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陵图》茶三水

47、第 47 章

　　木夫人在卫家排行第二，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还有个弟弟，是卫老爷子膝下唯一的女儿，未出阁前在家中一直备受宠爱。

　　在木夫人十二岁那年，木老爷子从外地请来了一批能工巧匠，为豆蔻年华的女儿专门修建了一座小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应俱全，名为玉暖阁。

　　木夫人嫁出去那么多年，玉暖阁一直空着，卫老夫人每个月都要带人打扫一次，因此看上去根本不像久不见人居住的样子，大到院子，小到房间，全都被打理的井井有条。

　　木浮霖小时候就常常跟着父母亲来卫家探亲，每次都会在这里住几天，少则三五天，多则两三个月，因此在玉暖阁也有着自己的房间。

　　进了小院，木浮霖捏着自己的袖子，放到鼻子下闻了一下，很快嫌弃地放下。

　　他看向前面多日不见正说着话的爹娘，咳了一声，“爹，娘，我先回房间洗个澡。”

　　“去吧去吧。”木空头也没回，只顾着跟夫人说话，还从怀里宝贝地掏出样东西，“夫人，这是给你带的礼物，我精心挑的。”

　　木夫人本来听到儿子说话，还打算回身嘱咐什么，见到木空手里拿着的金簪，眼睛一亮，完全把儿子抛之脑后，“呀，这可太漂亮了，夫君有心了。”

　　木空笑着将簪子插在木夫人发间，将冒出来的几根白压住，说：“夫人喜欢就好。”

　　木夫人抚着发，温柔道：“只要是夫君送的，我都喜欢。”

　　木浮霖：“……”

　　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木浮霖只得和同样住在玉暖阁的木霁一家挥了挥手，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推门，就见屋子的角落里立着一扇屏风，正有袅袅热气从屏风后蒸腾而起。

　　木浮霖很是感动，卫家人的体贴一如既往，果然外祖一家还是疼他的。

　　装模做样的眨了眨眼，木浮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剥了个干净，钻进了浴桶中。

　　水温正好，舒服的几乎让人一起融进去，尤其是在连续赶了几天路，除了喝的，便没再见过一滴水的情况下，这简直就是最大的享受。

　　“呼~”

　　木浮霖将自己埋进水里，只露出一颗脑袋，深深吐出了一口气，泡了一会儿，正准备拿过挂在浴桶边缘的布巾擦身，突然间察觉到什么，伸出去的手一甩，温热的水珠霎时间冷却，以极快的速度弹射出去。

　　“哎呦！”水珠砸在脸上，窗子后面的少年猝不及防喊了一声，然后捂住嘴，赶紧躲到墙后。

　　木浮霖手臂搭在浴桶两边，往后一躺，舒舒服服靠着，语气平静地说：“进来吧。”

　　“……”

　　窗子外面没一点动静。

　　木浮霖：“卫叶卫果，你们俩都给我滚进来！”

　　窗子动了动，原本只留了一道缝隙，慢慢被人给推开了，一个小脑袋露了出来。片刻后，又有一颗小脑袋出现在之前那颗脑袋后面。

　　卫叶笑嘻嘻，“霖儿表哥。”

　　木浮霖也笑，只不过笑的假得很，两颗门牙反射着寒光，“把前面那俩字去掉。”

　　卫叶立马站直，从善如流，“表哥。”

　　卫果也在后面招手，“表哥！”

　　两个人从窗子翻进来，一个主动拿起布巾给木浮霖擦背，一个站到一旁，殷勤地帮他捏胳膊。

　　木浮霖眯着眼睛让他们伺候了一会儿，才幽幽问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俩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表哥怎么能这么想我们？”卫叶卖力地给木浮霖按摩肩膀，很快出了一头汗，“这不是好久不见表哥了吗？我和卫果都很想念表哥，所以才来你这里看看。”

　　卫叶身体弱，木浮霖没有感受到什么力道，但也没有直说，而是任由卫叶继续捏，片刻后才把人手打开。

　　“行了行了，有什么话直说。”他扭头看了一眼兢兢业业给他擦背的卫果，说：“把布巾给我，下手没轻没重的，皮都要被你揭掉一层。”

　　卫果高兴地将布巾递给木浮霖，卫叶也凑了过来，“表哥，舒服吗？”

