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五 夜 ...
-
夜宴结束后李斯微坚持认为自己应该上朝显示自己自强不息的品格,皇上生怕他猝死在朝廷上硬生生又赶着人回去待着。
等李斯微病好全的时候北匈奴已经走了,虚惊一场,和皇上谈了友好合约,互开商路,也算是个好结果,估摸着有个北匈奴做头,其他邻国也会赶趟送贸易书上来。
李斯微病好了之后养了个坏习惯,批完文书便搬着个椅子坐在御史台门前晒太阳闭眼午睡,成为殿门吉祥物,过往的宫人经过都会对偷懒的李大人表示瞻仰。
游越觉得再让他这么躺下去就要废了,天天在李斯微耳边念叨。李斯微被叨烦了,干脆跑到小太子宫中给小太子加课。
小太子把前些天写好的策论递上,趁李斯微翻阅的时候问到:“李大人的身体好些了吗?”
“谢殿下关心,没事了已经。”李斯微笑眯眯回答:“殿下这篇写得还不错,比之前进步许多了。”
小太子面上露出欣喜,又努力憋着嘴角,端出镇静的表情客套:“是李大人教导的好。”
“啊,那确实。”
小太子无话可说。
“李大人,孤有一件事不明白……”小太子扁了扁嘴,还是问了出来。
“为什么北国二王爷不做皇帝啊?”
李斯微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太子:“是北国的小皇帝和您说了什么吗?”
太子住嘴,片刻后还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说,他不想做皇帝,是二王爷逼着他做的。”
“……他还说,二王爷和他讲,自己是汉人和北匈奴的杂种,当了皇帝名不正言不顺,但是我觉得这个不像是理由。”
李斯微倒是没想到呼延晚会这么说自己,确实,呼延晚的母亲,据说是祖籍江南的一个女子,随父亲北上都城跑货,在繁华街头遇到了当时恰好来大齐觐见的草原大君。
后来的故事谁也不甚知晓,只知道五年后,草原王帐旁又多了一个阏氏,可惜那顶小帐篷,只在草原的流云下出现了一年。
李斯微把书卷放下:“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声音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
小太子一头雾水,李斯微敲了敲桌面:“管人家那么多干什么,策论写了吗?字帖练了吗?千字文背了吗?”
“去学习。”
另一边,陈滁把将军府重新整顿,将库房里堆着的樟木箱子给搬了出来,放到院子里一样一样开箱,该晒的晒该丢的丢,不一会儿空气里漫起丝缕阳光和木屑的气味,熏的人懒洋洋。
陈滁随手翻着一箱子兵书,看着自己曾经写下的幼稚批注,翻完又丢回箱子里。
“将军!”杨灵光突然喊到:“这箱子你要不先看看!”
陈滁走过去,跟着杨灵光蹲下,看了一眼箱子就明白为什么杨灵光突然叫自己过来,箱盖上用匕首歪歪扭扭刻了自己的名字,特别大一“陈滁”,生怕别人不知道这箱子是他的。
他摸到锁扣打开,看到箱子里的东西愣了片刻,复又合上。
杨灵光好像听到自家将军叹了口气。待他抬起头时,陈滁一脸平静,毫无波澜。
陈滁向杨灵光吩咐:“昨天让你查的事查了没有?”
“啊?您不是说这几天吗?”
“现在去。”
杨灵光挠着头出门,恍然大悟,也许那个箱子里藏了小将军什么青春年少不可见人的羞涩秘密不想让自己知道。
他嘿嘿笑着,快乐出门。
陈滁等那傻子走远,打开箱子,里面堆满了七七八八,没什么价值的小物件小玩意,比起储物箱更像是废品站。
自己敲碎的核桃壳,换下的牙,第一把小木剑,母亲裙摆上的缀花,练过的字帖……
陈滁从底部翻出一个丝绸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打开,看见一沓整整齐齐的字帖和书籍。
书不是什么古书典籍,只是些千字文子类的启蒙,字帖上的字是前朝太傅亲笔,墨色有些淡去,有的甚至乱七八糟画了许多涂鸦,多半还不是他的字迹。
他继续翻着,看到了一本册子,封面上用稚嫩的字工工整整写着——
“如梦令”。
他停了半天,册子里的内容他每一个字都能记得,这本册子在一段时间里,曾是他的执念。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一直到晚上杨灵光才回来,神神秘秘跑到书房把装了纸条的竹筒递给陈滁。“鸢楼的人给的,他让我一定要拿给将军。”
陈滁挑眉,打开纸条看了一眼又给塞了回去。
杨灵光等着八卦,眼巴巴盯着那张指甲宽的字条:“不是吧,鸢楼不是号称大齐第一情报楼吗?李斯微的消息打听得这么少?”
