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
-
从房梁上面的角度,木浮霖可以看到鲜血慢慢地沿着桌角蔓延开来,徐橦穿着的白衣服大部分被染成红色。
而站在旁边的师爷,则是吓呆了似得松了手,任那摆件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师爷面对着尸体站了好一会儿,才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捡起落在徐橦脚边的布包,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他弯下腰,用手沾了点血抹在铜牌饰上,然后掰开徐橦虚虚握着的手,把带血的铜牌饰放进了他的手心。
所有的事情做完,他长长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往书房外跑去。
边跑还边喊,“有刺客,快来人啊!”
房梁上,木浮霖盯着徐橦的尸体,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峪津城县衙里,都是些什么人啊?从进了书房开始,这里发生的事无时无刻不让他叹为观止。
只不过感慨归感慨,现在最需要他担心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托那个大喊大叫的师爷的福,现在整座宅子里的守卫都被惊动了,一听说书房来了刺客,都向后院围了过来。
木浮霖叹了口气,伸手把安瑀拉起来,“要有人来了,咱们赶紧走吧。”
等会儿要来得可不单是师爷、徐橦那种警觉性差的人,县衙里的衙役们多少都懂点功夫,这种情况下再留下去就是托大。
到时候万一被人发现他俩躲在房梁上,解释肯定是解释不清了。
他说他们没杀人,只是趴着看戏,有人会信吗?
好在从徐宅出来,一路风平浪静,直到远离了西街,他们都没有引起太大的动静。
不过即便如此,木浮霖也没有放下心,发而更加郁闷。
他觉得自己最近好像真的有点邪门。
寻常人哪能时不时看见尸体?不像他,从昨晚到今天,掐头去尾整一天的时间里,两次遇到这种事情。
不是第一个发现尸体,就是亲眼目睹别人杀人。
他停住脚步,很是认真地问安瑀,“你说我是不是该找座庙拜拜。”
安瑀想说他并不信佛,但是一抬眼看到木浮霖的表情,顿了顿,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回答道:“可以,如果路上再遇到什么名刹古寺,我们留下住两天。”
或许能去去晦气。
木浮霖闻言一扫之前的沉郁,快速地点了点头。
他并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实在是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比他过去近二十年的经历都要丰富,又都复杂诡异的厉害,让人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现在我们先回客栈?”安瑀见木浮霖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高兴起来,心里想着这不就是小孩子脾气,转过身的时候却忍不住挑了挑嘴角。
笑意一闪而过,木浮霖没有捕捉到,但这并不妨碍他大步走向安瑀,“回!”
峪津城里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现在徐橦也死了,局势就更复杂了,他们想要速战速决的想法也就无法实现了。
不过因为一开始就决定了要趟这潭浑水,所以木浮霖并不打算就这么放弃。
最起码要把那位特使的尸体给找回来才行。
……
因为徐橦的死,峪津城县衙立刻乱成一团,除了少数一些人战战兢兢等着上面派来官员处理后续事宜之外,还有些心中有鬼的人,趁着局势混乱,偷偷聚到一起,商议着该怎么渡过难关。
参与盗采铁矿的商贾们最是沉不住气,想要抽身而出,但无奈徐橦手里的账册不翼而飞,那上面清楚记录着他们的名字,一旦被人发现,那些秘密就再也瞒不住了。
就在这样人心惶惶的气氛中,师爷捧着一只信鸽走到后花园,松开手,将鸽子抛向天空,目送它从后院飞出。
鸽子扑腾着翅膀越过街巷,并没有飞出多远,落到了一扇窗前。
窗户里的人恰好被旁边挂着的灯笼挡住,看不起面容,但是看身形应该很年轻。
他伸出手,任由鸽子停在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是在鸽子身上轻轻抚了抚,语调中带着笑意,“辛苦了。”
说完,他抽出绑在鸽子右腿上的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几句话,他却看了许久,然后长长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难过。
他的身后突然又出现一人,头发高高束在脑后,整个身影都藏在黑暗里,声音飘忽的不似活人,“是计划失败了吗?”
正是木浮霖他们在会水河帮水寨遇到的段客骁。
“不算失败,只是代价比我预想的要大些。”
段客骁:“怎么说?”