　　木浮霖斜着眼睛撇了他一眼，将布巾浸入水中，“还行吧，你俩有什么事要求我的，趁着我现在心情还不错，赶紧说，不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可是你说的啊表哥！”卫叶一脸激动，“我就知道表哥最好了。”

　　木浮霖似笑非笑，“话说得早了点，我是好是坏你俩不心知肚明？”

　　卫叶的笑容僵了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讨好，“表哥就是最好。”

　　木浮霖示意卫果将衣服给他拿过来，“有屁快放。”

　　卫叶：“我想明天跟表哥一起出去！”

　　木浮霖从浴桶里出来，将衣服披上，发梢湿哒哒还在滴着水，他看向一旁的卫果，“我记得外祖母已经说过明天让你们和我一起进城的事，你哥这是干嘛？没听到还是失忆了？”

　　“不，不是。”卫果支支吾吾地说：“我们都听到祖母说的话了。”

　　“那你们还来找我？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木浮霖不解地看向兄弟二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一挑，“还是说，你们找我别有用心。怎么，不想进城，想让我带你们去其他地方玩儿？”

　　“表哥你放心，那地方不远的，跟去城里差不多的路程。”卫叶一听木浮霖的话，还以为有戏，一激动就把自己的小心思说了出来，“一来一回，只要咱们不说，家里不会有人知道咱们去过。”

　　“哦，是吗？什么地方？”木浮霖穿上外衣，走到外间桌子旁坐下，准备给自己倒杯水。

　　卫果眼尖，见状赶紧接过他手里的水壶，又拿了个杯子，殷勤地给他倒了水，还递到他手里。

　　卫叶在木浮霖身侧坐下，小声说：“城南乡在修水渠，听人说很热闹，我和卫果想去看看。”

　　木浮霖慢慢将杯子里的水喝完，见两个少年都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他眼皮一低，“哐当”一声，杯子重重落在桌子上的动静把兄弟俩吓了一跳。

　　卫叶往卫果身后躲了一下，“表，表哥？”

　　木浮霖抬眼看向他们，一副早已看透的模样，“你们俩之所以会来求我，是因为这件事早就跟家里人说过，但是家里不让你们去吧？把主意打到我的头上，卫叶，你的胆子还真是跟着年龄一起长的啊，一年比一年大。”

　　卫叶赶紧摆手否认，“表哥，不是我！”

　　卫果低着头，“是，是我的主意。”

　　“没你的事。”木浮霖狠狠揉了一下卫果的脑袋，把他推到一边，直接站到卫叶面前，“小叶子，你是哥哥，难道就打算这样一辈子站在果子身后吗？”

　　卫叶原本没个正形的表情僵了一下，整个人没忍住又往后缩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我没有。”

　　木浮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卫叶低着头，盯着从木浮霖发梢滴下来的水珠落到地面，很快便在木制的地板上汇成一小片不怎么显眼的水渍。

　　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像木浮霖说出来的那样的话，什么躲在弟弟身后，什么只知道逃避……

　　他才没有！

　　木浮霖盯着卫叶的头顶，又看了一眼很是紧张的卫果，叹了口气。

　　这俩小孩，还是一如既往地让人操碎了心。

　　卫叶和卫果为一胎所生的双生子，出生时间前后差不了半个时辰，但是先出生的卫叶却比卫果轻了数斤，刚一生出来就虚弱的厉害，连哭声都没有，卫家人一度以为他活不过一天。

　　但是卫叶活了下来，虽然这十二年来吃的药和饭一样多，总归是艰难地从小猫一样的婴孩长成了如今的小少年。

　　只不过也是这个原因，他在卫家所有人眼里，就像一块易碎的琉璃，有一点磕磕碰碰都要让人担心的恨不得立马把他送到床上躺着一动不准动。

　　这其中，对卫叶最为关心的不是家里的老爷子老夫人，也不是卫叶的爹娘，而是身为弟弟的卫果。

　　究其原因，还要追溯到兄弟俩出生那天。

　　卫叶出生后，卫家人所有的目光都放到了他的身上，都在担心他能不能活下来，没有人知道赵氏一胎怀了两个孩子。

　　卫果的到来是众人都没想到的，他比卫叶健康，一出生就哭声嘹亮，虽然浑身皱巴巴，但是分量很足，一看就是那种会很招老人喜欢的胖小子。

　　可是连续两次分娩的赵夫人却顾不上刚出生的小儿子，一门心思都放在了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的大儿子身上，就连接生婆都在说，两个孩子相差那么大，恐怕是弟弟在娘胎里抢了哥哥的食儿，才会害的哥哥身体那么弱。

