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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墨迹 ...

  •   陈若在马车上候了多时,索性抱着手炉打起了盹,忽而冷气灌满了车内,手炉中的炭也“噼啪”响了一声,睁开眼瞧见陈瑜已坐回了马车上,车夫在鞭子卷着冰冷的气息抽在了马背上,车帘缝隙中的点点光粒又闪烁起来。

      “兄长怎么自己出来了?”陈若将手炉塞到了陈瑜手里,自己搓了搓手。

      “他回府要亲自料理云子姑娘的事,说我刚刚成亲,不让我管这些。”陈瑜虚握着手炉,拇指点了点炉盖上铜质小雀,只觉得烫手,又还给了陈若,随口说了几句方才的事。

      “兄长。”陈若正坐身子,眉宇噙着一丝犹疑,“云子姑娘的事,是你做的吗?”

      陈瑜听闻一愣:“不是,为何这么问?”

      “是吗。”陈若似是松了口气,却又升起了更大的凝郁,“不是你,那就是母后自己做的了。”她望着陈瑜一脸的不解,娓娓道,“昨日我去给母后侍疾问安,碰巧沈夫人也在,你也知道,沈夫人和母后一向交好,我也没多想,就在暖阁多等了会儿,满耳听沈夫人说关于大哥的事,沈夫人说她为皇上赐婚的事心怀感激,但满都城谁不知道陈珞和云子姑娘的事,她怎能允许自己的女儿和城里的倌人共同服侍一个男人,就算是大哥是皇子,也受不得这种委屈。沈家几次去找大哥,都被拒了,想去找云子姑娘,又怕失了身份,不肯派人去。沈夫人气不过,一直在母后面前骂云子姑娘,说了几句诅咒难听的话,母后安慰了她几句后,沈夫人便告辞了,我本来没往心里去,直到今天……”

      “那你为何要说是母后做的?”陈瑜沉默半晌说道。

      “我也说不清,就是今天这消息传到宫里时,母后反应不大,淡淡的,按照平日里母后的性格,高兴也好愤怒也罢总的有些反应,再说了这些你日子母后心中过不去的不就是大哥和沈家的婚事吗?”陈若蹙着眉头从未放松过,“其实我也想过,若是母后做的,母后虽说和沈夫人是闺中朋友,但闺中朋友哪有兄长你重要,何必要有意去促成沈家和大皇子的婚事,可方才听兄长说大哥铁了心不愿和沈家姑娘成亲了,我才想到,些许是母亲故意这么做,让云子姑娘一看就是被人害死的,如今的情形摆在这里,定和沈家脱不了关系,如此激怒大哥,让大哥自己去毁了这桩婚事。”

      马车内又陷入了沉默,见陈瑜不再吭声,陈若也不敢再说下去,抿着嘴低头看着手中的手炉,待到马车转入了寂静的街道,陈瑜才拍了拍陈若的手,安慰中带着随意:“都到家了,你就别瞎猜了,从小你就爱自己吓唬自己,这些事都与你无关,你过好你的日子,母后若知道你今晚非得跟来,又这么猜忌她,当心她骂你。”

      “说的是,都是我瞎想的。”陈若听了这番话似是如梦初醒一般轻松了不少,重重点了点头,吐了口气,“不过母后今天确实生气来着,还把嫂嫂叫过去训了一顿,说是为了什么喂麻雀浪费粮食。虽说节俭是对的,但未免有些故意刁难了,我养了只鹦鹉,成日变着花样喂它,也没见母后训过我,还罚人家抄诗,兄长回去可要好好安慰嫂嫂。”

      “我知道。”陈瑜颔首道。

      幸陶耐不住抄书的枯燥,用过晚饭后便丢下纸笔跑到园子里去了,说是水渠那边晚上都点着花灯,甚是好看。南姝不愿出去,仍旧坐在屋里替幸陶抄着那些诗文,半晌便写得眼睛发酸,那些墨迹从纸上浮起,在眼前漂浮晃动,慢慢旋转着变了形状。南姝起身去多点了几盏灯,瞧着沿着棉线窜起的火苗,屋里确实亮如白昼了,不免想到若是又被皇后知道,会不会也说这是浪费,说不准又要人抄什么“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呢,想到这南姝不免自己抿着嘴偷笑出声,边笑边端着烛台转过身,门扇的刺长的声音随之响起,本以为是幸陶和小玉回来了,嘴角的笑容还未收敛,就见陈瑜站在门口,手中拿着盒点心,一身绀色的衣裳,宛若被门外的夜色分离出来的一抹影子。

