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玫瑰》Srizi

3、第 3 章

　　整个世界都是谜题，她是谜题，旅者也是谜题。

　　太空玫瑰不在乎自己什么时候诞生什么时候凋谢，那么她呢？她在意不在意自己什么时候诞生什么时候凋谢呢。她单身的时候叫什么名字，凋谢的时候叫什么名字，旅者不在乎，没办法在乎。

　　旅者知道会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天，她会沉睡，永远地生活在梦境中，或者不。

　　或者等待她的只有永远的黑暗，但是旅者知道，那天会来，毫无征兆地来到。

　　但她会在永恒的痛苦中孤寂地忍受还是得享安息，她并不知道，她希望永远都不会有那么一天，但这一天回来到。

　　因为所有人都会死，就算是太空玫瑰，也会有凋零的一天。

　　会有那么一天的。

　　旅者于是不再纠结自己的名字。

　　旅者仍旧在写日记，但不是为了自己的过去。

　　旅者呢，实际上已经不在乎自己回去什么样的远方了，去什么样的远方都无所谓。旅者惧怕她，但却依恋她。

　　于是旅者又在梦境中见到了她。

　　她仿佛总是在那儿。

　　她们总是在那儿见面，旅者记得，燃烧的蓝海，漆黑的太阳。

　　旅者想要拥抱她。

　　但旅者实在是太困了，困得就像是她将要长眠不醒一般。

　　于是她低下头来亲了亲旅者的额头，她的嘴唇像冻结的海，又像是柔软的云。

　　旅者说，我在走的时候想要自由，可我现在已经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了。

　　她说，听听自己的心声吧，旅者。你想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

　　这两者之间有区别吗？

　　区别就是，一个你给与了它意义，另一个生来就没有任何意义。

　　旅者，你听我说。就像万物开始就要终结，就像一个人生来就会去死，就像饥饿的小兽等待着母亲的哺乳，就像耀眼的恒星每分每秒都在燃烧着她的本身。而一颗明亮的星星死后，就会成为我。

　　但我并不是那颗恒星的孩子，我并不是为了她的死亡而存在的，远方的旅者，就像你生来不是为了找到我一样。

　　你可以是任何人，旅者啊，但任何人都不是你的未来。

　　就像我见过你，只是因为你在我的这一瞬间罢了。你就像是时间里的一条虫子，连续，却又被切片了。

　　当我亲吻你的时候，我亲吻的只是当下的你，那个存在于此刻却又湮灭的你。过去不会回来，未来也在现在中岌岌可危。

　　旅者啊，我并不愿意劝诫你珍惜当下，你的永恒是我的转瞬，你漫长的生命不过是我的一息罢了。

　　旅者啊，我并不劝解你珍惜当下，我珍惜你，可我并不在乎你是谁。你只是个意外的闯入者，然后我遇见你了，命运般地，只有你，你很重要，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粒沙尘罢了。

　　自我诞生的那一刻，我就开始等待既定的命运。但命运就像是从你手背上留下来的那滴水，命运本身是混沌的，不确定的，但当命运来到我的身边的时候，无数的命运就成为了那个既定的结果。

　　所以，旅者看着她，我是你命运中的一部分？

　　是确定的那一部分，她说。

　　那你是我的一部分吗？

　　你本来有无限的可能。

　　你可以庸碌地过一生，爱上一个男人或女人，或者你根本就不会爱上任何人。

　　你可以成为一个作家，一个诗人，一个老师，一个旅行者，一个流浪汉，一个科学家，一个音乐家，一个艺人——或者像你现在一样，成了一名宇航员，住在月球或在某一次任务中丧生。这都没关系，这都是会出现的事情。

