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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王家布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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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布坊。
老管事把打扮的花枝招展金碧辉煌的两人迎入会客厅,嘱咐着下人备好龙井,陪着笑站在下首。李斯微拿着象牙扇子拍着手心,刷的一下展开,慢悠悠扇着风,扇面上“有钱”俩字潇洒飘逸。
李斯微轻轻叹了口气,挑着一双桃花眼,端着声音放浪形骸:“唉,你说我们大老远的从京城过来就为了买你们的布,结果当家的却不在,可真是可惜。”
李妙点头,默不作声。
“算了,茶也不喝了,走吧,我们去下一家看看。”
李斯微作势起身,老管事赶忙上来把人压住:“别别别,贵客你是不知道,我们店里展出的布没全,真正好的布留在我们后庄呢,您稍等片刻,我取个钥匙领着您去瞧瞧。”
“话说,你们当家的去哪了?”李斯微状若无意问。
“嗐,去了趟京城送货,到现在没回来,书信也没收到。我们夫人年轻,是个爱玩的主,估摸着又去哪里玩了。”老管事把着钥匙,皱了皱眉。
李斯微收回探究的目光。
三人来到染布坊,一进门李斯微便看到竹竿上一排飘动的青蓝色布匹。
老管事把人带进库房,李斯微迈着步子打量着累整齐的布料,布匹柔滑,绣线细致,确实比先前看到的好。
走到里间,他抬头,看着挂在正中央的一件大褂。青蓝色丝纱飘舞,用细线在袖口绣了兰花和蝴蝶,月白色飘带系在腰线。
“这是这次出的最好的布匹了,统共就裁了两件成衣,这颜色很漂亮吧。”
老管事眼里满是得意。
李斯微看着挂在架上的大褂,风轻轻吹动,彩蝶飞舞。
他曾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这件成衣,那个人死在了京城,面目全非。
李斯微用力眨了眨眼,确定死的就是王府的人了,没有打岔,默默听着老管事夸赞自家的染布技术。
李斯微心不在焉随意点了几匹看得上眼的,跟着老管事走出门,沿着外走廊,路过后院的时候听老管事说:“那是染布的地方,染料味道重,贵客就别进去了。”
然后三人听到里间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老管事脸色一变,就看见贵客毫不客气推开了门。
染料刺鼻的味道袭来,李斯微展开扇子给李妙挡了挡,咳了几声。院子里竹竿掉落,纱布散了一地,竹竿的一头浸在染缸里,颜料飞溅,地上糊了好几大滩。
“哎呀你出来干什么!”老管事叉着腰上前把竹竿拎起。李斯微这才看清,被笼罩在纱布下的青年。
青年坐在木制轮椅上,脸涨得通红,瘦的实在可怜,竹枝似的手指不安的缩了缩。一双小鹿般受惊的眼睛看到了李斯微,又飞快缩了回来。
“……对不起,我听着风大想要来收一收布免得掉在地上。”
“你别动,回房去,这像什么话!”老管家斥到,招呼着侍女进来收拾,一边给李斯微赔笑:“不好意思,惊扰到您了。”
“这位是?”李斯微挑眉。
“府里的人罢了。”老管事避而不谈。
一直到收拾完毕,李斯微出门,青年始终呆在角落低着头不发一言。门关上,青年低头看了看自己染上颜料的衣服和扎了竹茬的手心,慢慢摇着轮椅进房。
“染料房味道那么重你们还让人住?”
“就,就这几天而已,他原来的房子在整修,过几日就搬回去了。”管家呐呐说到。
回到客栈,李斯微拿出银钱递给李妙,嘱咐到:“去街口药店买些治风寒的药,偷偷从后院翻进去,给那位大少爷送去。”
“……大少爷?”
“是啊,那位府里的人估计就是传说中不受宠的王府残废大少爷,这几日带着你去听八卦白听了是吗?”李斯微揉了揉眉心。
“脸红成那样,衣服还穿的这么薄,多半得风寒了。记住不能暴露身份。”
所以,当大少爷看到一身华衣的李妙动作娴熟翻墙的时候,差点吓得从轮椅上站起来。
李妙毫不在乎拍了拍裙子,朝呆滞的王谨行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把药往桌上一送:“王公子,我们少爷让我送来的,他说你应该是得风寒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是王谨行?”
