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往事 ...

  •   北骊的大雪令万物随之褪色,同时也模糊了岁月,南姝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早晨了,推开窗子,窗外一片白茫茫,棕色的麻雀落在雪地上显得格外突兀,远远看去,如同白皙的绸缎上撒上了几点斑驳的污渍。清云轩的丫鬟们总爱从小厨房里抓一些米粒洒在后院的廊下,让一些鸟雀来吃。鸟雀之间定是有自己的独特的语言,它们像人一样,口耳相传,一传十十传百地,渐渐地,来清云轩后院吃米的鸟雀越来越多,偶尔还来几只不常见的,长尾羽、通身鲜艳亮丽的,为白茫茫、无始无终的生活添一些片刻的惊喜。

      自进入了腊月,南姝总觉得天冷的不能再冷了,可翌日清早,总能感到比前一日又冷一分。幸陶也染上了些轻微的风寒,皇后那里便免了她定时来请安的规矩,同时,也嘱咐了陈瑜,叫他这些日子少去幸陶那里,当心过了病气。幸陶知道以后甚是委屈,可也不敢多说什么。陈瑜虽没完全听了皇后的话,但的确是来得少了,也不在清云轩过夜,如今快到年尾,朝中繁忙,陈瑜更是好几日没来。幸陶虽心情郁郁,南姝却难得感觉到自在,陈瑜不来自己反而可以和她做个伴,就像原来在楚周时一样,更多了些惺惺相惜。

      白日里,幸陶甚爱裹着斗篷到窗边去看廊下的鸟雀吃食,一只两只麻雀飞过来总是战战兢兢,那些喜鹊甚是霸道,经常将它们赶得落荒而逃,幸陶被逗得“咯咯”笑起来。到了正午,便是这后院廊下最热闹的时候,鸟雀叽叽喳喳,有的低沉温柔,有的轻佻尖锐,一时间将冰冷的空气搅得混乱。

      这日用过午膳,幸陶拉着南姝还和往常一样去看后廊下的热闹,还没立定,一个管事的老妇便在廊下呵斥起来,说什么鸟雀聒噪吵着太子妃睡午觉了,一会儿又说这每日一把米看着不多,一年下来是个不小的数目,厨房里的东西怎能这样糟蹋。廊下的丫鬟顿敛了笑声,却也没人应她。幸陶本就不快,眼见好不容易寻来的乐趣又被人管起来,一时愤愤,推开窗子道:“没有吵着我睡觉,这米又能值几个钱呢。”

      那管事的老妇见幸陶在窗边说话,赔了个笑脸便匆匆走了,廊下的小丫鬟又恢复了往常的玩乐嬉笑。忽而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周身翠蓝的长尾鸟,从容落地,挑挑拣拣地在啄了几口,麻雀一哄而散,只剩它在那里傲然逡巡,幸陶一时欢喜起来,似是被告知了好事近邻。

      不只是幸陶被这寒冷搅了安宁,冯氏之所以免了幸陶的请安亦是因自己身子实是不适,本来陈瑜大婚后身子已经没什么大碍,却被沈家嫡女要出阁的事气得急火攻心,又卧病了,陈若日日服侍在病榻前,半是劝慰半是玩笑道:“母后您也太霸道了些,纵使您有意让哥哥娶沈小姐,但终究没说定,而且哥哥如今都有太子妃了,您不能让人家女儿一辈子不嫁吧。”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冯氏一提到这些便气得揉太阳穴,以缓解那几乎要从额角喷涌而出的剧烈疼痛,“你父皇亲自指婚陈珞和沈家小姐,实在太过偏心,你父皇毫不掩饰,也不怕寒了你哥哥的心。”

      “兄长都不在乎这些,您又何必挂怀。”陈若说着叹了口气,这些话她也实在说腻了,而且每说一遍心中也愈发杂陈,“父皇偏心大皇子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您这么看不开,兄长都这几日都不忍来见您了,兄长成亲才一月有余,您这样可不吉利啊。”

      “既然本就偏心,又何必给我们母子希望。”冯氏一把接过陈若手中的药盏,一饮而尽,腥苦的味道令人战栗,“不过是拿我们母子做挡箭牌,替他人做嫁衣裳。”

      陈若不再吭声,坐在床榻边出起了神,宫殿内炭火哔啵作响,似是在轻声试探这殿内出奇的静谧,祈望给予回应,却被冯氏剧烈的咳嗽捻灭。陈若将药盏放在一旁,窗外的雪光白的发亮,刺得人炫目,难免唤起那已扑朔渺茫的往事,那时去年的暮春,陈若记起来了。那时自己还没有出阁,和方家的亲事还装在母后的心里没有道出来。兄长带自己去都城最北端那苍眉山上骑马,一路繁花烂漫如同彩云堆积缭绕,春阳飘舞似轻绸轻抚,是个极好的好时节。那时候满宫里正因陈珞和凌花楼一位名为云子的倌人的风月事而闹得沸沸扬扬,说陈珞因为这倌人,不顾长子身份在凌花楼和别的嫖客大打出手。那几日敏贵妃甚是得意,因为那是她儿子陈瑛在朝堂上揭发的,当时陈珞并未感到震惊与羞愤,反而坦然承认,这件事被陈瑛闹了半个月,最后兄长作为太子被叫到御前,父皇命他平息此事,挽回皇家颜面。

