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旧闻录》冯千翻

37、【章33】长风阔别 林孟，青书

　　全部殉亡，亲耳听到的这个消息，如同闪电劈在心口，虽然大家的心中早有准备，但当所有的侥幸被强行打破时，心头的惊涛骇浪还是逆天倒海，再无平息。

　　林孟的华光赞虽然很有用，但是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孔珮宁放下袖子，刚刚完成最后一组伤员的救治，几丝零星的灵气还残留在指间。

　　“出来吧……”
　　林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孔珮宁下意识抬头，走出了帐篷。

　　冰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肉一样疼，但孔珮宁已经感觉不到了，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雪中，灵魂却似浮在头顶上，轻飘飘的。

　　他不知不觉来到了河边，河边的火星子映着清亮的水光，天地肃杀，潺潺水声是此刻唯一的声响，他隐约看到前方有个人站在雪中，像逆越了千百年那么久，耀白的浮雪落满了他的双肩，他一回头，孔珮宁终于泪流满面。

　　“你说还有重要的事情要交给我，是什么事？”

　　孔珮宁问。

　　林孟的眼睛似平静而漆黑的大海，流逝着一寸淡薄的哀伤，他静静的看了他半晌，说，“恶灵已除，冬青坞当前最需要的是加固西王母结界，不能让它再溃散下去。”

　　“我能做什么？”

　　“去朱雀露台，找白海辞。”

　　林孟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无尽思量如同翻涌的逝水，他又说，“去拜他为师，求他教你金汤印，这个世间最坚固的结界咒术，九州华土，只有他可以。”

　　他叹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自豪，又如众星沉彩，于雪光中转瞬中不见。

　　“好。”孔珮宁点了头，心头如烈酒般炽热。

　　林孟张开双臂，“我的这丝灵识就快用尽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许我该在活着的时候给你留点礼物。”

　　淡淡光影落在他的身上，宛若千年来的风与月。

　　簌簌下落的白雪中，孔珮宁走上前去抱住他，一袭暖意涌上胸膛，“谢谢你。”

　　林孟摇了摇头，说，“流光水泉很难，你要好好练，不要荒废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孔珮宁沉默了片刻，说，“青书跟了你那么多年，为什么还会把我们两个弄混？”

　　“他没有弄混。”林孟微微一笑，“难道你从不怀疑，我们其实是一个人吗？”

　　言罢，林孟的身体散作片片飞光，割破了浑浊的天际，飞向很高的地方。孔珮宁抱着漫天大雪，迷失在倾世黑暗中，却又恍惚间听到了林孟抚琴的声音。

　　他看着两只手掌发呆，清澈的子水之力像血液般滚动在掌心，他静静闭着眼睛，苦笑着摇头，“都这样了，还要诳我……”

　　就算是一个人又怎样……

　　胸口上的飞鸟璎珞光泽散去后已是死物，以后再怎么说他坏话，他都听不见了，至少那一世的他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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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依林孟所说，去朱雀露台找白海辞，在此之前，孔珮宁还想去一趟逝梦山。

　　风雪飘摇的逝梦山巅浸润着薄雾，无数雪星子从乍破的天光处簌簌下落。雪山依旧洁白如圣地，同时又似一张冷漠的面孔，平静地注视着山脚下人仰马翻的轰烈。

　　“你果然来了。”
　　白发少年站在崖边的高地上，风吹起了他的发梢，和飞扬的红袍缱绻在一起。

　　“来了，来带你走。”
　　孔珮宁仰头看着他说道，眼神一片安宁，心底也似荒芜的空城。

　　白发注视着脚下皑皑的断崖，眼底泛起波澜，微微挑眉说，“就你？”

　　孔珮宁凝神闭眼，回忆着林孟教他的冰骨剑法，虽然没有黑蛟骨，但剑形剑势分毫不差，他渐渐感到流动的子水正在为他所用，冰冷的灵力凝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他猛然抬手，竟一举劈碎了逝梦山的封印。

　　地气震动，天上几个闷雷响起。

　　白发少年的双瞳似瑰丽的宝石，他缄口未言，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少年，他的心慢慢变得平和，同时也越发觉得兴致盎然。

　　孔珮宁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明明没有黑蛟骨，怎么突然就做到了……

　　少年看穿了他的想法，说，“西王母结界溃散，逝梦山的封印也受到影响，对冰骨剑法的要求没有那么高。”

　　“走不走？”孔珮宁说。

　　少年跳下山崖，轻飘飘的落在孔珮宁身边，问道，“你想去哪儿？”

　　“去人间找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青鸟白雪。”

　　少年听到青鸟白雪的名字猛然一颤，微微蹙眉合掌，“茫茫神州，浩浩无涯。如今青鸟神殿已经全盘覆灭，我的白雪尊上，您可安在？”