“我们少爷猜的,他可厉害了,简直是神仙下凡,我上次砸了他的花瓶都能被他猜出来。”
王谨行看着李妙亮晶晶的双眼,没忍住,微微笑了一下,青年病态的脸一下就生动起来。
“他前几日也感了风寒,很难受的,他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和他讲,他这段时间都在江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李妙受李斯微浸淫,叽里咕噜讲个不停,王谨行安安静静听着,偶尔露出腼腆的笑容。一直到太阳将落,李妙才停下,不好意思眨了眨眼睛:“打扰你休息了。”
“没事,你能来我很高兴的,我有个弟弟,和你差不多大,小时候也是他陪着我讲话。”
“你弟弟?”
“嗯,前些年没了。”
王谨行眼睫低垂,想要努力勾一勾嘴角,没能成功。李妙也没有说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她起身告别,学着李斯微的样子揉了揉王谨行的头,看到王谨行从耳朵尖一直红到两颊。
回到客栈,李妙趴在桌上朝着李斯微问:“我明天可以再去找王谨行吗?”
李斯微正靠着窗欣赏书摊上买的北狼英雄传,漫不经心道:“可以,记得多婉转的问点王府的事情,我这边渠道比较少,比不上直接问大少爷来的快。”
另一边,陈滁坐在桌前,关于王府的所有消息放在面前一字排开,陈滁点了点头,朝鸢楼的人道谢:“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还有什么想查的尽管吩咐,我先告退了。”
“辛苦。”
陈滁看着一堆资料不由得有些苦恼,太杂了,真的不想再看下去。
他叹了口气,认命的拿起信纸,开始誊抄。
大概一柱香的时间,陈大将军趴在桌上睡得香甜。
第二天到点,李妙兴冲冲带着李斯微买的糕点去了王府。李斯微懒洋洋整理好衣服,思考着今天去哪里打听消息,就听见窗门被人敲了几下。
李斯微:……
他打开窗,语气无奈:“不是,李妙我说了几遍了下次走门。”
李斯微和窗外的陌生人对视。
下一秒李斯微砰一声关窗落锁,动作流畅。
窗户又被敲了几下,窗外的人说:“李大人,我是鸢楼的信使,有人托我给您送点东西。”
“为什么不走门,我怎么信你。”
“走门风险太大。”
……大白天走窗风险不大吗。
见无人应答,信使踌躇了一会。于是李斯微眼睁睁看着一坨纸从窗户缝塞进来,卡在半中间,挪了片刻,继续卡着。
信使闷着声:“……要不和您说了吧,陈将军送的。”
李斯微迟疑片刻,打开锁,把东西抢了过来,下一秒继续关窗,毫不迟疑。
还没等他看清纸上的内容,信使的声音隔着木板响起。
“李大人,有人在盯着你,一切小心。”
李斯微心里一滞,片刻后,垂眸,抖了抖手里厚厚一沓草纸。
上面明明白白写满了各种王氏秘闻。
他笑了笑,这次欠陈滁的人情欠大发了。
王氏布坊,吴郡第一大坊,以善染青蓝色纱布远近闻名。王府老爷王柏仁是个风流的主,成天吃喝嫖赌风花雪月,染坊的生意多半由夫人陈氏照看着。陈氏生了两个孩子,大少爷王谨行,二少爷王谨言。大少爷天生腿脚不好,走路跛脚,三岁那年因为照看不当从高处摔了下来,直接废了两条腿。大少爷十一岁那年,陈氏因为肺痨死了。同一年,二少爷意外落水,活生生溺死在江里。
王柏仁娶了个风尘女进来,成了王府新的女主人,残疾而又落魄的大少爷,就这么成了府里可有可无的人。
李斯微抓着信纸,突然忍不住侧头连连咳嗽,手一抖,信纸落了一地。
李妙帮着王谨行把散落在地上的纸捡起来,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王谨行的脸咳得通红,接过水杯灌了一口,好不容易平下气来,抱歉的朝李妙笑了笑:“我就是病篓子一个,麻烦李姑娘了。”
“没事,我们家少爷也是老爱生病,还不吃药,我照顾他照顾出经验了。”李妙摆了摆手,把捡起来的纸递给王谨行,顺嘴夸赞:“你弟弟的字写得真好。”
“嗯,他从小就聪明,写得好一手流云体,我这个当哥哥的,自愧不如,常常被弟弟压了一头,也当不起表率。”王谨行摇了摇头。
“你们兄弟感情很好。”
“是啊,我们兄弟感情一直很好。像这种春天,我们常常一起去城西放风筝,我的腿脚不行了以后,就再没去过了,我知道他心里想去,因为我的原因一直没提。”王谨行偏头,看向窗外轻轻飘舞的纱布,低声说了句什么,李妙没听清,王谨行也没再回答。
等到李妙要走,王谨行开口:“你们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很明显吗?”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我想你们应该也不会单纯因为同情和可怜来帮助我。”
李妙回头看着王谨行,粲然一笑:“是公子有事需要你,但现在只是我自己想来。”
“为什么?”
