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恶》乱鸯

17、17章

　　赵星文低着头跪在台上，诉说着自己在校期间借助职务便利，尾蟹、侵害学生，以及联合校领导私吞巨额科研资金，桩桩件件听上去令人发指。
　　然而宾客们的反应却显得异常淡漠，仿佛这些骇人听闻的罪行只是茶余饭后的无聊谈资。男人自白的累累罪行并不会引起他们任何情绪，直到他说出了那句话，场内原本轻松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接受童烬秘密调遣担任八号实验室负责人……”
　　“执行绝密任务“基因蓝图进化项目”期间……为获取实验数据…不顾操作危险性…导致实验者死亡298例……放任研究员非必要虐待实验者…导致死亡31例……”
　　童烬——童家家主指定的未来的继承者，如今早已在人们记忆中淡去的人。
　　基因蓝图进化项目——一个只有少数人知道，决不允提起的绝密实验计划。
　　然而，禁忌的秘密只被揭开了冰山一角便戛然而止，赵星文的嘴唇还在不停颤动，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会场陷入片刻静默后，议论声渐起，黑暗中人们神情各异。
　　“怎么没声了？设备坏了吗？”
　　“这人刚才说什么？什么基因进化项目？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有人迫不及待的开口招呼服务人员去检查设备故障，有人忙着跟左右打听这个所谓的项目究竟是什么，有人神色凝重，死死盯着跪在台上的赵星文，不发一词。
　　下一刻，第二束灯在黑暗的会场中亮起，那个女人出现了。
　　灯光之下的她是如此闪耀，嵌着红宝石的王冠头饰在她的发顶熠熠生辉，身上的礼裙华贵精美，底层是用金线绣着炎纹的鲜红绸缎，其上轻盈地覆着一层幽邃的黑纱，细腻的光点在纱间映着灯光不息流闪，犹如夜幕中的银河倾泻于燃烧的火海，随着她前行的步伐在摇曳的裙摆间莹莹跃动，永不宁熄。
　　一时间，众人屏息注目，这个女人总是如此，一出场便是人们的焦点，是君临的女王，无人能胜过她的光辉。
　　“江家主，可终于肯现身了。”人群中有人出言揶揄。
　　“呵。”江翎敛眸朝那声音的方向回视，她嘴角笑容轻蔑，眼神中尽是不可一世的傲慢：“让各位久等了。”
　　江翎提起裙摆走上台，目光冷冷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星文，随即面向台下，裙摆随着她的转身飘扬又落下，像是无声翻涌的烈火，即将点燃这静谧的幽夜。
　　“今天请各位到场，是有一件事想要宣布。”
　　“末世差点毁灭了我们，在那个最绝望的时期，我们失去了无数同胞。他们感染病毒、死在怪物的爪牙之下，甚至亲眼看着自己在意的人变成怪物而无能为力，最后只能用手里的武器杀死自己的挚爱。
　　我们的先辈经历了数不清的残酷，最终无法不承认那个广阔自由的旧时代成为了永远的遗憾。因此，他们建立这座安全区，想为同胞和后代开辟出一座避风港，让我们不会再在这危机四伏的末世中流离失所。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将故步自封，因为我们从未忘记那个曾经属于我们、属于人类的辉煌时代是什么样子。我们也注定会在这个崩坏的末世里重建属于我们人类的家园。
　　我们是末世中的幸存者，人类未来的希望，我们踏着血泪一步步走到今天，童家作为安全区曾经的领导者，却早已违背了初衷，他们背地里用我们的同胞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无数人因此惨死，这是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无法原谅的滔天罪行！”
　　“前几天，我们已经在安全区之外找到了一处实验室，接下来我们将继续调查，这泯灭人性的罪行注定公之于众！”
　　“天灾无法毁灭我们，人祸更不会，因为人类永远伟大！”
　　随着她一番慷慨陈词的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水晶吊灯再次亮起，驱散了会场内的黑暗，那一刻，夜幕下的红色似乎灼烧的更烈了。
