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陵图》茶三水

46、第 46 章

　　城门口，新出现的一队人马很快吸引了周边百姓的视线，许多人围了过来，大部分还都携家带口，老幼去排队领吃的，青壮则凑在一起，让人记下自己的名字，准备去做工 。

　　无疑，之前他们就在等这些人。

　　青年一开口，木浮霖听着声音耳熟，没想到还真的是遇到了熟人。

　　见人已经注意到他们，他调转马头往回走了几步，翻身下马，“表哥，真的是你啊，我刚才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面前的青年正是来自卫家岭的卫凌，木浮霖大舅舅卫言章的长子，也就是他的表哥。

　　卫凌招呼了一个人接替他继续给百姓们施粥，与木浮霖他们找了个僻静处说话，“姑姑说你们这几日就会到关中，我还想着会不会碰到你们。”

　　见了后面过来的木空，他又毕恭毕敬地行礼，“姑丈。”

　　木空摆了摆手，让他不用多礼，“这可真是巧了，刚到昌县就遇到了你。”

　　其实这也算不上巧合，进入关中总共就那么几条必经之路。

　　紧赶慢赶半个月，从琉璃宗到昌县，木浮霖他们的速度已经算是快了，原本卫家岭的众人估计的时间就是在这几天，卫凌早上出门前还被卫老爷子特意嘱咐过，留意着点来来往往的过路人。

　　重点是别错过他的宝贝外孙。

　　木空看向忙忙碌碌地施粥队伍，问卫凌，“旱情才刚开始，百姓家里应该还有去年的陈粮，怎么现在就开始施粥了？”

　　卫凌解释道：“开春的时候县里加征了一次税，大部分百姓家中留下的那点口粮颗粒不剩，全给收缴到府库里去了。本来离夏收不过月余，新粮及时下来不至于让人饿肚子，谁料到天有不测风云。”

　　官府加征赋税的事情年年都有，朝廷稍微有些事，就需要花费大量人财物力，今年据说是皇帝要在北边建一座行宫用来避暑。

　　这在往年，虽然也会给百姓带来一定的压力，但也并非不能承受。

　　可是放到现在的情况下，新粮长不出来了，旱情的影响初现端倪，许多人家已经开始缩衣减食，即便如此，仍有许多人不知该怎么度过这青黄不接的时节。

　　了解了来龙去脉，木空很是感慨，“天灾人祸，往往最先波及的就是普通百姓。”

　　木浮霖撇了撇嘴，“自古皇权都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日后那皇帝住进新修建的行宫中，不知道会不会感觉后背发凉，毕竟那么多冤魂加诸于其一砖一瓦之上，太阳都照不暖了吧。”

　　不管对当权者的决策有多少不满，天高皇帝远，都不会对昌县的旱情有丁点的缓解作用。

　　卫凌此次施粥，并非是一时意气，而是经过卫家所有人的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卫家岭在关中为一方豪强，再加上因为卫凌二叔，也就是卫老爷子的次子卫言武在经商一途上很有天赋，善于见微知著，早早到各地买了粮，因此卫家的钱粮倒也算充足。

　　而且，卫家也不是盲目施粮行善。卫凌的父亲卫言章早年出仕，曾在官场呆过数十年，虽如今已卸任归家，但在当地还是有些人情在的。

　　由他出面，已经和临近几县的县令商议过，趁着旱情还未加重，征召青壮开挖水渠，引大河水入渠，人工浇灌尚未彻底枯死的农田。

　　同时，由几位县令同时上书，向京城陈述关中旱情，请求朝廷赈灾。

　　卫凌告诉木空和木浮霖，他们不求朝廷能拨下粮食，就是同意开放原本上缴的陈粮的粮仓，已经算是大旱中突来的一场甘霖，足以活人无数。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卫凌就要去忙了，木浮霖主动提出要帮忙，木空招呼了浮空门众人也跟了过去。

　　灾情前期，百姓还未遭受太多的挫折苦难，因此倒也算是有序，只是排队的老幼都不怎么精神，不少人的头发中还夹杂着黄沙和枯草，望着前面盛了粥的大锅，时不时舔舔干裂渗血的嘴唇。

　　数十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等百姓们散去，他们带来的粮食已经全部施了个干净。卫凌那边也统计了不少的青壮，通知了他们上工的时间后，今日来的任务很快结束。

　　收拾了东西，卫凌说：“今天辛苦了，祖父在家估计要等急了。姑丈，表弟，咱们快点回去吧。”

　　从昌县离开，不像来时还要拉着满载粮食的牛车，轻车简从一路过去，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卫家岭盘踞着的那片低矮丘陵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卫凌安排了人提前回来报信，所以当木浮霖他们来到卫家的大门前，就发现门口已经有许多人在等候。

　　几人从马上下来，走了几步，在门前停下。

　　木浮霖的视线掠过数道熟悉的身影，落在了最中间的两位老人身上。

　　一声外祖还没喊出声，卫诵旁边的妇人就有了动作，上前拉着木浮霖的胳膊，笑着埋怨，“哎呦，我的乖孙，怎么这么晚才到，让我老婆子一阵好等。”

　　木浮霖赶紧叫人：“外祖母！”

　　“哎！”妇人眼中含泪，“霖儿黑了，也瘦了，一路赶的那么急，肯定要累坏了吧？”

　　妇人就是卫诵的夫人，也是木浮霖的外祖母，站在她身侧的分别是木浮霖的母亲以及两位妗妗，也全都围了上去。

　　“娘，不是跟您解释过了，霖儿也是有正事要做，这才晚到几天。”