陈滁抓起椅背上的外衣:“约我见面。”
鸢楼,大齐第一情报组织,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论你想要知道什么消息,上自庙堂下自江湖都能给你打听到。
只要你钱给得够多。
大齐朝廷不管江湖事,这是老一辈订下来的规矩,崇德帝虽然确实头疼鸢楼这种行为,但是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边气得头发昏一边默念清心经。
筹备鸢楼的楼主是个人才,只不过江湖上没多少人见过他,流出来的照片千奇百怪男女老少全部都有,唯一一点不变的就是,楼主大人其人,最爱风花雪月吟诗作对,潇洒得很,万花丛中过,不留一片风。
陈滁独自一人到纸条上写着的那家客栈。客栈门口贴着副对联。
上联:“来者皆贵客”。
下联:“笑面春风迎”。
横批:“没钱滚蛋”。
门口俩破烂灯笼呼呼晃悠。
硬气。
听到门响,原本趴在柜台上的猫懒洋洋抬起头,湛蓝色眼睛看着陈滁。
陈滁快速扫了一眼客栈里的陈设,几把木椅桌子,上面好像还沾了灰尘,碗筷茶水一概没有。整间客栈写满了寒酸。
陈滁实在想不出来一向喜欢风花雪月的楼主怎么会选这个个小破客栈。突然从后厨走出来一个人,看到陈滁愣了一下。
还没等陈滁开口,那人便鞠了个躬:“问陈将军好。”
“请跟我来。”
那人从案台上拿起一把纸灯笼,走到内堂一副财神画前,跺了跺脚。
几声机器运转的呼鸣,陈滁看见地砖翻开,出现了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那人为陈滁递上面具:“戴面具是这里的规矩,辛苦陈将军配合一下。”说完躬身:“请吧,陈将军。”
走廊渗出一股湿气,黑黝黝,唯见手里提着的一把纸灯笼亮着荧荧的光。陈滁保持身体紧绷,外衣内腰侧别着一把匕首。他面色不改,缓缓提手附在腰侧。
到底,灯笼晃动的光停下,那人叩了叩墙,又是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
陈滁瞪大了眼。
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赌场。
喝骂娇笑,群魔乱舞。
陈滁把目光从楼下收回,跟着身侧引接的人。小姑娘把纱帘掀开,先是朝里报了声,扭过头对陈滁笑:“陈将军,请。”
陈滁感觉从那个姑娘的面具下看到了狡猾的笑。
珠玉缀起的纱帘被挑开,里面的男人斜靠在栏杆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叩着红木,听到珠帘碰撞的声响,回头。
没有戴面具,故人的脸就这么敞露在面前。
“许久不见,陈滁。”
“……许久不见,楚清。”
楚清笑了笑,弯了眉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这还是两个人在肄业后的第一次见面,当年那件事发生了之后,楚清放弃了科考收拾行李说要闯荡江湖,陈滁则是领了军令牌走向北漠。
“楚先生可还好?”陈滁问到。
“……你还真是,不该先和我来一场好友相见抱头痛哭吗?”楚清挑了挑眉笑着说。
“好着呢,天天遛鸟下棋,那天你要有空去吴郡,还能陪老爷子唠嗑唠嗑。”
“你怎么想着建立鸢楼的?”
“总不能入官场吧,再说了之前言玉……”
戛然而止,楚清眨了眨眼,敛眉:“不说他了。”
底下突然爆出一声喝彩,大堂中央的赌桌上,赢了的赌徒泪流满面,一张脸涨的通红,高声喊着什么,旁边上前两个小厮祝贺,领着人下去。
“有的人,在赌场红了眼,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鸢楼是情报组织,这儿的赌场筹码就是等价值的秘密,赢了赚钱,输了说事,我还亏了呢。”
然后转头以三倍价格再卖出去。陈滁暗自腹诽。
“成了,我也不和你叙旧了,谈那些伤感情,我们说一说正事。”
楚清突然正色道:“建议你不要再查李斯微了。”
“他这个人水太深,远远不像面上显的那么简单。我先前让人去调查他的官籍,上面是空的,红头文件里就放了张白纸。”
“就像是,世界上突然冒出来这么个人。”
“还有,狗皇帝在临终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他。”
“我在想,这个李斯微,或许就是皇家培养的暗卫,给了他一个假身份,装疯卖傻,其实暗地里收集情报等着宰人。”
楚清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回北境?”
