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恶》乱鸯

15、15章

　　于笙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离开学校的时候，心情竟要比来时还要沉重。
　　——童家难道就完全干净吗？
　　记忆中，罗晴那句她未能回击的质问再次响起。
　　干净吗？于笙不敢说完全干净，或许会有人被欲望蒙蔽双眼，但她相信那终究只是个例。
　　早在安全区正式建立之前，童家便一直带领末世中幸存的人们，无论是抵御残酷的天灾，还是在废墟上筑起坚固的堡垒，童家的决策从未偏离过正确的方向。这足以证明童家为人类存续与发展的伟大贡献，是真正的理想领导者。
　　个别人的腐朽堕落，不足以全盘否定童家的付出。而作为童家的一份子，哪怕是为了理想，于笙也觉得自己不应背离正确的方向，最后还是选择将赵星文以及学校的丑事推到阳光下，哪怕这会打乱毅叔原本的计划。
　　不知不觉，她已经离开那所学校很远，此时驻足回首，那所学校的建筑依旧庄重华丽，但再过不久，这所学府或许就会因丑闻的曝光而陷入一段时期的动荡吧。
　　此时一阵惊呼打断了于笙的沉思，她下意识望去，见一辆跑车失控冲进了人行道，附近的路人狼狈地躲避，然而那辆车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伴随着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直奔向站在花坛边对眼前混乱场面茫然无措的小女孩。
　　于笙没有任何犹豫的冲过去，凭借着异能者远超普通人的反应能力和速度将那女孩抱在怀里，险险的避过了车头。紧接着随着一声巨响，车头撞上花坛瘪了下去，这才彻底消停下来。
　　于笙倒在地上一时没能起来，她刚才冲过来的时候没控制好惯性，一头磕在了花坛上撞破了脑袋，但好在小女孩没有受伤，此刻已经哭着跑回了惊慌失措地唤着孩子小名的女人怀里。
　　于笙捂着脑袋，可根本不知道伤口在哪里，血哗哗地从指缝里流出来，却怎么也止不住，她眼前一阵阵发晕。
　　“草！真晦气！！”跑车里的男人咒骂着，抬起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刺耳的鸣笛声宣泄着他的暴躁。
　　于笙抬起眼顺着敞开的车窗里看去，然而被血染红的视线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后来，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里，于笙缓缓睁开眼，她的脑袋已经被妥善包扎，但依旧闷痛发晕。隐约间，有人似乎在附近打电话，不过听语气，这通电话聊得似乎不是很愉快。
　　“还在医院，人现在还没醒，我不会丢下她不管。”
　　“赶不上就算了，江家的宴会，我这种小角色到不到场很重要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劝你们手别伸得太长了。”
　　“呵……对，我是姓云，但那又怎样？你们不是已经把我当成物件送给江家了吗？”
　　江家两个字让于笙彻底清醒过来，她转头看去，刚好看见那人转过身来，寒着脸挂断了电话。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醒了？”女人脸上的烦躁褪去，面对于笙的时候神色平和了许多，语气中甚至还多了几分打趣：“异能者果然是皮糙肉厚。”
　　于笙皱了下眉，眼神中不由带了几分警惕：“你是谁？怎么知道我是异能者？”
　　“云卿，在江家的医疗组工作。”女人抬手推了推眼镜，说道：“我们在江宅见过，不过你当时被打了个半死，意识不清楚，没有印象也正常。”
　　“呃，是吗……”于笙确实没什么印象，不过知道她那段狼狈经历的人并不多，对方的话倒是打消了她的几分疑虑。
　　云卿走上前坐到她床边的凳子上，于笙的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对方一脸冷漠地削起了苹果，却始终不发一言，不由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主动开口道：“是你送我来医院的吗？谢谢。”
　　“……还买了水果。”在安全区水果的价格堪比奢侈品，于笙看着对方手里的苹果，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让你破费了。”
　　“水果是刚才你的隔壁床正好出院，东西多不方便带走，她们顺手送的。”云卿淡淡道：“不过你确实得谢谢我，不然现在你应该已经死在路边了。”
　　于笙听后配合的干笑两声，虽然她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哈哈哈……不会吧？我记得当时还有不少人在场呢。”
　　云卿削果皮的手一顿，眸光沉了下来。
　　其实今天的事故并不罕见，在A区，家族子弟肆意妄为的事情太多了。有家族兜底，就算闹出人命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当时那跑车里的男人下车后，就有人认出了对方，为了不被波及，路人早就跑光了。那人醉醺醺的骂咧了一圈，抓不到人给他当出气筒，就对着地上本就因为受伤而失去意识的人踢踹叫骂。
　　那人是出了名的难缠，云卿本来也不想多管闲事，直到她看见对方愈演愈烈，最后从后备箱里取出了砍刀，她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再怎么样，云卿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刚刚奋不顾身救下一个孩子的人，因为见义勇为而死。
　　云卿闭了闭眼，不想再去回忆那时的场面，垂眸继续削着手里的苹果，问道：“你不像A区人，老家在哪？B区？”
