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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雪 ...

  •   陈瑜回到北骊时,那里已经飘起了小雪,阴沉沉的天里卷着不大不小的北风,吹得雪花若隐若现。北骊的皇宫犹如一只在雪中酣睡的巨兽,盘踞在都城的中央,陈瑜在巨兽的腹中走了许久才走到皇后的寝宫,寝宫大门紧闭,待到陈瑜来了,才将这沉重的大门打开,里面一如外面一样,皆是一派茫茫晃晃的雪景,宫女用扫帚在院子中央扫出一条路,花岗岩石板被雪水浸成了水汪汪的灰色,看着比一旁白花花的积雪还要冰冷刺骨。

      皇后冯氏贴身的宫女白蕊早早便迎了出来,打了帘子请陈瑜进去,炭火旺盛的暖气迎面涌了过来,脸上的冰冷瞬间似水化掉了一般。陈瑜上前给冯氏请了安,冯氏见自己的儿子归来不免有些喜悦与酸楚,忙叫宫女扶他起来。

      抬头间,陈瑜见母后脸颊的上的皱纹比自己离开前深了不少,气色也不大好,关切道:“母亲近来身子可还好?”

      白蕊端上茶来,“殿下走的这半年多的日子,娘娘日夜挂心得很,前些日子染上了风寒,不过听到殿下要回来了,娘娘的病也好了大半了。”

      陈瑜皱了皱眉,清苦温热的茶味缭绕满屋,更显得这宫殿清冷,“母亲染病,竟没有妃嫔来侍疾吗?”

      “这几日天愈发冷了,又下了小雪,我便免了妃嫔来请安了,也不想有旁人叨扰,自己一个人也自在。”冯氏淡淡道,“倒是你妹妹隔几日便入宫来看我。”

      “妹妹嫁人以后过得可还好?”陈瑜抿了一口茶,清香中泛着微苦的茶水,滑入喉中,令人心生静谧,“妹妹并非是父皇身边很受宠的公主,只望驸马不要薄待她才是。”

      “你妹妹倒过得好,方子齐为人温厚,方家世代读书人家,这几年刚才朝中得脸,自然不会亏待你妹妹。”冯氏说罢咳了几声,“再说了,公主受不受宠有什么用,我这几日满耳里听着那楚周的公主多么受宠多么金尊玉贵,不也是要与咱们和亲吗?你妹妹虽不受宠,但也嫁了个好人家,能时时进宫侍奉,方家也能帮衬你,一切还是要看命罢了。”

      “母亲说的是。”陈瑜点点头。

      “你回来可见过你父皇了?”冯氏道。

      “今日一到都城便去向父皇请安了,请过安才敢回府更衣来瞧母亲。”陈瑜上前帮冯氏多垫了个松软的引枕在肩后。

      冯氏点了点头道:“这便好,你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不过是说儿臣有功,赏赐了儿臣些东西,一些奇巧的东西方才儿臣来请安前,都吩咐人送给那几个年纪还小的弟弟了,倒是父皇还赏赐了一颗上好的参,想着母亲一向身子虚弱,便特意给您带过来了。”陈瑜说罢,便叫身旁的侍从交给了白蕊,“还有便是叫儿臣好好准备与楚周公主的婚事,至于周楚的那几座城池,划入北骊版图、如何治理安定等事,都交给三皇子监督处理,平南王明日就要动身去那边了。”

      冯氏面露一些不悦,咳嗽又厉害了些许,“倒是便宜了他,敏贵妃又不知该如何得意了。”

      “母亲不必忧恼,平南王看似得重用到底要远去万里,都城的事他恐怕有些也无力了。”陈瑜不紧不慢道。

      “我又何尝不知,你父皇怕也是这个想法,只是人是活的,怎会随意任人摆布,若是节外生枝将来又是一桩头疼事。”冯氏蹙起了眉,眼角的皱纹又密了些许,“你出征这一趟虽捷报不断,但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大皇子他在朝中也得了势,你父皇没少为他操心,栽培他历练他,母后本以为你这一趟回来总能稳固根基,现在想想真是替你不值。”

      “有些事不过是妄想,以后没有妄想,便没有失望,儿臣日后更加留心便是了。”陈瑜淡淡一笑,眼角闪过一丝锋利,“母后要好生保养身子,不要太过为儿臣操心。”

