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陵图》茶三水

20、第 20 章

　　渡河时，木浮霖觉得段客骁一定会派人埋伏，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直注意着水面上的动静。

　　但是直到他们过了河，会水河还是平静地仿佛一块平放在地面上的镜子，除了时不时露出水面换气的鱼，周遭便再无其他的活物出现。

　　木浮霖虽然不明白段客骁在搞什么鬼，但随着离会水河越来越远，也就逐渐没那么警惕，慢慢放松了下来。

　　出了会水城后，石头在附近的集市重新配置了一架马车，大小和原来的差不太多。

　　全新出炉的马车慢悠悠上了官道，木浮霖翻身上了顶棚，盘腿坐在上面，眼睛却时不时望向沿途的树林里。

　　他们趁着夜色渡河，此时已天光大亮，有晨露从道旁的树叶上滚落，很快将马车顶棚打湿了一小块。

　　他打了个哈欠，随意扯了根树枝，从上面摘了嫩芽扔着玩。

　　“嗖”的一声，自树叶上滑落的露珠被米粒大小的嫩芽从中穿过，在半空中炸开，水雾一般四散开来。

　　木浮霖眯了眯眼，感受着脸上传来的丝丝凉意，惬意地长吁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现在颇有点虱子多了不怕痒的感觉，即便被人强加了太多东西在身上，不到最后一刻，他都没什么真实感。

　　总之就是得过且过呗。

　　“吁！”

　　太阳快要偏西时，赶车的石头看到前方有了人烟，他勒住马，车厢随之颠簸了两下，缓缓平静下来。

　　“少主，前面有人。”

　　木浮霖闻声看过去，只见视线所及是一处不大的城池，灰色泥砖砌成的城墙和夕阳的余晖一同倒映在护城河里，随微风漂荡起伏。

　　而石头所说的有人，就是不远处岔路口过来的行人，他们都骑着马，其中有几个身穿同样形制的衣服，腰间别着一把弯刀。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看装束就身份不凡，头戴翠色发冠，身穿同色的长衫，两颊处还有从发冠上垂下的飘带，仪表堂堂、气质卓然，第一眼看过去就是很好相处的那类人。

　　虽然他也带着刀，但周身没有江湖气，所以看上去更像是翩翩贵公子，而非江湖侠客。

　　看到木浮霖他们的马车，那人缓缓勒住了马，让出了道路，还伸手示意让他们先走。

　　木浮霖道了谢，擦肩而过时，他注意到了那人的刀柄上有一个镂空的“漓”字。

　　过护城河时，安瑀的头从窗户里探出来，正对着他的是城楼，上面嵌了一块石板，斧凿刀刻了“峪津”两字。

　　这就是木浮霖说的那座城池了，过了这里，再走两天，就到了金虹山地界。

　　进城时，有官兵守在城门处，正挨个排查进城的百姓。

　　木浮霖从马车上跳下来，凑到一人身旁打听，“这位大哥，城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大事？倒也不算。”被问到的男子挑着一担子菜，看起来是城里卖菜的小贩，“好像是哪家大门大户的丢了贵重东西，报到了官府，所以官老爷这才派了人过来查。”

　　木浮霖疑惑，“城里丢了东西，排查进城的人？”

　　这不符合常理啊，按理说不应该及时封闭城门，重点从出城的人里入手吗？

　　“谁知道呢？都查了好几天了。”菜贩满脸忧色的说：“天天这么查，也不知道都查了些什么，看着也就是瞎耽误功夫了。”

　　他们说话间，官兵已经查到了马车这边，先是盯着木浮霖和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其中一个拿着刀拍了拍轿厢，“里面还有人吗？赶紧出来！”

　　话音未落，他伸手就去打帘子，手还没碰到，就与从里面出来的安瑀撞了个正着。

　　官兵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去抽刀，被安瑀伸手拍了回去，“当啷”一声响，震得人手掌发麻。

　　他捂着手连退两步，大声喊：“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

　　安瑀不做理会，注意到周围已经有人将视线放到自己身上，默默走到木浮霖身后站好，挡住了几道暗中探寻的目光。

　　被当作挡箭牌的木浮霖一脸无奈，心说你既然不想引人注意，干嘛非要那么高调。

　　“哎，问你呢？干什么的？”

　　拦路的官兵与安瑀对视了一眼，被他眼中的冷意一扫，不知怎么地有些惧怕。但是常年来在小县城里作威作福惯了，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被人下了脸面，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但不等他梗着脖颈再问，一旁就有人在底下拉住了他的衣摆。

　　与他同行的人低声耳语，“这些人看上去就来历不凡，还是谨慎些，不要招惹的好。”

　　官兵经提醒，这才想起来仔细去看，将三人上下打量一番后，明白他们与峪津城里的百姓不一样，不是他可以随意压制的。虽然心里不乐意，但想着自己的手还麻着，也没有再做纠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检查过马车，随即让开道路，不耐烦道：“过去吧。”

　　木浮霖拉着安瑀的衣袖，把人塞进了马车里，临走时却突然转向官兵。

　　官兵被他看得一愣，“干什么？”

　　“没什么”，木浮霖笑了下，顺手拍了拍官兵的肩膀，“幸苦。”

　　说完，趁着官兵还没有反应过来，手臂从他身侧擦过，神不知鬼不觉地捏了一下刀鞘。

　　马车缓缓进了城，而在他们的背后，又有人被那官兵拦住了搜查。

　　安瑀撩起帘子一角，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呵斥的声音，转过头去看，恰好看到那官兵想要拔刀可是却死活拔不出来的场景。