　　说罢，他双手托着水波，一束冰蓝色的流光顺着他的手腕淌下，他慢慢收手，左右各握鲛纱一卷。
　　“这里是两卷密宗咒术，你给我好好拿着。”说罢，他丢到孔珮宁手上，“我并不是要帮你，而是以你现在的能力，很难让我有盼头。”

　　“目前结界还会继续崩溃，流亡者将越来越多，你可有办法为他们提供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少年挑了挑眉毛，说，“可以，让他们到山上来，我的水宫随便住。”

　　“水宫不是在水下吗？”孔珮宁说，虽然是个办法，但总觉得不太妥。

　　少年反问，“你上次去淹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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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从雪山上下来时已经过了酉时，风雪如刀割，只见一个孤独的身影伫立在茫茫雪地上，远远望去甚是单薄。

　　“云裳？”孔珮宁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和凌乱的钗环，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你要走？”她惨白着脸，眼神涣散，瘦削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你都听到了？”

　　云裳点了点头，从暗香盈盈的袖子里掏出一个镂金嵌玉的胭脂盒子，突然就落下两行泪来，说，“如果你要去到人间的大地上，就请帮我一个忙吧。”

　　孔珮宁看着美人落泪，顿时不知所措，只得连连答应。

　　“这是什么？”孔珮宁将它接过来，也不知方不方便打开。

　　“这是青书。”云裳的齿尖淡淡地咬过几个字，“里面是烧尽的纸灰。”

　　“我原本以为我们两个会一直恩爱到老……”云裳的眼中仿佛落起茫茫大雪，尽是一望无涯的哀伤，她的嘴唇有些颤抖，说，“在无魇河的时候，他为了救我和大家，被烧成了灰烬，我望着空中飞舞的纸灰，连什么是绝望都感受不到了，只听到心脏在血液中疯狂跳动的声音。”

　　孔珮宁静静地捧着手中的胭脂盒子，仿佛还有着青书先生的温度。

　　“我知道他是不悔的，他说过他会代替那位故人守护这寸土地。”云裳再次落下泪来，说道，“……他一直有个愿望，他想看看人间的牡丹花开放，如果可以的话，拜托你带他去看看吧。”

　　孔珮宁应允下来，心头如落满大雪。

　　送别了云裳，他默默叹了口气，手心的胭脂盒子渐渐冰凉。他好奇地打开了它，只见一束冷光乍现，他卷入了一场朦胧的大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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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书相公，

　　红尘飞逝，光影流转，我自幼与你相识，到现在已有二十余载，在这菲薄的流年中，索性是因为你，我才度过了些安稳美好的时光。

　　自小起我就常去爷爷的藏宝楼，某日看见墙上卷轴上的你，面如冠玉，白衣瀑羽，我心中甚是欢喜，只不过那时候并不知晓，那一眼便是一生羁绊的开始。

　　又有一年，我将你从墙上取下，想着笔为你再添两缕青丝，可不知我为何变得紧张与懦弱，局促间一小滴墨水跑落在了你的眼角边上。

　　再后来，我越是看着你，就越是心酸于自己的容貌太过平凡，偶然听闻在青鸟神殿背后的逝梦山上有一种烈性红花，只要搭配几种特殊的药材，便可制成有易容功效的漱颜丹。

　　我沉溺于你画中仙绝色的眼眸里，如果让我重来一次，我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我唯一的愿望就成为你身边最好看的人，或许这样你就会爱上我。

　　后来爷爷见我如此中意这幅画，便赠与了我。我有痴念不愿将你示之于人，更不舍将你束之高阁。

　　我本以为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到了很久以后才听得你说，平凡的我、墨水滴、还有过往种种，你都清楚地看在眼里，你说因为画上原本就有着灵识，只是我从来都不知晓。

　　还记得我第一次真正见到你的时候，正值三月桃花雪铺满整个街道，我浅眠于高高的楼阁，却闻着一盏淡淡的香茗醒来。我拨开纱帘向外望去，看见了熟悉的白影站在楼下举着纸伞，你仰着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没有想到，是你从画中走了出来！

　　我站在楼上，心狂跳不已，我连忙关上窗户躲在严实的帐子后面，以为自己魔怔了。

　　你知道吗？现在说到以前这些事，都像是一夜长满的飘萍，不知所起，不知所终。

　　我站在原地，看着破碎的灰屑越飞越高，这些年所有的事情便像塞不住的洪流在我的心中滚滚翻涌。不过，你替你的故人守护了大家，我为你感到欣慰。

　　你终于变成了一碰就碎的纸灰，那时我才想到你本就是个纸做的人啊，怎奈何这些年的温存太入心，甘甜太入梦，到头来皆不抵突来的别离。

　　你好好去吧，你且放心，岁月漫长，你送我的那张黄绢子，够我读你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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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短暂的梦境散去，孔珮宁的视线逐渐回到现实，他合上胭脂盒，也锁上一了份深情。

　　“走吧”
　　少年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