      冯氏似是没有听到陈瑜的劝慰,自言自语道:“替你不值的又何止这一件,你出征前我就替你择好了太子妃的人选,沈家的嫡女教养得极好,沈家军功累累,有了沈家扶持你,母亲也放心了。我说与皇上听,他也同意了,说你一回来就给你指婚,可谁知最后竟让你和楚周的公主成亲,楚周区区南边小国,有什么用。”

      见冯氏满面愁苦,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因咳嗽气虚面颊上也泛起了异样的红色,陈瑜不免心生痛楚,忙道:“母亲,有用与无用还看如何去用,有些人看似得势,但母亲焉不知‘捧着金饭碗要饭’这一俗话?母亲难道还不相信儿臣吗?”

      “相信是相信,只是母亲不想让你太过辛苦罢了。”冯氏上前拍了拍陈瑜的手,一双凤眼在他的脸上逡巡片刻,“这半年多,你也瘦了好多,征战苦险,你也要好好将养,让你身边的人好好伺候才是。你去楚周可见过要与你成亲的公主吗,她怎么样?”

      陈瑜的心情亦然舒展了不少,“楚周的公主不过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女孩罢了,一派天真,就跟若儿一样。”

      “那便好。”冯氏冷哼一声,发髻上的步摇转了一个面,“若是个多事的,哪日惹得你乱了方寸,我可容不下她。”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雪片在窗纸上窸窸窣窣刮蹭的声音被烹茶的水费声掩盖了下去,临近黄昏时竟放了晴,几道单薄孱弱的斜阳徐徐地走了进来,宫女提前掌了灯,几束烛影在片片斜阳中跳跃。陈瑜的杯中又斟满了茶水,与冯氏静坐着饮了茶,冯氏说道陈若晚上还要进宫陪自己,叫他们兄妹俩陪她一起用晚膳。陈瑜应了下来,等到陈若进了宫,一块用了晚膳,服侍冯氏喝了药,闲聊了几句,见天已不早,便都各自回去了。

      陈瑜送陈若回了方家,一路上并无多言,问她过得怎么样,陈若只道方子齐待自己很好,全府人都敬她,陈若自嫁人以后便少了些稚气,多的那些,不知是成熟了的稳重,还是为人妇后不知不觉沾染的忧愁。待陈若下了马车,没几步又折了回来,朝陈瑜道:“兄长要成亲了,若是需要妹妹,尽管派人来寻我。”

      “成亲的事父皇说全权交由宫中操办,妹妹不必操劳。”陈瑜笑道,眼中漾出一丝久违的温柔,直直滑到心里去,连自己都不免怅然。

      “说的也是。”陈若失笑道,“太子的婚事得风风光光,才能展现咱们北骊的风采啊。”

      眼见着陈若进了方府,陈瑜才吩咐马车往太子府去,融化的雪水在马蹄与车轮间飞旋,一路上雪
      声淅沥,如同春雨温润绵绵,马蹄嘚嘚,两路屋檐上的雪不紧不慢地往下落着,许多细碎的声音在北风中窃窃作响,摇曳的车帘放进了冰冷的寒风,雪水的清冽之气勾起了身上淡淡微苦的茶香,呼吸间陈瑜忽而感到神清气爽,外面琐碎而繁杂的声音慢慢地在将什么敲碎似的,方才在与陈若一齐煎茶、说笑,心中翻腾的杀气似乎在逐渐消散,仿佛自己没有去打仗,没有杀过任何人,可战场上的事仍历历在目,自己的长戟刺入了南峥的胸膛,眼看着他从马上跌落下来,他的血沿着自己的铠甲的袖口流满了全身。

      自己真的做过这些吗?陈瑜有些惶惑,任由前事在脑海中浮现,就如同旁人的事一般,直至想到与南姝比武的那日,同样的,自己的剑刺入她的肩膀,细微的撕裂皮肤的声音细弱可闻,渗出的血顺着长剑又流回自己的手上,她倒在了地上,日光在她的眼眸中跳跃着粼粼的波光,似是要有泪溢出。

      陈瑜下了马车进了府,正好瞧见一轮惨白的明月高高坠在太子府的上方,雪霁后的夜晚黑地发亮,月亮也白的刺目了,檐下久久悬坠的雪水,正巧落在了陈瑜的眉间上,顺着他的鼻骨,一直流到了唇边、下颚,周围灯火阑珊,像是月亮忽而落下的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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