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旧闻录》冯千翻

49、【章45】度长夜2 湘江两岸花

　　小矮子伸出一个平底锅，不轻不重的正好砸在孔珮宁脑门上，“你这个臭孩子，再胡闹我不给你磨药了！”

　　小矮子的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金色的眼珠子像仲夏夜空中的荧惑之星，尖尖的下巴
　　玲珑小巧，体态轻盈，身手敏捷，看起来像只小猫或是小兔子，很难想象她都三百岁了，难想这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你锅里熬的什么？”孔珮宁走到一口锅前，拎起边上一把勺，伸进汤里搅了搅，这一搅不要紧，生生把贪吃的口水咽下肚。
　　三根连着肉筋的手指出现在勺里，露出半截骨头，其中两根连指甲都没来得及剥。

　　孔珮宁镇定的把勺放回了锅里，额上一把细密冷汗，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到底卖的什么药，竟支使他来这个吃人的地方。
　　新鲜的肉香随着腾腾热浪不断翻涌，浑浊而迷人，他不禁干呕起来。

　　“香吗？”
　　小矮子麻溜地切开案板上的姜，并剁成碎末，连带着两三个红色尖椒扔进了汤里。

　　孔珮宁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躲得老远，“您，口味真重，告辞！”

　　“喂喂喂！你的药还差药引子！”
　　小矮子朝溜之大吉的孔珮宁大喊道，挥舞着手里的勺说，“去二十五司西牢，取一滴蛇血回来。”

　　孔珮宁站在台阶上回首作揖，尽管在蛇毒与肉香的双重折磨下头皮发麻行动迟缓，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一时半刻。

　　“还有我的信！和我的礼盒！给我带到，这是我帮你的条件！”
　　小矮子站在底处扯着嗓子大喊，手里的勺乒乒乓乓地敲打着锅碗瓢盆，宛如奏响一段慷慨激昂的乐章。
　　…………………………………………………
　　二十五司西牢不难找，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垂怜，孔珮宁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或者说他们本就处于一个巨大的地牢中，哪里有血腥，哪里就是刑房，闻着味去总不会错。

　　蛇血是什么，孔珮宁暂时理解为是要以毒攻毒，但看到一条巨大的九头蛇，被铁锁链拴着泡在半缸水里，他再也淡定不起来了。

　　西牢是一个水牢，分里层和外层，里层宛如一个巨大的透明容器，站在外层便可以看到大蛇的身体在浑浊的水下蜿蜒伸缩，它有九个头，皆为人脸，面目却惊悚而丑陋，长发裹满水垢，花花绿绿的脓水从它的耳鼻喉淌出。
　　如果传言不差，那它大概就是祸害四方的相柳氏。

　　此刻的它还病着，或者，睡着了。

　　可是取到它的血谈何容易，孔珮宁想了一个办法，干脆催动流光水泉，把容器里的水全部冻住，大蛇便动弹不得，以方便他下刀子。

　　一股阴寒之落在他的指间，他感到这股力量比他的流光水泉还要强，或者说，他的流光水泉抛砖引了玉。巨大的邪气突然袭来，水牢顿时弥漫着漆黑的浓雾，夹杂着腐臭和其他怪味，熏得孔珮宁差点睁不开眼睛。

　　他扇开眼前的雾气，看到九双红色的眼睛如同灯笼般闪烁在黑暗中，它们正在逼近。

　　正当他逃无可逃的时候，眼前一个白影闪过，飞快掳过他跳到下一层的地窖中，片刻间，头上的水牢发出巨大的声响，大蛇抽动的肢体拍打着水面，掀起狂躁波涛，暴怒的水声哗哗直响。

　　孔珮宁知道自己又获救了，松了一口气。

　　“你的命不想要，我可以把你丢出去。”

　　白衣人冷冷的说，语气极度厌恶，他憔悴的脸仿佛是灰色的，薄薄的嘴唇也没有血色，或许连骨头都是冰做的，即便是这样，看起来也像一块玉琢的雕塑，美得超越世俗，以至于孔珮宁在心头琢磨了很多次，这样的人并不该出现在这般污浊肮脏之地。

　　“是你让我去厨房的，厨房的侍者又让我取蛇血做药引，然后才能帮我制药。”

　　白衣人微微一愣，片刻思忖后他明白过来。

　　“你走错了，那不是厨房，是二十五司的刑库。”

　　“什么？”

　　“……算了。”
　　白衣人转身便要离开，冷漠的脸上似乎带有几分愠怒，孔珮宁心中多多少少也有谱了，原来是着了那小矮子的道，被她戏弄了一番。

　　但，他突然放心了，那个地方要真是厨房才见鬼，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人端起碗来吃人肉的样子，不然他就要逃了。

