偏在这个过程里，手背接到从她下巴坠落的一颗眼泪，他滞了下，还是将她的另一只手握住，“我看到新闻了，你拒绝了《名利场》单人封面还有各种活动。”

　　“抱歉我是之后才知道的。”他继续说，“如果我提前知道，我肯定不让你在这里陪我。”

　　“难道你不想么？”雍绝颜开口后声音比之前低沉很多，“陆景驰，我求求你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没想到得知了他的拳拳真心后雍绝颜却是这种反应，陆景驰仍然紧攥着她那只手，手心里好像洇出薄汗。

　　他看雍绝颜贴到自己近前来，然而长发垂落，柔软的发尾扫到他身上，背光之中仍看不清她的脸。

　　但是听见她冷冷的质问：“难道你如同死过一次后再醒来，不想在第一时间里看到我的脸吗？不想在每一次意识模糊、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后，看到你的另一半在担忧你的样子吗？难道……”
　　“就算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也不在乎？甚至认为我在这段时间里照常去工作，穿着那些浮夸的衣服四处招摇也无所谓？”
　　“我宁愿你厌恶我，憎恨我，见到我后向我摆脸色，你怎么就这么没底线……”
　　“你这个样子，只会让我在你面前越来越厌恶我自己，你懂吗？”

　　“但是……”陆景驰说，“只要你过得好，我又有什么所谓？”

　　不待雍绝颜再说，他已经想终止一切了。
　　直接起身抱住她，寻找着、舔舐着尚挂在她下颌边缘的眼泪，而后吻在她唇上。

　　曾经亲吻过那么多次，唯独这一次含着眼泪，混着咸味。

　　雍绝颜连嘴唇都是僵硬的，且干涩。

　　陆景驰便用柔软的舌头一点一点地将它浸润，耐心诱导，探入她微微张开的口中，将舌尖还残余的些许咸度与她分享，让它们融化殆尽。

　　感觉雍绝颜情绪好了点，他结束了这个吻，又用温暖粗糙的指腹摩挲过她的眼周，触过她浓密卷翘的睫毛，“睡觉，好吗？”

　　雍绝颜面颊在他双手的包裹中点了点。

　　两个人重新躺下，陆景驰又一次将雍绝颜揽入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后背。

　　安静了一会儿，他以半开玩笑的语气安抚：“早知道我就该拦着你，不让你看那部电影。”

　　“不……那我以后还是会偷偷地看的。”雍绝颜说，“也还是会问你相同的问题。”

　　也还是会永远走不出自己的心病。

　　*

　　也是从那一晚开始，雍绝颜再也没能睡一场好觉。

　　有时候她迷迷糊糊，忽然睁开眼，变无比清醒，并且意识到只过去了一点点时间。

　　眼睛一眨一眨的，视线中除了陆景驰因过于近而模糊的胸膛再无其他。

　　她以为陆景驰睡着了，所以放任自己无休止地安静地失眠。

　　实则陆景驰只是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却一直没有听到她在自己怀里睡着后那种深而规律的呼吸。

　　直到他无知无觉地睡着时，也没有听到。

　　雍绝颜有时候进入轻度睡眠，就会马上陷入接连不止的噩梦。

　　梦总是无厘头又极为怪异的，但无非逃不过那么几个固定的片段——

　　她被困在因剧烈撞击而熊熊燃烧的赛车中，紧固着她的安全带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她活生生地承受着高温的炙烤，眼见火舌与浓烟将自己的身体吞没，直至面部，可无论如何高声呼救也没有用，更无法减轻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