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旧闻录》冯千翻

36、【章32】百人殉城（下） 天降大任于

　　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无魇河，打破了这座幽暗森林常年来的寂静，一道刺眼的光芒从山的那端直直坠跌，像陨落的彗峰割破浓云密布的世界，金色的光芒轰然照亮了逝梦雪山的半边山壁，一声咆哮从地下传来，伴随着数次剧烈的震荡，西王母结界又崩塌了好几块。

　　绯红的赤焰似天光乍破，灾劫轰然上演，伤兵与热血无所不在，每个人的心都好似一把烧烬的灰。

　　四面都是不断炸裂的火光和腾腾的黑烟，李惊鹤大祭司站在高高飘扬的旌旗前，睥睨着前方，宛若一个尊贵的天神，他展开饶香扇，晶莹的流光笼罩着他的法器。
　　他说，“冬青坞自上古以来就是个苦地方，众人皆是依赖西王母结界而活，时过千年，结界溃散，我们不得不面对时光之眼的侵略，作为一族大祭司，必须正面迎敌，还大家一个太平世界。”

　　一旁的主神殿使者苍凉着脸，发白的指节攥着一把亮晃晃的刀，“我会追随主上大人前往地狱深处，绞杀时光之眼的恶灵，誓与我族共存亡。”

　　底下的将士们纷纷亮剑，昂扬的士气传遍每一个角落，他们的眉间带着寸步不让的坚毅，就算是到地狱深处也能开出明艳的花来。

　　“他们是要下到时光之眼吗？”孔珮雄忧心不已，两只手紧紧攥着，没人回答她也知道了答案。

　　河流两侧搭建了数十个救治伤员的帐篷，不断有血淋淋甚至失去意识的人被送到这里，他们的情况都不太乐观，孔珮宁答应林孟不去逞强，便自荐进篷救治伤员。

　　一进篷，浑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胳膊抬起来，包扎一下。”

　　熟悉的声音传来，美椒的身影正在忙碌，手上拿着绷带和剪刀，着急忙慌的从这头蹿到那边。孔珮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对于她母亲的死，还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不料这么快就碰面了。

　　这时美椒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后，她突然撇过脸去，跑出了帐篷。

　　孔珮雄叹了口气，“她现在一定恨透了我们。”

　　周围呼救和哀嚎声阵阵，惨烈的浓烟黯淡的森林，除了他们俩，没有人发现少了一个小姑娘，他们并没有追上去，尽管对方是人尽皆知的可怜人，有人吻刀，就得有人饮痛，她只能独自一人与世界和解。

　　孔珮宁凝神屏息，“皎月流光，以长歌为曲润；万里行云，以流水作绝听；荣光宝树，以龙脊化障壁；无边厚土，以太极生万物。”
　　顿时，碧绿的灵力绕指而生，如一团柔软的云包裹着篷里的伤员，他们逐渐平静下来。

　　这时候，帐外传来一身巨响，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晃动，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人心又悬了起来，一个满嘴血的老兵靠坐在角落，缓缓抬起手来，“是结界破了，底下的东西打上来了……”

　　孔珮宁跑出账外，咫尺之间尽是黑滚滚的浓烟，耳畔是不断响起的噼啪声，飞扬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这一刻他的心变得从未有过的坚韧与剔透，为了林孟，为了族人……隐隐还为了素未谋面的白海辞，他必须踏进地狱深处，带着胜利归来。

　　“你在想什么？”耳畔林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要忘了答应我的事。”

　　孔珮宁的心绪立刻被拉回现实，说，“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

　　“不差你一个，难道你以为救助伤员就不是任务吗？”林孟说，“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突然地面又是一阵晃动，一只巨大蠕虫从结界裂口处探出头来，它通体覆盖着浅黄色的花斑，身上两侧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蓝色孢子，细短的腿带着笨重的身体向外挤，还不时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是什么玩意儿？”孔珮雄略感不适，毕竟女孩子天生都是怕虫的，她抽出烫金短刀尝试着靠近。

　　大蠕虫感应到威胁立刻调头冲她而来，三圈獠牙张张合合，每一颗都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孔珮雄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脸吓得原地石化，这时，数十冰针从身后飞出，突然轨迹一变直直扎向大虫，听得“噗通”一声后，两人松了一口气。

　　未料片刻之后，大蠕虫重新探起头了，通体散发着碧绿的荧光，好似根本没收到伤害一样，这是什么道理？流光水泉对它没用？

　　“我来吧，木属性的怪物交给我，一定砍得它稀巴烂！”孔珮雄信心满满的跳出来，两手一合，耀白的光芒化作一柄利剑，“这段时间我终于悟出了秦叔让我们搬水缸的道理，困难都是障眼法，当它遮住了你的脚，就要用心念去打败它！”