　　“婆母，没事的，霖儿都来了，可以让他多住几天，把过去那些日子补回来。”

　　“就是就是，霖儿可得多住几天才行。”

　　四周乱七八糟地响起女性长辈的声音，木浮霖在中间杵着，一如既往地乖巧微笑，时不时拉拉老妇人的衣袖，然后再哄哄母亲和舅母，可以看得出来十分得心应手。

　　突然，他感觉到衣服下摆晃动了几下，然后就多出来一股不属于自己的重量，低下头看去，就见几位长辈中间钻出了个圆乎乎的小丫头。

　　小丫头还不到他腰间的高度，双手攀着他的衣摆，作势要往上爬，仰着头对上木浮霖的视线，露出了个甜甜的笑，两个小酒窝格外明显。

　　“舅舅，抱。”

　　木浮霖捏了捏丫丫肉肉的脸颊，弯腰将小丫头抱了起来，“我就知道，一到外祖家，丫丫肯定又要胖。”

　　丫丫噘着嘴，不乐意地将头扭到一旁，“丫丫才没有胖，娘亲说了，水灵灵的小姑娘都这样，等我长大了肉肉就不见了。”

　　木浮霖抬眼看向木霁，木霁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倒是她身侧与丫丫有七分相似的青年看着丫丫笑得灿烂。

　　他就是木霁的丈夫，丫丫的爹，魏敞。

　　这夫妻俩谁都没有反驳丫丫的话，旁边的几位还一起点头附和。

　　大舅母孙氏说：“丫丫说得对，长大了长高了就苗条了，现在才哪到哪，再说了，丫丫吃那么少，哪里胖了？”

　　“少？”木浮霖还没说话，一名十一二岁的小少年突然开口，朗声问道：“祖母，大伯母，娘，姑母，你们还记得这丫头今天中午吃了多少吗？”

　　“一碗饭，两个鸡蛋，两个鸡腿，还有卫汀给她做的一碟点心，再加上爹爹在外面带回来的糖果，不少了。”他身后还有一个身量稍矮一点，但与其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年开口回答道。

　　一旁的二舅母赵氏拉了两个少年一把，“就你俩话多。”

　　说话的这一对双生子，是木浮霖小舅舅卫言武膝下所出，今年都才刚满十二岁，最先说话的那个是弟弟卫果，后面补充的是哥哥卫叶。

　　因为卫叶打娘胎里带病，身体一直不怎么好，所以看上去十分羸弱，比卫果还要矮些，不知道肯定要弄错他们的关系，以为卫果才是哥哥。

　　“卫叶，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叫姐姐。”

　　双生子身后还有一名二八年岁的少女，穿着和丫丫形制颜色一样，只大了些尺寸的裙衫。

　　她就是卫家这一代里唯一的女孩，卫凌的亲妹妹，木浮霖大舅舅卫言章的女儿，“今天的药你还没吃吧？别以为我不记得。”

　　卫叶：“……”

　　卫果：“确实没吃，昨天你做的蜜饯没了，他喝的药又都偷偷吐了出来。”

　　卫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卫果你……”

　　怎么能告密？

　　卫汀闻言，柳叶眉几乎皱到头顶去，“好你个卫叶，跟我玩暗度陈仓？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嫌苦是吧？这三天你吃药的时候都没有蜜饯！”

　　卫叶一脸惊恐地向众人求救，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汀儿，别吓着叶叶。”大舅母出声劝阻女儿，虽然都是一家人，但是卫叶到底是老三家放在手心里宠着的宝贝，即便是出于好意，卫汀也不该这么严厉，“那药苦的厉害，三天就别了，苦他一天就长了记性。”

　　卫叶：“……”

　　卫叶将视线投向卫老夫人，卫老夫人拉着木浮霖，看向卫叶的眼神中满是怜爱，“叶叶要听话，乖乖吃药，才能比果果长得高。”

　　卫叶：“……”

　　卫果：“……祖母答应过我不再叫果果……”

　　怎么说话不算话。

　　卫老夫人却像是没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侧过头跟木浮霖说，“霖儿也好久没见过你这几个表兄妹了吧，等明日我让他们带你去城里逛逛。”

　　木浮霖忍笑点头，“好。”

　　此时，跟木空说完话的卫诵也凑了过来，欣慰地打量了木浮霖一番，说：“好了，有什么话进去再说。霖儿他们一路风尘仆仆，还是快让下人备好热水，让他们好好洗漱，休息一番。”

　　“哎呦，你看我，忘了这一点。”卫老夫人拍拍额头，拉着木浮霖就往宅子里走，“你们还住在你娘的院子里，你娘来了几天，已经把房间都收拾好了。”

　　落在后面的卫叶凑到卫果耳边，小声说，“看吧，浮空山的表哥一来，咱们就失宠喽，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溜出去玩？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有人发现。”

　　卫果摸了摸下巴，“唔”了一声，刚想答应，抬头就对上一张阴恻恻的脸。

　　“失宠？不如我让你们彻底如愿？”全程没怎么说话的卫凌突然出现，伸手提起卫叶的衣领，眼神示意卫果跟上，“胆子倒是大，不知道外面现在很乱吗？一天天的就知道玩。”

　　更何况，要说失宠的也是他好不好，因为只有他全程没什么存在感啊！

　　果然，长子长孙就是用来继承家业的，论及地位，家里的弟弟妹妹哪一个都比他高。

　　哎，真是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