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恶》乱鸯

16、16章

　　A区最繁华的黄金地段，极尽华丽的云外会所永远是最为夺目的那个。奢靡炫目的灯火不分昼夜的闪耀，它几乎可以说是整个A区的地表建筑，其经营范围从基础的衣食住行到更高层次的享受与娱乐，无一不备。
　　而在A区，有一个都市传说，是说云外会所真正招待客人的场所，其实是在地下——随着那扇门打开，任由那绚丽华光将自己吞没，踏入一个美妙绝伦的幻梦，至此一切烦恼将彻底远去，唯一要做的就只有纵情享乐。
　　对安全区的绝大部分人来说，这确实只是一个传说，因为那是他们永远无法触及的阶层。而今天，会所的地下，一场非同寻常的宴会已经开始。
　　地下九层，饕餮厅。
　　巨大而沉重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挂而下，每一颗水晶都折射着璀璨的光芒，将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
　　宴会桌上，摆满了各种珍馐美味，琳琅满目，种类繁多，每一道菜都是对味蕾的极致挑逗，有些食材被刻意保留了原本的模样，被厨师精心摆放在餐具中，看上去堪比精美的工艺品。
　　相信人们总会在这张餐桌上找到自己想要的，或是远超自己想象的美食。
　　会场内音乐舒缓悠扬，宾客们踏着柔软的地毯漫步在宴会厅内。会场的正中，宽敞的舞台空空荡荡，似乎预示着再过不久此处将有好戏上演。
　　此刻宴会早已开场，宴会的主人却始终未露面。一无所知的客人们受邀前来却遭受这种冷遇，不过至少在明面上，没人表露什么不满。
　　他们或是品味美酒，或是享用美食，彼此不动声色的寒暄着，攀谈着，想试着从旁人口中打探些许消息。但可惜，所有人对这场宴会举办的目的都不甚清楚。
　　突然，会场的灯光熄灭，在众人心中疑惑浮起之前，一道白色光束打亮了会场中心的舞台，将人们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各位来宾，此次宴会筹备仓促，感谢各位在百忙中抽空赏脸前来。”
　　说话的女声并不是江翎，那懒洋洋的语调透过会场内的设备传出来，听上去没有多少尊重。
　　不管江家地位再怎么高，在场的也都是安全区有头有脸的人物，先前被冷落那么久，碍于身份，大多数人都选择了保持礼貌与矜持没说什么，但这次是真的有人忍不下去了。
　　“江家作为宴会的主办方，这么久怎么也不见江家主出来露个面？江家这待客之道有点特别啊？”
　　“我们家主遇到了点小事还在处理，为表歉意，她特地安排了娱乐节目供各位赏乐，相信各位会喜欢的。”
　　随着此人的话音落下，舞台上开始有了动静，伴随着机器低沉的轰鸣声，中心的机关区域开始缓缓下沉，没过多久，这片区域又缓缓升起，一阶又一阶的上升到在场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高度。
　　那是一个竖起的长方形平面，只有单人宽度，上面束缚着一个男人，他的四肢和躯干被精心设计的皮扣紧紧固定。冰冷的光束打在他身上，将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展示的十分清晰，从僵硬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此刻显然十分紧张。
　　而他的身侧则摆着一张空桌，这样的布置怎么看都显得十分诡异和莫名其妙。
　　有人不由开口：“这是谁？你们搞什么名堂？”
　　随着这声发问，会场内也开始响起了窃窃私语。
　　“一个C区出身的励志青年，在五个姐姐跟母亲的供养下，娶了个B区的姑娘，后来在外面浪荡的时候被带着玩起了赌博，坑的老婆一家家破人亡，最后还把自己的姐姐跟母亲也都骗去抵债。”
　　“呵呵……可惜他欠的窟窿太大，实在没什么能拿来还债了，只能用自己还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在光束之外的黑暗里，走上来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人，他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上台后将其放在了那空桌上，似乎是因为首次在这样的场合中亮相，他双手交握在身前，神情显得有些拘谨。
　　随着此人的出现，现场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厨师在这般瞩目之下缓缓开口：“各位尊贵的来宾，今晚，我将……取这位先生的腿骨，现场为大家展示雕工艺术。”
　　会场内鸦雀无声，音乐再次响起，像是节目开始的信号，厨师不再说话，将男人的一条裤腿挽到膝盖以上，打开了自己的箱子，取出了一把精细的小刀，先是摸了摸男人的膝盖，找准位置后没有过多犹豫，直接用小刀刺进膝盖关节的缝隙。
　　刀锋划过完好的皮肤，血瞬间从绽开的皮肉里涌了出来，血溅上厨师的脸，最终在白色的围裙上落下了一道道渍迹，他的眼神却始终专注且精准，刀刃游鱼般绕着关节骨缝转了一圈，动作熟练毫不颤抖。
　　他是力量型异能者，用特质的工具做这些倒也不费什么力，很快便将整条小腿完美卸下，随后迅速从工具箱里取出纱布，简单的将他的伤口进行了包扎处理后回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可即便如此，男人的血依旧从升起的台面上一阶又一阶蔓延而下，此时的会场早已弥漫起厚重的铁锈味，与食物跟酒液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发酵出一股萎靡的味道。
　　任人宰割的男人通红的脸布满了青筋，却还是紧咬着牙不肯发出声音。此前注射的镇痛药物似乎根本没起到什么作用，他眼神有些涣散的望向台下，然而光束之外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可他知道，在台下，在他看不见的黑暗中，正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
　　忍下去，忍下去……
　　按那个人说的，上台后不允许反悔，演出时不允许挣扎，更不允许大喊大叫破坏贵客们的兴致。
　　只需要等待一切结束，他的债就可以一笔勾销，而且还可以获得A区最大赌场的终身畅享资格，只计赢不计输，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再也不会有人催债！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人说的话，男人仿佛已经看见完美的未来正在不久的将来向自己招手，他微微仰起头，青筋蹦起的惨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憧憬与渴望的笑容。