　　孔珮雄的酉金之剑逐渐锋利，大蠕虫顿时发出撕裂般的惨叫，它低头看了一眼大地，瞬间化作一道白光扑向站在一旁的孔珮宁，顿时天地安静。

　　“我的哥，你不会是被这猪儿虫附体了吧？？”

　　孔珮雄的脸瞬间就白了，崩溃得大喊。脑子里闪过无数名场面。

　　孔珮宁略感身上什么东西硌得慌，拿出来一看，是秦叔送的惘生戒，此刻正散发着五光十色的光芒，仔细一看，一条小虫蜷缩在里面，时不时晃动着触角。
　　原来是孔珮雄的酉金之剑让它害怕，它就寻隙钻进了惘生戒里。

　　没想到这大虫子竟然是灵兽，天外异界竟然滋养出了生命！孔珮宁感到一阵恶寒，心心念念的灵兽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只恶心的大虫子难道是他命中注定的坐骑？

　　天空被滚滚浓烟熏染变色，夜幕开始四合，荒凉的啼哭声断断续续，摇曳的火光影影绰绰，这一场黑夜格外漫长。雪又开始下落，卷席着风中飘来的黑色焦屑和逐渐淡去的血腥味，覆了厚厚一层。

　　此时，远处一阵喧嚣，一队人马披戴着浑身火光从地狱深处走来，铁蹄声声扣进心底，两人不约而同的跑向前方，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来。

　　烧焦的味道弥漫在四周，所有人望向那边，仿佛在等待一个宣判。

　　“大祭司？”孔珮雄惊呼，跑上前去搀扶着李惊鹤，他的身上已经满是窟窿，如柱的鲜血渗透了灰色的铠甲，溅落在耀眼的白雪地上，如同一朵朵盛开的红毒。

　　他没有说话，随他而来的几个人也没有说话，裂口下滚滚的火焰还在燃烧爆裂着，丝毫生者的气息都没有……所有人都迷离着眼睛，这场噩梦究竟葬送了多少血肉之躯……

　　“我们胜利了，他们都留在了那边……”李惊鹤说完，大口鲜血喷薄而出。孔珮宁见状立刻催动灵力，试图用华光赞救治，却被他拦了下来。

　　他们死了……青鸟神殿的战士们……他们或许已经回来了，只是化作了轻风或大雪。

　　孔珮雄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把脸埋在李惊鹤的胳膊上，不住抽泣着。李惊鹤吃力的伸手拍了拍她的头，说，“雄鹰大会上二长老答应要把你收进门，现在你是唯一一个幸存的神殿弟子，我有最后一件事要你去做。”

　　说完，他拿出了大祭司金印和他的法器饶香扇，金色的光芒宛如流泻的瀑布，在一片血迹斑驳的背景里格外清亮耀眼。

　　孔珮雄擦了擦眼泪，惶恐的跪在地上抬手接过。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眼，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就这样成为了新一任的大祭司。

　　李惊鹤撑着最后一口气对她说道，“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的都要记住，四百年前冬青坞在一夜之间变得暖和，当时很多人都看见天上来了一位白衣仙人，是他带来了火种……若我所料不错，那是我们的主上大人，青鸟白雪。”

　　“白雪大人不是已经在天罚中被……”

　　“主上没有死，青鸟神殿的神位供奉的只是衣冠冢。”李惊鹤吃力的接过话，眼眸逐渐变得浑浊，“带着大祭司金印和饶香扇去找他，请他救救这寸土地上的人……”

　　眼泪婆娑的孔珮雄拼命点头，她把李惊鹤给的信物抱在怀里，雪地上跪出两个窝。

　　“如果准备好了，就到主神殿，会有人送你去人界。孩子……辛苦你了。”

　　“大祭司，我一定可以做到！”

　　李惊鹤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望着火光中摇曳的树影，直到眼中的光芒逐渐散去。

　　“从现在起，你便是青鸟神殿的大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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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燃烧的森林，
　　破碎的脊梁，
　　漫天的大雪不知何时方休，
　　我最熟悉的家园顷刻间变成了我最陌生的地方，
　　从此我将成为伶仃的旅人，
　　徘徊在红尘千丈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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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利了，速战速决，都是这些人用命换来的。
　　虽然打败了那些恶灵，但结界并没有停止溃散，冬青坞的人还是面临着被吞噬的危险。

　　一路走来，都是潦倒悲戚的族人，漫天的风雪中夹杂着呜咽的哭声和猩热的血味，心已经凉得不能再凉了，今日这番景象，差不多是千年来最惨烈的一次。

　　孔珮雄从嚎啕的人群中走出来，碰见了孔珮宁的眼睛，像夜雾中守候的灯火，她浑身颤抖着呼出了长长的一口气，牙齿也上下打着颤，面色如同刷白的墙。

　　“哥，他们都殉了，未来的盛景他们见不到了……”

　　孔珮雄紧紧攥着金印与饶香扇，神性的光芒在她的手中跳跃。第一次，她非常害怕说出父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