      陈瑜佯装没看见南姝嘴角僵住的那抹笑意,早有丫鬟进来接过他手中的盒子,摆了盘端到了桌子上,南姝欲绕过陈瑜去叫幸陶回来,不想被其他丫鬟拦住道:“不劳烦姑娘,已经有人去了。”南姝只得僵在原地,看着陈瑜一步步走进屋里,看他着桌上那沓纸,随口道:“母后连你也一块罚了?”

      南姝侧眸瞟了他一眼,“没有,这些无谓之事,理应替公主分担一下。”说罢又暗自后悔自己太过出言不逊,在这里坚持一年便好,何苦故意惹是非。

      “你和幸陶虽说写的都是簪花小楷,但仔细一瞧便知是两个人写的。”陈瑜来回翻着手中的纸,

      “幸陶的字绵软,你的字倒像是刀刻的,簪花小楷不适合你。”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南姝没有理他的话,低头捏着衣角,估算着水渠到清云轩的路,幸陶回来还要有一会儿。

      “倒不是在说你的字丑。”陈瑜坐在一旁,“只是觉得簪花小楷困住你的气度罢了。”

      “我不觉得我有什么气度。”南姝恍惚间又回到了那日,一时间觉得自己与他剑拔弩张,却又不似那天那滔天的恨意了,不知是不是异国这陌生的温度与气息压制住了自己气焰。

      陈瑜轻笑一声,也不再言语,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幸陶举着一枝梅花小跑着回来,跑得太急,枝头上的梅花所剩无几,剩下的都沾到了毛领和裙子上。幸陶见到陈瑜不免有些委屈,随手把梅花丢到了地上,南姝趁机出了门去,急匆匆跨过门坎时几句对话也飞快地钻进耳朵里。

      “这几日忙,没过来看你,给你带了盒牛乳酥,看看和你们那里的味道一样吗?”

      “我不吃,我还要抄诗呢,抄了一下午,抄得我手疼。”

      “别抄这些了,明日我去和母后说。”

      南姝走到了院里,大口呼了几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嗓子,南姝弯腰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往前走了几步,再回过头,两盏宫灯挂在清云轩的门前,乌黑的夜色,月亮躲在云后,透出一团变了形的灰黄色的光斑。南姝站在院子里,没一会儿就被冻得哆嗦起来,直至将方才的恨意,还有莫名的恐惧,一点点缕清了,像绣花一样重新穿匝在心中,才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屋里的炭火被小玉烧得很旺,南姝喝了杯热茶,一冷一热的,令人有些眩晕。南姝又翻出了自己从楚周带过来的东西,其中几件衣裙,到了这里倒显得各异,一匹红绸几团金丝线,都是婚嫁时的大红金色,倒是不自己的盼嫁,而是想着把这嫁衣上复杂的凤穿牡丹绣好了,回家之日应该也就不远了。还有一把镶银刻花的小刀,是在长汀时李执膺塞给自己的,他说,这把刀不是希望让自己能用上,只是希望有点能防身的东西能陪着自己罢了。南姝看着这刀发了会儿呆,第一次抽出了刀鞘,银晃晃的刀刃上滚动着滚烫的烛影,一张卷的细细的纸,从刀鞘中掉了出来。南姝将其慢慢展开,眼看着李执膺那温厚的笔迹铺满了纸张。

      姝妹,你离家在即,你我虽凭父母之命固有婚约之盟,但从儿时起,我便从心中把你当成来日的妻子,望与你相扶相携到老,自知你要离国万里,此念愈发深固,与父母无关,与婚约无系,皆与你千丝万缕。我之心意,必要你知晓。

      不知是不是炭火烤的人头晕,还是方才沾染的寒气在体内作祟,南姝竟有些不知所措地流下泪来,数种情愫一涌而起,不敢去辨析不敢去细想,慌忙推开一旁的窗子,那团暗淡的月影,竟也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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