      那日陈若和陈瑜一齐赏春,陈瑜一路上无话,也不看夹道的春花,只冷冷瞧着前路。陈若故意噘嘴道:“兄长带我出来散心,却一路无话,倒比在宫里更令人烦闷呢。”

      陈瑜露出一丝歉意,朝陈若道:“抱歉,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大哥的事还没结果吗?”陈若攥紧了缰绳,踱步到陈瑜的身侧。

      “大哥的事情本就没什么,是陈瑛抓住一点事就上纲上线,满口谣言猜测,陈珞与那个云子是有男女情谊,一个出于善心救于危难,一个知恩图报以身相许不过是人之常情。云子的客人本就陈珞一人,是那个嫖客不知好歹硬要唐突,陈珞不过让人教训了他,并未闹出格,两人惺惺相惜,到了年节还一起置办粥厂救济那些穷苦百姓,两人从未出面令人知晓,如今这一闹,人人都赞大皇子心有苍生,对待一个倌人都温柔如水,实是个好人。”陈瑜说到一半停了马,春阳照得他皱起了眉头,“昨日向父皇禀告父皇还甚是欣慰,夸我事情办得好,斥责了陈瑛。”

      “这不是很好。”陈若不解,下马折了一枝海棠花,拈下一朵簪在了鬓角,“兄长在烦闷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换做是我有这些事,被人如此诟病,父皇还会不会命人还我清白,甚至是在根本不知情形究竟如何,也要为我力证清白呢?”陈瑜跨在马上,眼前的路被一个弯绕挤出了视野,只有相互簇拥的海棠。

      陈若回过头来,“怎么不会,兄长也是父皇的儿子,更是北骊太子,父皇定也会护着兄长的。”

      “我知道,但若是换做是我,父皇只会出于皇室的颜面去维护我,而不是因为父亲想要护着自己最喜爱的儿子,说不定还会借此给我惩戒,借机削弱我,毕竟皇子和倌人扯上关系总是不光彩的,这个理由绰绰有余了。”陈瑜的声音极其平淡,似是并没有为此而有愤懑之情,不等陈若出于安慰而去故意反驳自己,又道,“并非是我胡乱揣测,有些事若儿你不清楚罢了。”

      “兄长别太难过。”陈若半晌才挤出这一句话。

      陈瑜嗤地一声笑了:“我不是难过。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怎会为父母宠爱偏心而有情绪呢。”说着他的脸色又逐渐沉郁起来,“我是害怕,害怕我苦心经营这些年只是一场空,到最后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在为别人忙,在为别人如履薄冰。我这些年既小心又不敢太过周全真的有意义吗。若儿,你还记得小时候我送了你一匹小马驹吗?”

      “当然记得。”陈若以为陈瑜已转换了话头,登时心境开阔了不少,摇了摇手中的海棠花,凑近了他,“兄长送的那匹小马漂亮极了,却是个倔脾气,我骑上去它怎么也不肯走,我就在拿了个蜜桃挂在它眼前,它为了吃那桃子才乖乖走了起来,但走了半天才发现我在耍它,这样永远吃不到……”

      陈若说到一半噤了声,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望着陈瑜,咬了咬嘴唇,不再说话,只听陈瑜道,

      “我倒觉得我如今就是那匹马,仿佛一切唾手可得,其实在被人耍着玩罢了。”

      “兄长何苦这样说呢。”陈若咕哝了一句,仿佛自己也受了极大委屈。

      “瞧我都跟你说了些什么,你还小又不懂这些。”陈瑜朗声笑了起来,见陈若仍是眉头紧锁,便又笃定道,眉宇间的戾气显而易见,“你放心,我必然不会像那匹小马一样傻,若是有人这么耍我,到时候,我不光一定要得到眼前的,还要让那些耍我的人付出代价。走吧,山上的花可比这里要漂亮。”

      冯氏的又一声咳嗽将陈若拉回了这炭火兴旺、富丽堂皇却人迹冷清的宫殿,从一旁偌大的穿衣镜里瞧见自己如今已为人妇的打扮一时有点恍惚,冯氏命人拿了一盘果脯来,陈若拈了一块吃了,酸甜腻人的味道在口中铺散开来 ,果脯的细碎黏在牙齿上,令人不适,冯氏不再唉声叹气,陈若嚼着口中的果脯却陷入了忧虑与沉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