　　就算是你登上了这艘飞船，来寻找我，看似既定的路也会有无限多的可能。

　　你可能早早地就因为疾病就死去了，死在你还没有遇见我之前。

　　当然，你也可能死在那场迷你战争之中，尸体被扔出船舱。在真空环境下腐烂需要很长时间，但你最后会变成和所有星尘一样的星尘。

　　又或者，我亲爱的旅人，你会选择另一个目的地，在你们处罚了，战争结束之后，那个时候你们到了一个温和的星球，在哪里，有鲜美的食物，温和的气候。你们不会繁衍生息，但是却会度过自己漫长又悠闲的一声，你写了很多诗，把诗埋葬在你的小屋中，很多年后，有人发现了你们的踪迹，她们是一群逃荒者，却在你的诗行之间重新找到了家的方向。

　　亲爱的旅人，你本来有很多机会，我在时间的切片里看见了你的痕迹。但是，我并不是看见了时间，只要有一个粒子，就能推演出整个宇宙的变幻，但那些所有的不确定，最后都成了让命运偏离的工具。
　　亲爱的旅人，漫长的路，这里既不是来路也不是归处，只是你短暂的容身之所，你会遇见某个人，然后分开，没有什么会天长地久。
　　旅人睡意朦胧地笑了：“我想回到梦中。”

　　“你不想清醒吗？”她温柔的声音诉说着。

　　“无法改变现状的清醒？”旅人说，“我可以忍受巨大的孤独，因为我看得见未来。”

　　“但是当我发现自己的希望消失的时候，我就会希望自己干脆睡过去，在漫无目的的长梦中死去，而不是清醒的每一秒都被受困于孤独。”

　　“让我睡过去吧，让我再梦里做前往你的旅人。”

　　那是多么漫长的路啊，她说，漫长到连我一个把人类的百年当做转瞬一息的，都觉得可能永远都不会有重逢那天。

　　我看见你，亲爱的旅人，我看见的不是你，我看见的是转瞬的我自己。

　　这么说来，有点自我主义。但一个活的太久的感知，总是会开始无暇顾及她人。

　　差异越来越小，共同点越来越多，终于，我分不清彼此，因为我是个漫长的意识，我不会在意转瞬就像我不会在意一只蚂蚁。

　　诚然每一只蚂蚁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但蚂蚁的爱与阴影与我毫无关系。

　　我只能在蚂蚁身上看见我自己，因为我也是别人眼中的蚂蚁。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你的符号，我了解的是你的符号，我想知道的是真正的你，可是真正的你早就被隐藏在众多的符号之后了。你是别人堆砌的印象，是被塑造的怪物。

　　但当怪物占据这个世界的时候，不是怪物的人就反而被异化了，亲爱的旅人，你倒不如离开那里，去往足够远的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如果你不打算毁灭他们的话。

　　“但是，我为什么要毁灭他们呢？”

　　“因为我憎恨吗？”旅人说，旅人梦呓一般地说，“是的，亲爱的，我在憎恨，但我不毁灭他们，他们也会自己毁灭。”

　　“因为毁灭就是他们的本身。”

　　“他们厮杀，奔跑，进化——他们枪口的口径越来越大，很多次我们都差点灭绝了，你知道吗？”

　　“但是你们活了下来。”

　　“我们活了下来，但在很多时候——嗯，就像你知道的那样，其实我们本身并没有变化，我们还是活在苦难之中。”旅人说，“显然的苦难变成了隐形的苦难，刺痛变成了闷痛，但痛难道就不是痛了吗？”

　　旅人说：“有些人熬了下来，把痛苦当做功绩，沾沾自喜，有些人死了。活下来的人说，那些死了的人是因为太脆弱，也许死了的人本来就会死。但是这种痛苦本来不是必须的，他们让不必须的痛苦变成了必须的痛苦，然后歌颂痛苦，所以我憎恨。”

　　“我应该憎恨，就像，我应该去爱一样。”旅者说，“很多次，我们都会死去，但我们没有，最后，我们还是离开了最初的家，就仿佛我们是为了等待一个早就注定了的命运似地。”

　　旅者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她分不清受伤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像幻肢痛一样地存在。梦中的邂逅者垂下眼帘，她看见旅者眼中的她的眼中燃烧的星河。

　　“也许你的命运是遇见我呢？”她说，“你的命运，我的意思是你当下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