李妙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我来找你,如果硬要个理由。”
李妙皱眉想了想:“那就,因为我蛮喜欢你吧。”
王谨行闻言一愣,红了大半边脸。李妙连忙上前担忧问到:“你是不是又要咳嗽了。”
“……以后不要随随便便说喜欢一个人,喜欢这个词,很重的。”
李妙把今天和王谨行的对话告诉李斯微,李斯微难得从话本里抽神,理她一下。
“爹爹的亲亲闺女诶,你没文化就不要老用词去勾人家小少爷了。喜欢这个词不能随变说出口的。”
“可是,你每次去歌楼,这个词至少可以说个十次。”
“……我除外。”
“说好了让你打听消息,打听出什么了。”
“王少爷好可怜。”
还没等李斯微说话,李妙顿了顿:“他还有个弟弟,溺水死了。”
“公子,我想我姐姐了。”
李斯微闻言,彻底看不下去话本,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叹了口气。
第二天,李妙动作利索从墙上翻下来,然后双手举着。
李斯微颤颤巍巍从墙那边露出个头,死死抓着墙头的砖瓦稳住身形,然后向下一跃,被李妙牢牢接住,放到平地。
李妙,武力值顶端的姑娘家。
李斯微从王谨行笑了笑,走到他面前的石凳坐下问到:“这几日风寒好些没?”
“好的差不多了,谢谢李公子的药。”
李斯微点了点头:“那就行。李妙,把人背上。”
李妙趁王谨行还没反应,抄起脚窝把人一包,一个轻功翻了出去,王谨行注意到墙角放了个轮椅,等到人被放上椅子时还是懵的。
李斯微把院里收拾好,虚掩上门,拉住李妙的手一个翻身落地,拿起挂在一旁的斗笠盖在王谨行头上,推着轮椅:“走吧,城西放风筝去。”
李妙拿了钱去和买风筝的小贩讨价还价,李斯微毫无造型叼着草根蹲在一旁,看着李妙一脸耿直把小贩气炸,哈哈笑了几声。
“我们家姑娘蛮喜欢你的。”李斯微偏头看向王谨行,宛如发现奇观一般指着他的耳朵:“你是不是心里偷着乐呢,耳朵红了。”
王谨行抿唇,立马捂住耳朵,李斯微挑了挑眉:“耳朵没红,我骗你的,这下脸倒是红了,还是年轻人啊。”
这两人不愧是一家,气人的本事一流。
王谨行不好意思笑了笑:“到现在还没问过公子名号,公子是外地人吗,听着口音不像吴郡的。”
“啊,我是京城的,叫李其斤。”李斯微拿着草根在地上划拉:“其实的其,斤两的斤,因为刚生下来有七斤,嫌七不好听,改成了其。”
“……好名字。”王谨行昧着良心夸奖。
李妙拎着风筝回来,李斯微拍了拍衣服,把风筝接过翻了翻:“空白的?”
“是啊,老板说可以在上面写愿望,放得越高神仙就能看到,愿望就可以实现。”李妙说完,递上店家给的笔墨,红色的,足以看出他心里的怨念。
姑娘优先,李妙提笔,想了想,落笔写下:“希望公子和王少爷身体健康。”
“你倒是实在。”李斯微笑了笑,把笔递给王谨行。
“希望李姑娘和李公子可以永远快乐。”
李斯微哟了一声,调笑着看着王谨行,接过笔,刷刷写字。李斯微的字很有特点,笔锋转折的时候格外飘逸,透着仙气。
“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李斯微是放风筝的好手,风筝上天飞得很高,很快就成了湛蓝天空中一影。
李妙托着腮,微风吹过拂起额角的头发,她看着风筝出神,没意识开口。
“好希望大人可以天天这样开心。”
王谨行听到李妙的话,心里一怔,回过神抿了抿唇,表情晦涩。
大人?
他看向李斯微的背影,宽大衣袍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臂,单薄得可怜。李斯微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回头,朝两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