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恶》乱鸯

13、13章

　　暴雨，冲刷着世界。
　　A区的夜永远璀璨夺目，因为它是人类在绝境之中重新崛起的象征，是永不淹没于黑暗的不夜之城。
　　今夜的雨让A区的夜晚冷清了许多，路上没有多少行人，可即便如此，于笙依旧谨慎的选择街头摄像的死角。
　　冰冷的雨滴不断砸在她的身上，不断带走身体的温度，她不知在雨中逃了多久，已经冷的快要失去知觉。
　　计划失败，身份暴露，江家的人正四处搜寻她的踪迹。
　　雨幕折射着满城的绚烂灯火，将这座不夜城扭曲成了一座璀璨而失真的迷宫，于笙在这五光十色的光辉中迷失了方向，不知自己置身何处，更不知该去往何处。
　　落雨声中有谁的脚步正渐渐逼近，鞋跟踏在水面上，一声声压迫着她竭力跳动的心脏。
　　被发现了。她知道的，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于笙迈动着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但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甩掉身后的脚步声，威胁始终如影随形，她咬了咬牙，冲出监控死角的小巷，跑到了宽敞明亮的道路上，朝前方撑伞前行的路人伸出手，可无论怎么奋力嘶吼，那人却依旧毫无所觉的向前走着。
　　一瞬间，世界仿佛除了雨声，就剩下她震动自己耳膜的呼救。
　　绝望如同连绵不断又冰冷刺骨的雨，将她彻底笼罩，连同那无力的呼喊也一并扼滞在了喉咙里。
　　她失声了，连呼救都做不到了。
　　这时，那前方撑伞的行人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于笙的眼中点燃了一丝希望，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然而那人却朝她举起一把熟悉的枪。
　　伞微微抬起，于笙看见了罗晴那双藏在阴影下的幽深的眼睛。
　　她说：“再见了，童家的卧底。”
　　然后砰的一声。
　　这一次，那把枪里真的射出了子弹。
　　于笙猛地睁开眼，愣愣地看着酒店客房的天花板，房间里静的可怕，窗帘的缝隙里透过几缕暗淡的晨光，此刻天才蒙蒙亮。
　　她缓缓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梦境里被贯穿的心脏此刻正在胸膛里剧烈跳动着。
　　恐惧如退潮般渐渐散去，于笙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时间显示四点二十分。
　　而罗晴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她去哪了？做了什么？不都已经是共犯了吗？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自己的身份真的没有暴露吗？一连串让于笙彻夜辗转反侧的问题再次浮现在脑海，让她头痛欲裂。
　　继续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一会，时间显示五点五十，于笙再也躺不下去，起身去了洗手间，看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模样，低头捧了一把清水扑在自己脸上，总算是让浑浑噩噩的脑袋清醒了一点。
　　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于笙看见后立刻拿起手机，发现是毅叔给她发的信息。
　　昨晚通话结束后，毅叔那边就没再有什么动静，而她的注意力也逐渐从等待毅叔的指示转移到罗晴的彻夜未归上，竟然忘了这回事。
　　于笙点开消息，里面的内容让她神色一沉。
　　是一个名叫赵星文的人的住址。
　　而赵星文是一名生物科学领域的专家，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却已在学术界颇有名望，如今在A区一所著名学府中担任教授，于笙求学时期，曾在学校的组织下有幸听过一次赵星文的课，虽然是不同专业，但这位教授的讲课却生动有趣，不会让人觉得枯燥。
　　在于笙的印象里，那是一位满腹经纶、温文儒雅的学者。
　　赵星文教授……是童家人？然而于笙甚至都来不及惊讶，因为这位教授的信息出现在自己的手机里，也就意味着……
　　毅叔的意思是……要把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人，送到江家的屠刀之下……
　　她感觉身体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淋下，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三个字过去。
　　【为什么？】
　　很快，对面发来了回复：【为了我们的理想。】
　　一行字映在于笙眼中，像是正不断淌着血，手机从脱力的掌心滑落掉到了洗手台上。
　　如果正义是建立在他人的牺牲之上，那还叫正义吗？我们追求的理想难道只能用这么残酷的方式去实现吗？！于笙呆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已经变黑的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显示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一瞬间，于笙有些不敢点开那条信息，害怕再次看见毅叔的消息，可心里却又忍不住抱有些许期待，万一是毅叔改变主意了呢？
　　几番纠结下，她终于拿起手机，然而这次的消息却是罗晴发来的，她说——该回A区了。
　　于笙怔怔的看着这几个字，冰凉的手指不自觉握紧了手机，片刻后，她的胳膊软绵的垂下，手机的一角磕到了洗手台上，那条消息瞬间被屏幕的裂纹割的四分五裂。