　　“那……我的药咋办？”他连忙拦住白衣人，眼角眉梢微微抬起，“你不救我我可就死了。”

　　白衣人一把掀开他挡路的手臂，“那你就去死吧。”

　　恶狠狠的几个字被他说出了轻飘飘的感觉，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孔珮宁拿出小矮子的信和那个盒子，试探性地递给他，小心的抬眼问道，“你姓白？”

　　白衣人接过东西，并没有说话。
　　他打开信件，里面根本不是信纸，而是一块小小的碎片，他拿起碎片，一圈圈金色的文字顺着他的手指缠绕而生，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读信，孔珮宁轻轻凑过脸去，偷看到他指尖不断冒出一串串“想你了”“美人不见愁人心”等神奇字句，差点没笑出猪叫。

　　白衣人却一点表情都没有，仿佛根本不关他的事，读完信后把碎片装回了信封，接着，接着又打开了盒子，可是在他手探进盒子的一刹那却瞬间变了脸色，孔珮宁清楚的看到他的手微微一颤，立刻扣紧了盖子，紧抿的嘴唇牵动着脸上的筋脉，此刻的脸才是最臭的。

　　“怎、怎么了……？”

　　孔珮宁还没有从刚才的“好戏”中反应过来，莫非这盒子里还有更骚的操作？小矮子到底对这位白先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能把他惊吓到这个程度。

　　“……你姓白？”
　　孔珮宁又问了一遍。

　　白衣人这才发现孔珮宁还在身边，于是“嗯”了一声。

　　孔珮宁继续说，“我在找一个姓白的人，听说他也在太行山，你们或许见过……”

　　“没见过。”

　　白衣人冷着一张脸，提着袖子就要走，走了几步突然回头来说，“药的事你不用管了，等会儿给你送过来，拿上就赶紧走。”

　　走？走是不可能走的，孔珮宁点头，“那就多谢先生费心了。”

　　他回到房间，多了一盏烛台，明灭的光影舔舐着冰冷空气，不出所料，这里就是他的目的地，坎水地牢。

　　他又来到刚才那个叫刑库的地方，发现小矮子站在一排锅碗瓢盆旁，咿咿呀呀唱着诡异神奇的调调，看着孔珮宁来了，眼中大失所望。

　　“什么表情啊？你想我死？”

　　孔珮宁一把提起小矮子的肩膀，矮子扑腾着空中的双脚，脸上笑嘻嘻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开个玩笑嘛，别介意。”

　　浓郁的肉香塞满了孔珮宁的鼻孔，若不是为了揪出这个骗子，他并不愿意来这个食人窟一样的地方。

　　“这里是什么地方，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小矮子白了他一眼，“凭什么告诉你~”

　　结果她的丸子头被揪住，丝毫动弹不得，眼皮都差点扯歪了。

　　“好好好，告诉你也没什么，算我欠你的。”小矮子一把打开孔珮宁的臭手，“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东西送到没有？”

　　“送到了。”孔珮宁哼笑。

　　小矮子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两道弯弯的眉毛蹙在一起，瞪着大眼看着他。

　　“他读了信，没有反应。”孔珮宁说，耳畔响起水烧开的滋滋响，小矮子的心如同这水声一般沸腾起来，不过她脸上并不是娇羞的红晕，而是重重的焦虑。

　　“你的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孔珮宁问。

　　小矮子转身拿起勺，在锅里搅合搅合，说，“没什么，一点小心意。”

　　浑浊的肉香一阵阵传来，难不成这小怪物把这锅里的血肉装进了盒子请白先生品尝？孔珮宁叹了口气，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太行山有三十司形类不一的牢狱。每司都有独立的狱长，你现在所在的是第二十五司，狱长就是你在上面见到的白衣服。”小矮子从桌上跳下来，两只手拢了拢头发，“西牢你去过了，关着相柳氏，它的传闻我不多说你也听过，至于二十五司其他牢房还关着谁，你就不必问了，白先生从不给钥匙，我也不知道。”

　　“你和那位白先生……？”孔珮宁的眼睛如一池深邃的潭水，仔细的捕捉着每一个音调。

　　小矮子嘴角扬起锋利的笑容，金色的眼瞳如浸泡在蜂蜜中一般，声音软道，“你这个木鱼脑子，人家和白先生的关系还用说么？”

　　孔珮宁心头咋舌，这到底是天打雷劈的一对，丝毫不奇怪。

　　“……这个太行山共有多少个姓白的？”

　　小矮子斜眼，“你干嘛？人口普查？每个司隔得那么远我怎么知道？”

　　“那坎水地牢你知道吗？”

　　“半个太行山都是坎水地牢。”小矮子说，“凡是太行山上罩着坎水地脉的地方，都叫这个名字。”

　　说了等于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