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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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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滁从客栈里出来时,差点被蹲在大堂的李斯微给吓死。李斯微裹着外袍埋着脸打瞌睡,掌柜的猫跳到桌上,看着面前带着狐狸面具的怪男人,伸爪按到面具上。
李斯微迷迷糊糊睁眼,伸手胡乱揉了揉那只猫,柜台后小厮直起身朝陈滁行礼:“他硬说要留下来跟您道谢。”
“麻烦啦!”李斯微笑到。小厮皱着眉摆手:“快走快走,我们要关了。”
两人行走在夜色之中,小厮把门合上,探头看了一眼。
两人都把面具摘了,陈滁微微侧着头听着对方说话,矮的那个叽叽咕咕念叨着什么,动作太大碰到陈滁,一秒怂收手。
银狐面具挂在手里,轻碰在一起,银色亮片在月色下闪着光。
“还挺配。”小厮嘟囔到。
“陈滁你真的就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吗?”
“你不也没问我?”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那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和你聊天真聊不下去。”
陈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眼就认了出来,哪怕隔着人群和面具。
这也许就是传说中,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吧。陈滁想。
两人在路口分开,李斯微拒绝了陈滁送自己回家,摆了摆手格外潇洒走了。陈滁看着李斯微的背影,心里暗自有了些猜测。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府。
李斯微拐进巷子,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两侧人家的灯笼照在脸上,阴晴不定。
身后有人出现:“公子迟了。”
“出了些乱子处理了一下。吩咐的事情办好了吗?”
“一切都好了。”
“准备一下,把杂草给除了吧。”
“是。”
那人消失在黑暗中,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李斯微哼着调,手指顺着歌敲着扇骨,没入黑暗之中。
楚清在那天晚上后便回了吴郡,留了一封书信给陈滁,说如果有事可以直接去客栈找人帮忙。陈滁收了字条,写了几封折子上去请求回北境,石沉大海。
皇上是不是想削兵权不一定,楚清倒是有一件事说准了,京城果然要出乱子。
房间里冲出个捂着嘴的仵作,趴在门口的水沟开始吐,吐到胆汁都出来了也没停下,扶着门栏喘气。
李斯微负着手看着排在地上的一遛尸体,也没遮鼻,挑了挑眉语气自然:“刑部的怎么还没到啊?”
说完拔脚往门外走去,仵作把木门再次关上。
一间不大的堂室,五具尸体,恶臭四溢。五具尸体死状狰狞,无一例外脑袋炸开,后脑勺一片血肉模糊,残肢被扔到房间各个角落,张着嘴,脖颈上的血管像是被什么给咬了。
一条黑虫突然从尸体脑后钻了出来,扭曲了几下,化成粉末。大厅中央墙上挂着的松鹤延年溅上了几滴血,正好染在白鹤羽翼上。
不知道这副画曾经见证过什么样的人间炼狱。
刑部侍郎杨树提着衣袍赶了过来,官服也还没换,一头乱发搭着,嘴里呼哧呼哧喘着气。
李斯微慢悠悠在后头跟着,仵作见刑部的人来了,简单说了说情况,打开门让杨树进去。
杨树看着尸体的惨像,默念一句阿弥陀佛,出声问到:“谁发现的尸体?”
李斯微举手。
杨树怀疑的眼光一秒扫了过去:“怎么发现的?”
“……出门吃早饭路过闻到味了。”
“你怎么会从这里出去买早饭?”
“我家就在隔壁巷子,你要不待会去坐坐?”
杨树皱着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这地方算是平民中的平民巷,住的环境简陋,地段也不好,来往的人大部分都是大齐底层的那些百姓,缺了腿的老兵,寡妇,不被赡养的老人,甚至是乞丐,也由此被称为“混巷”。
李斯微的住处在朝廷里始终是个迷,曾经还有人开玩笑说,李斯微这是怕有看不惯他的人上门找事。
他实在想不出来李斯微会住在这种地方。
“你的俸禄够你买一条巷子了。”
李斯微挑眉:“千金难买我乐意。”
“看尸体吧,您要真觉得人是我杀的咱待会再唠嗑唠嗑。”
仵作给两人递上捂鼻和手套,杨树掀开白布,正对上女人的脸,不由喃喃:“像是……”
“像是脑袋里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李斯微低声。
杨树顺着尸体的脸一路往下,摸到脖颈处顿了一下。
“这血肉模糊的,被咬的?”