　　宾客们陷入了片刻的恍惚，没过多久，有人发现了端倪。
　　“等一下，那边是什么？摄像机？！”
　　“之前还没有，什么时候搬来的？”
　　“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该死！”
　　人群中陷入了些许的骚动，意识到自己被江翎这个女人给摆了一道。然而所有人都很克制，他们看向台上，聚光灯已经关闭，那个叫赵星文的男人也不见了，此刻台上只剩下那个信誓旦旦的演讲者。
　　渐渐地，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就像是刚从那激昂的演讲中缓过神来。
　　“人类不会毁灭，人类永远伟大！！”
　　“人类永远伟大！！！”
　　不明所以也好，心怀鬼胎也罢，人们在镜头之下竭尽演技。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动容之色，他们真情实感的喊着口号，还有人激动之余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此时的会场，人声鼎沸，如潮水般的呼声层层叠叠，一声声将于笙淹没。
　　她如同一片落入湍流中的枯叶，挣扎显得如此可笑，最后只能用攥紧拳头的方式，无声宣泄着自己的怒火，恍然间，连呼吸间仿佛都带了一丝血腥味。
　　那个女人……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犯下滔天罪行的明明是江家！！！
　　这个颠倒黑白的骗子！毒妇！就在前一刻，她还让人在众人面前残害同胞当做消遣！现在她却恬不知耻的以残害同胞的罪名将所有脏水都泼给童家，站在台上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迎来所有人的喝彩！
　　“于笙。”站在她身边的云卿扯了扯她的胳膊，用眼神催促她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于笙缓缓地转头看向对方。是啊，要不是因为云卿，自己连踏进这个会场的机会都没有。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如此渺小，世界是如此荒谬。
　　于笙闭了闭眼，垂下头，语气早已没了之前的冲动：“走吧。”
　　两人转身离开，出门前，于笙再一次回头望向会场，透过人群看向那个走下台被众星捧月的女人。
　　然而她的目光从未引起过那人的注意。
　　走出宴会厅的门，于笙觉得那股窒息的感觉终于减轻了一些。
　　“于笙。”
　　本来要离开的两人被这一声叫住，回过头，发现罗晴抱着胳膊靠在宴会厅门外的走廊墙壁上，正偏头看着她……或者该说是她们。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云卿抬手扶了下眼镜，吸了一口气，说道：“是我带她来的。”
　　“云医生不用紧张，虽然她是我手下的人，但我也不打算干涉她交友。”罗晴扫了云卿一眼，藏在衣帽阴影下的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总是让人惴惴不安。
　　她似乎对于笙出现在这里，以及跟云卿在一块丝毫不在意。
　　“我是来恭喜你的。”罗晴起身走向于笙身侧，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侧过头，幽幽道：“你送的这件礼物，家主很满意。”
　　短短一句话却让于笙如遭雷击，然而始作俑者却在说完这句话后转身走进了宴会厅。
　　于笙浑身冒着虚汗，绷紧的拳头微微发颤，此刻，她终于无法再逃避那个见到赵星文时便出现，直到刚才仍然不敢细想的问题。
　　赵星文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提到童家？提到那个什么基因项目？她根本没有给赵星文下达那样的暗示！
　　一定是有人……一定是有别人把他送到了江翎手里！让他当众说出了那些话！是谁？会是谁？！
　　心中不断发起的质问将她的脑子搅的一团乱，此时另一道声音在她脑海中出现，冷冰冰地揭开了她试图掩饰的懦弱：别再逃避了，答案不是很清楚吗？