“没有消息。”
“皇上怕不是要削了你的兵权。”
“离朝廷里那些人远点,特别是李斯微,别再查了。”
陈滁还没来得及回答,突然一震,楼下传来尖叫和叫骂,楚清面色一变,门外小厮低着头进来。
“怎么回事?”
“刚刚在主桌赢了的那个公子不知道怎么突然发病,见到人就咬,现在冲到大堂里了。”
楚清罩上面具一把掀开帘子,大堂里,方才中彩的男人嘴里嘶吼追着另一人不放,被追的那人上窜下跳一路狼狈逃跑。
两人一路磕磕绊绊碰撞不断,男人咬准目标紧追着不放,眼瞅着马上就要追上,楚清看到那个看上去瘦瘦弱弱惊慌失措的小可怜生生扛起桌子砸向男人。
……然后深深吐出一口气,拍着胸膛后退,被椅子无情绊倒,啪一声摔在地上。
男人把桌子甩到一边,一头鲜血,仿佛不惧疼痛,喘着气朝地上的人走来。
楚清刚想喊人,结果看见身侧的陈滁戴上面具撑住栏杆一把跳了下去,安全落地,伸手拽住发疯的男人,一翻把人甩地上,一个手刀过去。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陈滁把地上的人扶起,一句话不说拉着人走出去,走廊里正好碰上赶来的楚清,他无视楚清的眼神,说:“这人受伤了,有没有单独的房间叫人来看一下。”
陈滁把人扔房里,领过医药箱,反手关门。
他把医药箱甩桌上,面无表情。
“面具摘了。”
李斯微企图做最后的抗争:“这位公子怎么能坏了这里的规矩呢,不能摘不能摘。”
“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李斯微讪讪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跑得微红的脸,咽了咽口水。他可以感觉到陈滁的怒气都快要拍到自己脸上了。
陈滁扫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李斯微,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抓住脚踝,放到自己腿上。
李斯微整个人僵住,开口想要说些什么,陈滁轻飘飘抬头看他。
李斯微立刻闭嘴,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脚踝被木渣碰到破了皮渗了血,微微肿着,因为李斯微皮肤白,红色一片看起来格外惨烈。陈滁想都没想直接把药棉往李斯微脚上拍,李斯微倒抽一口凉气,陈滁面色不改,三下五除二包好。
“该。”他说。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生气,不是因为看到李斯微出现在这里,而是看到,当那个疯子追着李斯微时,李斯微一直把他往远离人群的地方引,发现那疯子往人群去时,又会扔东西过去吸引他的注意力。
为什么疯子一直追着李斯微,就是李斯微自己作。虽然这个作特别的大义禀然。但是一想到李斯微受伤,陈滁不知道为什么,打心里觉得生气。
“你没什么想问的?”李斯微小心翼翼开口。
“等会出去面具戴好,这里的人眼尖,别被发现了。”陈滁说。
门外传来扣门声响,陈滁起身招了招李斯微,放慢脚步等着他跟上来。
门打开,楚清戴着银狐面具站了进来,他先是看了眼李斯微,笑容不减:“今日害得贵客受惊,是我们的不对,特此备上一些药材,望贵客收下我们的歉意。”
李斯微的注意力还在脚踝的纱布上,随意点头接过,站在原地。
两人齐齐看着他。陈滁叹了口气,点了点门口:“今天这样是没办法营业了,你可以走了。”
门复又关上,陈滁拿着纱布慢条斯理擦着手上残留的药膏,楚清把面具扔到一边,整个人瘫在贵妃椅上。
“怎么回事?”
楚清从袖口掏出一个瓶子递给陈滁,瓶内,一只黑色细长条的虫子正在缓慢蠕动。
“蛊虫,哪里来的原因不明,我的人给他扎了几根针,人没扎醒倒是扎了条虫子出来。”
“这事你也不用管了,我们鸢楼出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陈将军记住我的话,回北境去吧,最近京城要不太平了。”
陈滁捏了捏眉心,楚清静静看着陈滁。等陈滁走后,楚清招来侍从。
“调查一下刚才那个客人,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