李斯微点了点头,伸手拨开头发,露出耳后一个比较清晰的牙印。
然后伸手指了指另一具尸体:“你来之前我粗略看了一下,这个牙印缺了一个口。”
“最边上那具尸体正好缺了个牙。”
李斯微收手,在杨树肩上拍了拍:“你自己好好查吧。”
杨树略做思索,突然反应过来:“你刚才是不是用碰了尸体的手碰我?”
李斯微动作一滞,往外挪了挪。
杨树深呼吸,伸手拍了拍胸顺气,看到李斯微一脸便秘表情看着自己,低头正对上自己刚摸完尸体的手。
“李斯微你混账!”
说完一腿蹬了出去,李斯微往后一躲,自己绊倒自己,啪一声摔地上。杨树出了气,去拉李斯微,却被李斯微一掌拍掉。
李斯微直勾勾盯着某处,突然上手扒开尸体的衣服,在杨树一脸震惊且谴责的目光下摸出一张沾了血字条。
大部分字迹被血迹损毁,唯有篇末的字迹还算清晰。
“吴郡王,什么?”
他把纸条递给杨树,皱眉思索。
仵作伸肘子捅了捅刑部随从官员:“你们大人和李御史蛮好的啊,不是说那个李御史在朝里讨人厌得很吗?”
刑部官员专心写着记录:“李大人在当御史前是在刑部任职,我们大人给他打下手。后来好像有个我们大人负责的案子出了事,李大人竭力担保把责任甩到自己身上,把我们大人保了下来只被罚了一年俸禄。李大人比较惨,就被停职了。”
“然后呢?”
“然后他再次被任用,就当了御史。”
“……”
“李大人原先不这样的,当了御史之后仿佛变了个人,我们大人和他吵了一架后就不怎么爱管他这些事了。”
“嗐,这手里东西多了人自然就胀了。”
另一边,大公公向陈滁行礼,推开门朝里唤到:“皇上,陈将军到了。”
崇德帝正倚着窗看着街边小贩的吆喝,瞧见陈滁,笑了笑,伸手摆了摆:“陈将军免礼,坐。”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陈滁看着崇德帝行云流水般沏茶,茶杯推到自己面前,晶莹剔透的茶水荡漾,敲击着杯壁。
陈滁收回目光:“皇上有什么吩咐?”
崇德帝笑了一声:“没吩咐就不能找你喝茶了?”
“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诶算了,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容易把天聊死。”
要是对面坐的是李斯微,他必将茶楼茶水夸上个一百字然后总结出好茶还要人来泡果然是皇上泡的茶最香溜须拍马信手拈来。
“不过朕还真是有事想让爱卿去办。”崇德帝坐直身子,语气正经:“京城出事了。”
“城西有一处废弃房屋里发现了五具尸体,初步判断是五个人自相残杀而死。”
陈滁皱眉不语。
崇德帝持杯的手一滞:“朕想劳烦陈将军看一样东西。”
“尸体被送去刑部衙门,路上颠簸了一下,尸体撞上侧栏,脑袋里爬出了几条黑虫。太医院那帮人初定是北境那里的蛊虫。我想着论这方面你可能比较有见识,托你看看。”
说完,他拿出一个药瓶放到桌上,陈滁看到的那一瞬间,眼神一滞。
和前几天那只,一模一样。
陈滁过了好一会才回神,揉了揉眉心:“这种虫子,我不能确定是不是北境的,但我确定,在这以前北境没有这种蛊虫。”
这太巧了,北匈奴刚走没多久就出现了这档子事,若是有人借此刻意为之,双方都不好收场。
崇德帝把玩着茶壶:“朕再想想。”
陈滁走后,崇德帝没有起身,一个人默默喝完一壶茶,却见陈滁那杯,丝毫未动。
崇德帝发笑,摇了摇头,起身拍了拍发麻的腿。
一旁的内侍赶忙上前揉腿,一边低声问到:“皇上可是要让陈将军回北境?”