　　是啊……不过一条腿而已，等他彻底发达了，再装一个义肢不就行了？
　　到那时候，义肢都必须得要最好的！
　　可是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怎么还没结束？！
　　在男人心里无数次的嘶吼与呐喊声中，厨师终于开口：“我的展示结束了。”
　　那一刻，男人仿佛活了过来，贪婪的呼吸着大口的空气。
　　于此同时，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么在场的各位来宾，有人出价买下这件作品吗？”
　　此话一出，宾客们开始议论纷纷，气氛倒是变得有些活跃了。
　　“嚯，这东西还卖啊？”
　　“一看就是江家主会喜欢的东西，君子还是不夺人所爱了。”
　　在黑暗里的那些双眼睛中，这个节目最多只是一个猎奇的闹剧，倘若是一场匿名拍卖也就罢了，可这场宴会显然不是。
　　早在宾客们入场的时候，彼此间早就已经寒暄过了，他们不像江翎对自己的恶劣嗜好毫不遮掩，大多人还是会维持自己上位者的体面，就算真的好这口，也不会当众暴露这么“别致”的爱好。
　　“竟然都没兴趣吗？”懒洋洋的声音这次带上了一丝笑意：“真遗憾啊。”
　　不！不！！男人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你们看看它！好好看看！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工艺品！！”
　　男人因失血过多眼前一片模糊，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腿究竟被雕成了什么样，但这并不重要。
　　那个人说过，无论能卖多少钱，只要有人肯买，对方许下的一切承诺就可以兑现。
　　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这场豪赌就摆在自己面前，压上自己的尊严，压上身体的一部分，听上去多么的刺激！
　　所以还能怎么办呢？男人只能选择再赌一把，赌这些权贵们就喜欢变态的玩意！赌他赢了之后一步登天！
　　“买下它吧……随便出价，求求你们买下它吧……”
　　“要是没人买下它，我的债就没法两清了……”
　　可是为什么？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没有人回应他的期待？
　　这些！这些该死的！冷血的畜生！！这对于他们这些人又不是什么多难的大事！为了还债他什么都搭上了，甚至还搭上了自己的腿！他的腿！！那可是他的一条腿！！！
　　他都这么惨了！都这么惨了啊！！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帮帮他！！！
　　“你们耍老子！！啊啊啊啊啊！！畜生！！畜生！！！狗娘养的！！！”
　　在彻底认清现实后，男人的哀求变成了凶狠的叫骂，暴怒让他即便失血过多也依旧挣扎让身上的束缚摇摇欲坠，那架势像是要冲到台下去跟所有人拼命。
　　然而演出已然落幕，台面再次下落，男人与厨师的身影缓缓消失在了宾客们的视野中，可那骂声却依然没有停止，渐渐地，那恶毒的诅咒甚至传来了回声，听上去就像是地狱深处的恶鬼所发出的充满憎恨的嚎叫。
　　“你们都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然而这声音很快就被会场的音乐声所掩盖，宾客们也丝毫没有在意，毕竟一个蝼蚁的咆哮并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人们更在意的是江翎突然邀请他们过来参加这场宴会，究竟是单纯的想向大家展示她那独特的癖好，还是别有目的？而刚才发生的闹剧只在短暂的吸引了众人目光后，很快便无人问津。
　　只有一个人僵硬地独自站在会场的无人角落，同样隐秘于黑暗中却浑身发抖，远不如旁人从容，似乎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中缓过来。
　　突然，有人抓住了她。
　　感受到掌心接触时对方身体传来的冰冷温度，云卿顿了顿，说道：“该走了，你不该来这。”
　　“……走？”于笙绷紧身体，任由云卿拉扯却丝毫不动，她嘴唇微动：“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该来？这才是最该来的地方。”
　　云卿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见她作势向场内走，连忙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看看这些人究竟是谁，我要记住他们的每一张脸。”于笙像是魔怔了一样，直勾勾的盯着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你疯了！”云卿被她吓到了，连忙把人往回拉，却怎么也拦不住，最后忍无可忍一巴掌甩了上去。
　　于笙愣了一下，抬手捂着脸看向身边的人。
　　云卿站在原地，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宴会怎么都不对劲，再待下去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跟我走。”云卿抓起她的手腕紧紧握住，语气沉重且严肃。
　　“我不走，你要走自己走吧。”于笙的语气也十分坚定，说着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你能不能别闹了？！”云卿压低了声音质问道，理智险些在这一刻全面崩溃。
　　但她绝不会自己离开，因为就算不知道自己到底抽了什么风，但于笙也确实是她带来的，她不可能把人丢下不管。
　　两人僵持不下时，舞台上再次有了动静。
　　第二场演出已经开始。
　　随着台面升起，这次出现的是一个双手被捆于背后，低着头跪在台上的人，若是站在台下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似乎一直在嘟囔着什么。
　　然而随着他身上的话筒被打开，那嘶哑的声音透过会场内的设备将细碎而含糊的低语，最后还是传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我叫赵星文……”
　　“我……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