　　她用异能暗示赵星文去自首，他可以去治安局，可以在网上拍视频发文章，甚至可以跑到大街上自白，可为什么最后却偏偏出现在江家举办的这场宴会上？
　　她离开学校的时候还是下午……想来是她前脚刚离开学校，后脚赵星文就被送到江家手里，才能让江翎那个女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安排出这么一场大戏。
　　于笙怔怔的瞪着眼睛，身体晃了两下，跌进下意识扶住她的云卿怀里，失神的双眼满是失措与茫然。
　　毅叔……真的是你吗……
　　“于笙？你怎么了？哪不舒服？”云卿发问的时候便已经开始简单的帮于笙检查情况。
　　于笙抓住她探查的手，紧紧握着，语气中的情绪很不稳定：“走，我们离开这，我不要待在这。”
　　“等等……”云卿没反应过来，被她拽的踉跄了几步。
　　然而于笙急于逃离这个地方，根本不听她说话只顾扯着她的手闷头向前走，一阵混乱中，云卿的另一只手却被另一人抓住了，于笙也终于迫不得已的停了下来。
　　“呦，之前在会场我还当是自己看错了，以为你不会来，没想到真是你啊。”来人是一个高个男人，笑眯眯的盯着云卿的脸，表情流里流气。
　　云卿眼中闪过厌恶，扭着胳膊想收回自己的手，却被对方死死抓在手里，她忍无可忍呵斥道：“陈耀！放开！”
　　“脾气还是这么差。”陈耀松开手，歪着头笑嘻嘻道：“我这不是看你都快摔倒了，好心拉你一把吗？”
　　“不用你好心。”云卿冷冷道：“离我远点。”
　　陈耀最是受不了云卿这种看垃圾的眼神，他脸上闪过一丝阴鸷，目光扫过被她不着痕迹挡在身后的人，转而又开始嬉皮笑脸：“这不是你那个朋友吗？之前流那么多血，这就活蹦乱跳了？”
　　“与你无关。”
　　“怎么能与我无关呢？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大发慈悲的留她一条贱命，她现在已经被扔进臭水沟里等着发烂了。”
　　“什么？！”于笙震惊的看向云卿，然而此刻对方只顾跟那个叫陈耀的男人对峙，没有理会她的惊问。
　　云卿深吸一口气，说道：“陈耀，她是江家的人。”
　　“那又怎么样？江家那么多人，一个没见过也没听过的小喽啰算那颗葱？再说，你以为搬出江家就能吓唬我了？安全区不会永远被一个女人握在手里，她也就现在能猖狂一段时间了。”
　　“不信你就等着看，江家倒台之后那女人会是什么下场，这一天绝对不会让你等太久。”陈耀朝云卿的脸伸出手，直勾勾的眼神就像是在盯着猎物：“云卿，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云卿用力挥开：“滚！”
　　“啧，劲儿真大。”陈耀甩了甩手，笑容阴冷：“就喜欢你这种带劲的，你最好一直这样，等到了你哭着求我的那天，我都不敢想象那会有多爽。”
　　陈耀说完转身走了，只剩云卿跟于笙两人在走廊上沉默伫立。
　　“云医生，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那么说？”于笙开口问道：“你答应他什么了？是因为我吗？”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云卿轻轻蹙着眉，转过身看着于笙，问道：“你没事了？身体还不舒服吗？”
　　于笙见她不可能说，干脆挑明问道：“不要转移话题，他刚才说看在你的面子上留我一命到底是什么意思？”
　　镜片后，云卿眼底一片冰冷：“这是我的私事。”
　　“我……”于笙愣了一下，喃喃道：“对不起，我就是有点慌，怕自己给你添了麻烦……云医生，如果他威胁你，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们一起想办法。”
　　“……”云卿没有说话，但神色却是缓和了下来，片刻，她开口道：“走吧，我们今晚真的不该来这。”
　　这一次她们没再拉着彼此，于笙沉默着跟在她身后。
　　不该来吗？可能真的是这样吧。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究竟是哪里出错了？于笙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最后只感到深深地疲惫。
　　而她们身后，没人知道那场饕餮宴何时会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