　　这种说法没什么依据，两个孩子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赵夫人听了也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接生婆的话就那么传了出去。

　　在娘胎里就那么霸道，差点把哥哥害死，卫家下人看到卫果时的表情都不对了。

　　听到这样的传闻，卫家人都很生气，曾严禁下人们再在卫家谈论相关的事情，在他们眼里，两个孩子身体有好有坏，那完全是个意外，而非什么弟弟抢了哥哥的养分。

　　即便他们严防死守，不让传闻传开，但还是捂不住那么多人的嘴。那两年，差不多整个关中都知道了卫家刚出生的两个小公子，小的那个生来便是个坏的，在肚子里就开始欺负一母同胞的哥哥，害的哥哥几乎早夭。

　　兄弟俩在这种情况下越长越大，卫家人尽量不让两人听到这些话，但是长时间以来对卫叶的担心和愧疚，无形中就变成了一道枷锁，不仅锁住了卫叶，还锁住了卫果。

　　按年龄来算，卫果是和卫叶一样大的，但是自从他懂事以来，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你要照顾哥哥，你要保护哥哥。

　　卫果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他从听来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也觉得就是因为自己，才害得卫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木浮霖比两人大几岁，小时候也曾带着他们玩儿，因为都很熟悉，所以特别清楚卫果对卫叶的保护已经超出寻常兄弟之间应有的程度。

　　甚至可以说，卫果把卫叶看作了自己的责任，想要连同他的人生一起背到肩上。

　　看到站在一旁的少年依然固执地挡在哥哥身前，木浮霖想说些什么，嘴巴张了张，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一直认为卫家对待两个孩子的态度是错的，但是说了那么多次，又有谁听呢？只会平白提起伤心事，惹的大家不快。

　　木浮霖这一声叹气来得莫名其妙，卫叶在后面拉了下卫果的衣袖，在他扭头看过来时冲他眨眼睛，示意他问问表哥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到底答不答应带他们出去。

　　卫果看看木浮霖，又看看卫叶，最后还是仰着小脸看向木浮霖，祈求道：“表哥，你就答应我们吧，我们一定会听话的。”

　　“听话？”木浮霖却不信，“那你先告诉我，卫凌表哥不让你们去城南乡的原因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大哥不让我们去的？”躲在卫果身后的卫叶听了木浮霖的话，惊讶开口，出声后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忙捂住嘴巴。

　　木浮霖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卫果，“小果子，我劝你如实招来，别想骗我，否则你们今天绝走不出我这个房间。”

　　他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笑意，但是看到他这副表情的卫叶和卫果却一同打了个哆嗦。

　　卫果和卫叶对视了一眼，喉咙动了动，坦白道：“是因为，卫叶他身体的原因。”

　　“城南乡在修水渠，卫叶身体不好，所以不能去。”木浮霖摸了摸下巴，“这个理由听起来还算说得过去。”

　　毕竟修水渠的地方人多又杂乱，说不定有什么隐患，卫凌会担心卫叶也不奇怪，但是木浮霖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偷偷瞥了两个小孩一眼，发现俩人在悄悄交换目光，一看就知道这是还藏着秘密呢！

　　他咳了一声，卫叶和卫果赶紧转过头站直，均是一脸期待地抬脸看过来。

　　木浮霖也没卖关子，他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看卫叶坚持要出去的样子，肯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大人，现在他这条路走不通，他们必然还要再想其他的主意。比起让两个人瞎胡闹，还不如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什么意外他还能照应着点。

　　见兄弟俩喜笑颜开，几乎要跳起来，他才悠悠地补充道：“但是我有个条件，你们俩全程必须令行禁止，我说往东就往东，说往西就往西，听到没有？”

　　卫果面露难色，看向卫叶。

　　卫叶没怎么犹豫，拍着自己的胸口承诺，“表哥放心，我俩一定什么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