“有人盯上了徐橦,杨溯怕他嘴巴不严,临时改了主意,把他杀了。”
段客骁微微皱眉,“此举冒险了。”
“谁说不是呢?”他道:“我原本就没真的打算和徐橦合作,杨溯这是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段客骁:“您要救他吗?”
“不救了吧,毕竟是杨溯的一番心意。他拿命换来的东西,我只需要让事情按照他的设想去发展。”
段客骁没有再说话,那人也没解释,轻轻摸着鸽子光滑的羽毛,“匕首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段客骁:“属下没有看错,那匕首果真是应王手下暗卫营里所出,但其形制相同,一时还无法得知是谁的?”
原来,前几天他之所以急着离开会水河帮,就是因为他在袁青收缴的匕首上发现了眼熟的标识。
一番查探之后,证实匕首确实出自应王手下的暗卫营,只是还不能确切得知属于谁。
站在窗边的人抚摸鸽子的手一顿,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人的身影,“应王的暗卫,却和木浮霖同行,我似乎知道他的身份了。”
说着,他淡淡看了段客骁一眼,说:“看在你并非一无所获的份上,这次的事就算了。下一次,如果你再自作主张,就自去领罚吧。”
段客骁闻言身子一僵,主子这是在敲打他不该违抗命令,不经允许私自对木浮霖他们出手,虽然他本意只是想要先替主子做出试探,但终究还是触了逆鳞,“属下谨记。”
……
徐橦担任县令期间,大权在握,掌管着城里的大事小事,他冷不丁一死,没了管事的人,峪津城里的百姓一时间失去了主心骨,竟出现了一种前途未卜的迷茫气氛来。
而木浮霖这边刚做好要打长久战的准备,他都已经和宋清漓说了会晚几天再去琉璃宗,没想到只过了一个晚上,就听人说这桩案子已经有人接手。
只不过接手那人的身份很是让人意想不到。
衡川郡的长史,名叫瞿定澜,跟峪津城八竿子打不着,他的出现纯属巧合,只是访友路过。
但就是他这个意外,接手了峪津城县衙的难题。
这并不符合规矩,按理说峪津城不归属于横川郡管辖范围之内,瞿定澜无权插手县衙里的事。
事情还要从木浮霖和安瑀离开徐宅之后说起——
师爷杨溯杀了徐橦,亲眼看着他咽气后,立刻从书房跑了出去,边跑还边喊,“死人了!有刺客!快来人啊!”
当时横川郡的长史瞿定澜的马车恰好途径西街,徐宅里闹出的动静太大,惊动了长史的车驾。
瞿定澜撩开车帘,问一旁的护卫,“发生了什么事?”
护卫耳力很好,仔细听了一会儿,恭敬道:“禀长史,好像是这宅子里进了刺客。”
瞿定澜从车上下来,看着徐宅内外乱成一团,抬头看了看天,不明白这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刺客?
他摆摆手,示意护卫前去帮忙。
等到了近前,又听说被行刺的就是这峪津城的县官,瞿定澜干脆直接亮明了身份,安排了护卫去追刺客,自己则跟着县衙里的人一同进了徐橦的书房。
见了倒在桌子下的徐橦,瞿定澜立马说道:“快去请大夫!”