　　。。。。
　　于笙坐进车里的时候，罗晴就注意到她状态不对，却并没有在意，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随手将自己买的早餐递了过去：“都凉了。”
　　于笙打开袋子，里面是三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确实如罗晴所说已经凉透了。她扯了下嘴角，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似乎是昨晚没休息好的缘故，她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对手里的早餐也提不起丝毫兴趣，表情冷淡神色恹恹，看上去有些颓废。
　　“有必要看这么紧吗？一晚不见就让你这么焦虑？”
　　这句轻飘飘的调侃让于笙呼吸一滞，那口气就这样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哽得她十分难受，本就不好的脸色顿时仿佛更难看了几分。
　　“不用想太多。”罗晴启动车子，随口说道：“别人就不能有点夜生活么。”
　　在C区这种每天用电都有上限标准的地方？！于笙简直要被对方说谎不打草稿给气笑了，“C区有什么夜生活？下次带上我，让我也长长见识。”
　　她这般说着，才注意到对方身上沾着不少深褐色的痕迹，于笙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她神色一顿，沉默下来。
　　罗晴瞥了她一眼，将那苍白的脸色尽收眼底，“行啊。”她笑了笑：“下次带上你。”
　　之后的一路于笙都很安静，甚至罗晴发现，到了A区之后对方的状态似乎更差了。
　　直到车子开到了江家，于笙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整个人窘迫又狼狈：“抱歉……我好像不太舒服。”
　　罗晴沉默的在车里坐了一会，开车门准备下车：“你回去吧，回头记得去把车洗了。”
　　于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问道：“可是江……家主那怎么办？”
　　罗晴回头，斜眸看过去：“就你现在这样，要是在她面前吐出来，她能把你剁碎了冲进下水道。”
　　说完她不再关注于笙，下车进了江宅，先回了趟自己的房间洗了澡，将一身异味清理干净之后才出来，问了宅内的佣人，得知江翎正在沐浴。
　　“家主让您回来之后直接去找她。”佣人说道。
　　罗晴听后转身上楼。虽然江宅内的每个卧室都配有一套独立卫浴，但如果佣人说的是她在沐浴，那指的只能是那间专门打造的浴池。
　　推开厚重的门，映入眼帘的是宽敞奢华的浴池，两排精致的天使雕像低眉顺目，手中捧着水瓶向池中倾倒源源不断的热水，红色花瓣在水波中起伏荡漾，升腾的雾气氤氲了池中的身影，可这醉人的花香中却弥漫着一丝血的味道。
　　罗晴脚步一顿，继续向里面走去，哗啦啦的流水声中夹杂的痛苦的呻.吟与抽噎也愈发清晰。
　　只见三个穿着薄纱的女人跪在水池边，其中两个压着另一个，一人钳制着那人的手腕，另一人手里拿着刀，正在往池子里放血。
　　“呜、呜……家主、家主……我知道错了，家主……饶了我吧……”
　　被压着的女人脸色早已惨白如纸，就连求饶的声音都变得弱不可闻。另两个人见状也面露惧色，语气颤抖的看向池中的人：“家主，要停下来吗？”
　　江翎托起身前一片娇艳欲滴的花瓣在手中把玩，冷漠的开口：“继续。我说过可以放过你，前提是你能把这一池的水染红。”
　　那是不可能的。罗晴心想，这水池里的水是实时流动更换的，况且这么大的池子，就算把那个女人的血放干了也不可能彻底染红。她走上前扫了一眼，心里顿时有了数，这三个都是服侍江翎时间不算短的老人了，没想到中间也出了叛徒。
　　选择在沐浴的时候刺杀江翎，还真是挑了一个好时机。罗晴看向江翎，问道：“需要我处理吗？”
　　江翎听了她的话后冷笑一声：“等你来处理，我恐怕早都凉透了。”她转头对着罗晴的方向，冷声道：“跪下，别让我抬头看你。”
　　罗晴顺从地屈膝，她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忤逆对方。
　　江翎朝她走去，抬手揪住她的衣领猛地拉下来，罗晴下意识伸手撑住身体，几乎是要趴在地上。
　　血腥的花香随着水雾蒸腾，热意渗进肌肤，仿佛要将人也熏醉了。
　　江翎偏头在她颈窝闻了闻，意味不明的说道：“这次倒是识相，还知道洗过澡再来找我，这几天跟你捡的小垃圾在外面玩的开心吗？”
　　罗晴维持着这个姿势有点难受，但江翎不放手，她也不挣扎，只是说道：“这次有新发现，你可能会感兴趣。”
　　“她死了吗？”江翎冷冷问道。
　　“没有。”话音刚落，罗晴感到自己的衣领猛地一沉，随着噗通一声，她一头栽进了池子里。
　　罗晴不会游泳，落水的紧张让她下意识用了异能，水池里的水诡异的扑腾了一会，下一刻她的身影出现在了水池的另一边，双臂搭在水池的边缘狼狈的趴着，看上去像条落水狗。
　　江翎走到她身后，抬手摘下罗晴头顶上沾着的花瓣，手指轻轻一碾将花瓣捏的稀碎。
　　从于笙出现在江翎面前的第一眼，她就对这个人很反感，那个小垃圾实在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自作聪明的憨傻劲，看着让人碍眼，因此即便是跟罗晴做了交易，她也不想放过于笙。
　　事实上只要她想弄死一个人，总会有无数手段，但她更希望罗晴来动手，或许是因为这人是罗晴带回来的，所以想着“善始善终”，可惜罗晴总是一而再的让她失望。
　　江翎摩挲着指间鲜红的浆液，在罗晴耳后低语：“你啊，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既无奈又感叹，可每个字却都渗着寒意，这一池热气腾升的水仿佛都变得凛凛刺骨。
　　罗晴咳了两声，擦了擦嘴角：“你不是想要关于童家的消息吗？留着她，对你更有用。”
　　江翎沉默着，眼眸幽深，没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