　　安瑀：“……”

　　木浮霖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

　　安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但也确实是想笑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这种惩罚人的法子。

　　那官兵太过嚣张，又欺软怕硬，说生气倒也不至于，只是上来就动刀的行为，无异于是准确刺中了他敏感的神经。

　　见木浮霖还在看着后面笑，安瑀心里突然涌现出一种奇怪的想法。

　　他，这是给自己出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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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峪津城西边大街有一处宅院，与县衙仅隔着一条暗巷。有人急匆匆来到宅院门前，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跟着，低头疾步往里走。

　　门口站着两个守门的小厮，见此情景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像没看到一样，任由他进了院子。

　　沿着门廊一路往后走，来到花园，正有人在里面等他。

　　花园里的人身着锦衣，双手背着，面朝花海站立，看姿态仿若仙人临世。不过因体型臃肿，费力营造的潇洒气度分毫不显，画虎不成反类犬，离的近了更觉像一个裹了丝绸的发面馒头。

　　“有什么发现吗？”待身后声音响起，锦衣人开口询问。

　　在他背后，来人正是之前在城门外时，拦住安瑀的那人的同伴，他向锦衣人行了礼，恭敬道：“今天共有三拨外地人入城，都很可疑。”

　　锦衣人回过头，费力营造的出世气质荡然无存，露出一张白的发亮的，圆润的脸。

　　他叫徐橦，是这峪津城的县令，虽然官小，但管得多，整座县衙都是他的一言堂，名副其实的一县太爷。

　　他有些焦急地询问，“可曾查出来什么？是那些人吗？”

　　“都查过，没有发现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但是以防万一，属下已经分别派人跟着他们，时时注意他们的动向。”

　　“好，好……”徐橦搓了搓手，如释重负般露出笑容，但还不待夸奖来人，他就突然想起来什么，“你，你记得叮嘱他们，偷偷跟着那些人就行，可千万别被发现，也千万不要冲撞了他们。”

　　如果真是那些人，那他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

　　“请大人放心，属下派去的都是此中老手，肯定不会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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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赶到客栈时太阳已经落山，掌柜的正安排了小二掌灯，发现有客人上门，连忙自己迎了出来，“客人住店？”

　　木浮霖点了点头，伸出三根手指头，“三间上房，如果实在没那么多空房，两间也可以。”

　　他们进城以后就在找住的地方，结果转了一圈，几乎所有客栈都已经满客，也不知道这小小峪津城哪来这么多人？

　　眼下这间已经是他们所能找到的最后一间客栈，天要黑了，要是再没空房，他们就得在街上凑合一夜了。

　　“客人说笑了”，掌柜的没明白他话里的深意，陪笑道：“哪能没有空房啊，有的有的，要多少都有的。”

　　要是往常，他们这里的客房肯定不够住，但这几天城里不太平，外地行商少了许多，今天生意还算好点，但也剩下了几间客房。

　　说着，掌柜的指着二楼，“除了亮灯的，剩下的都是空房。”

　　客栈不大，呈四方形的三层小楼，很多间都亮着灯，照得大厅灯火通明，没点灯的还有六间。

　　木浮霖小算盘没打起来，但也没失望，他看向安瑀，直接问出口，“咱们要三间房似乎有些浪费，不如你和我挤一挤，也省得后面再有人来没个落脚的地方。”

　　安瑀瞥了他一眼，心想你倒是挺为别人考虑，天已经黑了，城门肯定也关了，哪还有那么多住店的？

　　他正要拒绝，就见掌柜的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睛一亮。

　　难不成真得有人来了？

　　木浮霖回过头，发现进来的人还有点眼熟，正是在城外碰到的那行人。这可真是巧了。

　　正想着，翠色衣衫那人已经看到了他们几个，主动点头致意。

　　随后他看向掌柜的，说：“四间客房。”

　　他们一行共有七人，翠色衣衫的男子肯定是要自己住的，其余六个两两一间房，不多不少，正正好。

　　只不过安瑀却意识到不妙。

　　掌柜的闻言面露难色，“这位客官，小店只剩三间房了。”

　　男子有些犹豫，他们也是找了好几家客栈，才找到这么一家还有空房的。

　　掌柜有些发愁，突然想到木浮霖之前的话，冷不丁就开了窍，“对了，这位公子说了可以只要两间，如果可以的话……”

　　那就又空出来一间房，正好够用。

　　木浮霖答应的干干脆脆，“可以啊。”

　　说完，像是才想起来安瑀，道：“就是得委屈你跟我住在一起了，好在也不是没一起住过，你应该不介意吧？”

　　安瑀：“……”

　　总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掌柜的高兴了，又见安瑀没有回绝，忙叫住小二，“快带客人去楼上的客房。”

　　客房的位置处于楼梯口的两侧，上了楼以后两拨人分开，就在这时，翠色衣衫的男子叫住了木浮霖，“刚才之事，多谢公子了。”

　　木浮霖摆了摆手，“小事一桩。”

　　翠衫人：“在下琉璃宗宋清漓，今日在城外遇到公子，就觉得一见如故，没成想到客栈投宿还能那么巧碰到一起，看起来真是缘分使然，不知阁下该怎么称呼。”

　　宋清漓三个字一出，连安瑀和石头都看了过来。

　　这可不是一般的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