随后又嘱咐众人莫要碰书房里的东西,留着痕迹以便查案。
等大夫看过之后,确定徐橦已经死透,瞿定澜便叫了其余人进去,准备询问事情经过,一低头,却发现徐橦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往那边走了几步,恰好碰上藏在徐橦手心里的东西掉了下来,瞿定澜捡起来一看,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这铜牌饰明明就是他那位遍寻不得的好友的东西。
瞿定澜的好友沈唯宁在朝为官,与瞿定澜一人在京城,一人在皇子封地,相距遥遥,已多年未见。
早些时日瞿定澜听说沈唯宁在京城得罪了某位上官,他担心好友,又想着下个月是沈唯宁的生辰,便去书一封,约他一同出游,算是散散心。
沈唯宁答应的好好的,可是就在出发前两天,突然去信给他,说是临时有事,要去峪津城一趟,出游之事只能就此作罢。
具体是什么事,瞿定澜并不知情。两人以知己相交,彼此之间从不过问私事,所以他也就没多想,只估算着行程,沈唯宁应该到了峪津,恰好他又离峪津不远,便从衡川出发前来寻他。
本来也没想搅扰好友做事,只是见一面,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生辰礼交到好友手上便离开,却没成想到了峪津城以后怎么也找不到人。
他有预感沈唯宁应该是出了事,但是当他在死去的峪津城县令手里发现了铜牌饰,并真的在徐宅后花园里挖出好友的尸体的之后,他还是不敢相信好友已经死去的事实。
于是乎,不肯接受现实的瞿定澜发了怒,连夜写信给顶头上司端王,请求他上书一封,将好友的冤情上达天听。
这里提到的端王,也就是二皇子刘轪,是所有皇子中唯一离京就藩的一位,封地就是衡川郡。
瞿定澜是他手下的长史,颇受重用,所以端王一收到信,便抄录了案件经过,快马往京城递了折子。
皇帝的反应也很快,因为沈唯宁就是他派出去的。只不过他对整件事并不怎么在乎,只是下了道圣旨,将案子交给了瞿定澜,好像一点不在意他派出去的特使被人杀害了这件事。
瞿定澜奉命督办沈唯宁被杀一案,他心里憋着一股气,用了点手段,很快便查到了凶手。
整件事的经过其实并不复杂,就是沈唯宁奉命巡查几座地方城镇,到了峪津城,无意间找到了县令徐橦勾结商贾、鱼肉百姓的证据,被徐橦派人灭口。
而后,似乎是分赃不均,县衙里的师爷杨溯找徐橦理论,两人争执间发生冲突,杨溯失手将徐橦杀死。
案子以师爷被判处秋后问斩做了了结,但是在书房旁观了全部过程的木浮霖却总觉得哪哪都不对。
如果他没有亲眼看到杨溯杀死徐橦的场景,肯定也和瞿定澜一样,认为事实就是这样。
可是问题在于,他在现场,虽然当时事发突然,但是他能确定,杨溯杀死徐橦,并非只是因为分赃不均这么简单。
他亲眼看到,杨溯两度进入书房,第一次是把假铜牌藏进徐橦书桌下的暗格里,联系后面发生的事情,那是个关键证据,师爷的举动应该是要把杀了特使的罪名安到徐橦身上。
但是第二次呢?他放完证据为什么要回来,还把徐橦一起带来?
他要是只想杀了徐橦嫁祸给他,最后那一次就已经很完美,何必要多冒一次险,先把铜牌饰放进书房?
除非,杀人是他临时起意,他最初的目的仅是想嫁祸,无奈中途出了问题,迫使他不得不改变主意。
是什么意外呢?
木浮霖突然想到被他忽略的一点,杨溯走进书房时,他和安瑀就在里面。
会是因为他们吗?
木浮霖揉了揉额头,只觉得头疼的厉害,为什么从下山后遇到的每一件事都那么复杂……
杨溯承认是他杀了徐橦,在他签字画押之后,这件案子已经尘埃落定。
随后也会有新的县令上任,就是不知道接下来那位继任者准备怎样治理这座严重重商轻农的小城。
木浮霖他们没有再留下去,和宋清漓结伴离开的那一天,外面下了小雨,他们在城门口遇到了瞿定澜。
眼前的人一副典型的读书人长相,四五十岁的年纪,下巴蓄着短须,五官端正,一双剑眉冲淡了他身上的文气,使他看上去多了点棱角。
他独自骑在马上,没有让护卫给他撑伞,微微垂着眼和棺木并排走着。
棺木里躺着的就是那位死去的特使沈唯宁,他的尸体被徐橦埋在了后花园,瞿定澜把他挖了出来,准备带回京城安葬。
叶落归根,送已故之人回家的队伍里,所有人都穿着白色麻衣,一眼望过去,苍白又凄凉。
与瞿定澜擦肩而过时,木浮霖眼疾手快,调换了那枚假的铜牌,将沈唯宁留下的那枚铜牌饰挂在了他的腰间。
随后两队人在岔路口分开,各自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