崇德帝理了理衣襟:“还能怎样呢,再不让人回去李斯微又得跟我急。”
说完又笑着摇了摇头:“说好的死对头,底下还是各种袒护,难为他了。”
崇德帝拍了拍他的肩:“走吧,上次李大人说街尾有一家糕点好吃,陪朕去看看。”
三日后,陈滁陈将军述职结束,皇上恩准提前回营,百姓依依不舍,一直把将军府的人送到城外长亭。
然而又是三日的时间,本该在北大营的陈小将军,带着人皮面具出现在江南。
陈滁难得有机会来到江南,他找了架乌篷船,透过窗纱看着河两岸飘起的旌旗,掠眼一片烟雨。
船娘掀开帘,把小点茶果摆上桌,语调清软:“小哥儿,这是我自家做的点心您尝尝。”
陈滁颔首谢过,抬手捻了一块糯米糍,一咬开,芝麻的香味溢了出来,船娘笑得开怀,胆子也大了起来。
“小哥儿听着口音不像是我们江南人哝。”
“我是京城人,来江南看看风景。”
“这春天要过去了,景致也不是最好的时候。”
陈滁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点心:“很好吃,谢谢。”
陈滁打量着红纱萦绕着的绣楼,感觉自己进了什么妖魔窟。
门口候着的姑娘也不怕生,掩嘴偷笑,领着陈滁朝楼内走去,陈滁看着走廊两侧的装饰,檐柱皆用轻纱围着,月色洒下廊下的荷塘,深处飘出荷香和软软的琴声。
松风阁,江南第一琴楼。
房里只剩两个人,陈滁瞧见上首喝茶的老人,难得笑了笑,出口打招呼:“伯父。”
“诶哟,难为大将军还记得我来看我一眼。”
楚澜拿着拐杖狠狠敲了一下地:“前些日子我们家那小子和我说你来江南我还不信,嘿,怎么啦,先前不是还急着回北境的吗?”
“听到了些风声,有事要处理一下。”陈滁敛眉,亲手泡了壶茶递给楚澜。“谢师宴上没敬的,现在敬您一杯。”
谢师宴为什么没办成,两人心知肚明,楚澜把茶一饮而尽:“还了。”
“谢谢老师教导。”陈滁微笑。
“……说说吧什么事还要偷偷违抗圣命来吴郡,有什么可以帮的我尽量帮。”
“也不瞒您了,毕竟江南我不熟,许多地方还要您出手。”陈滁顿了顿:“京城那起案子您听说了吧。”
“官家传出去说是锐器凶杀,实际上是蛊虫作怪,那几个人都中蛊了。”
“上次楚清说的出了乱子,也是蛊虫。”
“同一种。而且,我之前第一眼见就觉得眼熟,但绝不是在北境见过,那种虫长了两个黑色肉角,很好认。”
“后来我想起来了,当年我在李言玉的房间里看到过。”
说完陈滁一怔,那件事就是他心中的一道坎,原来现如今自己也可以轻松的说出那个名字。
时间可真是把刀,割骨疗伤的那种。
两人没再说话,原先还算热络的气氛慢慢收了起来,过了许久,楚澜才开口:“我有三个最满意的学生,一个你,一个楚清,一个言玉。”
“这些年来楚清虽然说表面上活得光风霁月,私下忙这忙那管这管那,什么乱七八糟的担子都甩在身上,名声也不落着好。他原先还想着当个文官匡扶天下什么的,言玉没了,他就什么都不敢想了。”
“……你活得不一样,你现在是将军,万人敬仰的战神,我不希望你再被言玉的事情困扰。”
“当初那件事不怪你们没有出手相救吗?你们也才是孩子,能做些什么,就算这个坎过了,还会有其他的事情出来毁李家的路。”
“陈滁,这都是命。”
陈滁沉默,两人都没了什么心情,又随意说了几句话,楚澜便提出要先离去。
老人家出门时由陈滁送着,他摆了摆手,慢吞吞在夕阳下走着,佝偻着背,影子拉得很长。
陈滁站定许久,周围路过很多人,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戴着斗笠面纱的异乡人。
“我没办法了。”
他低喃,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李斯微一向嫌弃驿站环境,尤其是那种还得自个做饭的,每次出门宁愿花钱住客栈,游越经常批评他骄奢淫逸,然后一边心安理得蹭着李斯微的钱住客栈。
掌柜的把李斯微迎上楼:“公子,您的房间到了。”
李斯微谢过店家,临进门时又伸出个头:“麻烦店家能不能给我送盘萝卜干和白粥?”