　　“啊？”于笙一愣，问道：“为什么这样觉得？”
　　“一般A区发生这种事的时候，人们都会多得远远地。”
　　于笙打着哈哈反驳道：“A区是整个安全区最繁华的地方，不至于这么冷漠吧？”
　　“繁华，冷漠。”云卿抬起眼看着她，问道：“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
　　于笙一时语塞，眉毛皱了起来：“按你这么说，没人肯帮忙，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出人命吗？”
　　“看肇事者是谁，如果是普通人就打官司，如果牵扯到家族，就自认倒霉。”云卿将手里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但普通人一般不会这么无法无天。”
　　于笙难以置信，甚至忘了接那颗递过来的苹果。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住在这里的又是些什么人？难道你还妄想用规则去惩治制定它的人？”
　　“哈？别开玩笑了，如果规则不能约束所有人，谁还会去遵守规则？”于笙义正词严地说着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以此来反驳对方：“这样整个安全区不就彻底乱套了吗？”
　　然而云卿的神色并未因这近乎质问的话产生丝毫动容，事实上她并非规则的推崇者或拥护者，她只是作为一个活在规则之内的普通人阐述事实而已。
　　“我不是来跟你辩论的。”她将苹果放到于笙手里，随后用纸巾擦干净手指，起身说道：“既然已经你醒了，我就不奉陪了，你休息够了就自己出院吧。”
　　于笙看着她的动作，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分：“抱歉，云医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用道歉，因为你说的对。”云卿低下头看着她，镜片后的那双眼如冻结的湖泊，语气也十分平静，她说：“但也仅此而已。”
　　于笙清晰的感觉到对方平静的语气中透出的那股无力感，其实她想说，不是的，这不是轻描淡写的‘仅此而已’，正确之所以是正确，是因为人们都认可它，当它出现的时候，没有人会说它是错的，只要存在不公，就总会有人选择去做正确的事情。
　　就像……就像云卿，虽然口口声声说着A区人如何冷漠，可最后不也是选择帮助了她吗？
　　但于笙并不想再引起对方的不快，于是沉默下来。
　　云卿本不想再多说，但看着于笙一副执迷不悟的样子，或许又是某种心里在作祟，她轻叹一声，还是开口道：“奉劝你一句，最好趁早离开江家，别为了攀高枝把自己搭进去。”
　　“我……”于笙想说自己才不是为了攀高枝才来江家的，可这话说出来难免让人怀疑，毕竟一个单纯的、只会被眼前利益吊着走的傻瓜才不会让人过于提防。
　　于是话到嘴边，她只是改口道谢：“谢谢你，云医生。”
　　或许是没在于笙的脸上找到什么醒悟的意思，觉得她已经无药可救，这一次云卿没有再回应她，转身准备离开病房的时候，却听于笙再次开口，语气中还带了那么一丝恳求和期待：“等一下，能再帮帮我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理出院。”
　　云卿：“……”
　　于笙果然没看错，云卿表面上虽然一副生人勿进的态度，但只要开口求助，她多半是不会拒绝的。
　　云医生是个好人啊。
　　跟着云卿走出医院，于笙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忽然撞上了对方的背，她哎呦一声，捂住了本就受伤的脑袋。
　　“你是要去江宅？还是去哪？”
　　离开医院后，被身后没有自觉的“尾巴”一路跟到自己车前的云卿终于忍无可忍，心想这个厚脸皮的家伙难道还想让自己送她回去？
　　“嗯……江家的宴会？”于笙顿了顿，说道：“抱歉，我是不小心听见的，不是故意偷听你电话。”
　　云卿被气笑了，抬手看了眼腕表：“对，但那个宴会现在已经开始了，我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就算不去也不影响什么。”
　　她放下手，抱起胳膊看向于笙：“所以现在我要回家了，你还要跟着我么？”
　　于笙当然听得出云卿话里的逐客令，但那个宴会实在令她在意，于是追问道：“那个宴会是干什么的？”
　　回想童家覆灭的时候，安全区这些家族一个肯站出来帮忙的都没有，这其中有哪些是迫于江家威胁不敢出面，又有哪些是站队江家助纣为虐的？
　　虽然于笙不清楚江家举办宴会的目的，但她觉得自己可以趁这个机会混进这个宴会去探一探，看看亲近江家的都有谁。
　　云卿闻言，挑眉反问：“你不是跟着罗晴吗？她没告诉你？”
　　于笙一僵，有些尴尬的抿了抿唇。
　　“如果她没告诉你，说明你没有资格知道。”云卿抱着胳膊，说道：“江家不是你想的那么好混，劝你老实点，没通知你的事就别去乱打听，不然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笙当然知道江家不好混，这一点从她第一次见江翎被打了个半死就深刻的认识到了，然而这不是她退缩的理由：“云医生，我想去那个宴会。”
　　她不着痕迹地上前，状似无意地靠近对方，问道：“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什么？你是不是听不懂别人说话？”云卿皱起眉，耐心彻底被耗光了，然而对上她的目光时，却突然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清明的眼神渐渐变得恍惚起来。
　　“抱歉，云医生。”于笙注视着她的眼睛，眼中流动着幽蓝的微光，轻缓的声音带着隐隐的蛊惑：“求你带我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