“当然成,萝卜干可是我们这招牌!正好今天就剩一盘了。”
李斯微笑了笑,缩回房间,想着待会还得开门就没落锁,把东西甩到床上,丢了鞋子,扯开衣领,一把摘掉发带,长发披散下来。
李斯微伸手把碎发理到额后,捧了清水泼脸,一脸疲惫瘫在桌上。
门口突然传来扣动的声音,李斯微想是店家拿着东西不方便开门,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李斯微和摘了面具的陈滁打了个照面。
陈滁一脸震惊,目光从李斯微的脸上移到锁骨,又赶忙往上飘,正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睛。
“我走错……”
陈滁还没解释完就瞅见李斯微嘭的一声关门。
下一秒李斯微又一把打开可怜的木门。
“不用再关了,是本人。”
“你来江南干吗!你不是回北境了吗!”
李斯微赶忙把人拽进来,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尾随,回头就看到陈滁直勾勾盯着自己扔在地上的鞋子发带沉默。
“我太累了,我平时没这么邋遢的。”
“哦。”
你那一脸不信没有说服力啊!
门口再次传来叩门声,李斯微把门打开一条缝,接过店家手里的盘子,店家瞟了一眼,看到床旁站了另一个人,地上衣物散乱,李斯微也是一身凌乱,睫毛带水。
他了然笑了笑:“公子,我们这隔音很好的。”
“啊?”
李斯微一脸莫名其妙合上门,把盘子放桌上,皱着眉对着陈滁:“所以你怎么没回去?”
陈滁扫了一眼他的脚:“鞋穿上,病没好多久小心又着凉。”
李斯微倔强,默默把脚缩了缩。
一分钟后李斯微顶着陈滁的目光乖乖穿了鞋袜。
陈滁这才回答:“要回去了,只是趁着空闲来见个人。”
“那你来干吗?”
李斯微:“看风景。”
“好。”
“嗯?”
“我明天走,不影响你看风景。”陈滁说完,转身出门。听到李斯微在身后喊自己,回头被塞了一盘萝卜干和白粥。
“很好吃,试试。”
“我不饿啊,饿了就再点呗。”李斯微笑了,把人送出去。他想了想,拿出银子,趁着自己有理由决定快快乐乐去吃醋鱼和龙井虾。
陈滁目送这人离开,关上窗看向那碟萝卜干,他拿起瓷勺搅了搅萝卜干和白粥,咸淡融合,入口确实温润的清爽。
他就这么喝完了一碗白粥。
李斯微第二天难得起了个早,却发现陈滁果真走了,房也退了,果然还是来找人的。
……陈将军这种人怎么会说谎。
李斯微和店家打了声招呼,一个人飘忽飘忽就出了门,回来时手里提了一摞子糕点。李斯微回到客栈,刚把木盒放到桌上就听见窗外传来声音。
他叹了口气,起身打开窗把姑娘拉进来,揉了揉她乱蓬蓬的头:“大白天的趴人窗口不怕被当贼?”
“我很小心了大人,我昨天看到陈将军在隔壁,我就没从门进来。”
“人走了。”
李妙乖乖站在一边让李斯微帮她整完衣服头发,接过湿巾擦手,安安静静吃点心。李斯微转身坐回床上盘着腿,拿着李妙送来的信件一目十行扫过去,看完后撕碎,扔到废纸堆里。
他仰面往后一躺,长长叹了口气。
李妙咽下点心,歪着头看向李斯微,李斯微啧了一声:“等京里的人来吧,有些程序上的事我弄不得。”
“大人知道京里死得那些人是谁了吗?”
李斯微叹气:“连是不是吴郡人都不清楚,那脸花的亲娘都不认识。左不过那封信上写了吴郡二字,先来看看罢了。”他想了一会,起身朝李妙说:“我去打听点消息。”
于是,李斯微花了几天时间成了某茶楼和某歌楼的常客,凭着一张笑脸打听吴郡八卦,结果还真的有了收获。
李斯微游手好闲了三天,终于收到了京城的来信。杨树啰里吧嗦的毛病一向不改,多年官场养出了文人的情怀并引以为傲。
“书呈李子君如晤。见字如面。比来已隔多日未见,衣食安否……”
李斯微刷的跳到最后一张。
“根据近日出入城门记录,仵作协助以及相关走访与民间线人调查,死者为一女四男,疑似吴郡王家商团。几日后我将与刑部人员到达,目前还请李大人切莫激进,待人员齐备一起调查。”
“果然啊……”李斯微摸了摸下巴,把信纸合上,朝李妙招了招手:“换身衣服,我们去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