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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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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之事已定,陈瑜又与楚周的皇室一齐去了秋猎,全然是一派和睦的样子,之前的战争是一场游戏似的,仿佛死去的人都会从荒野复活,愈合了伤口,回到各自的家中,该收粮食的收粮食,该去做官的做官,该去娶妻生子的去娶妻生子。有时,陈瑜自己都有些恍惚了,直到那日秋猎结束,看到南姝青丝皆被白缎紧束,才知道这些都是真的,不过是假装不曾存在罢了。
一切处理妥当,陈瑜便准备回北骊筹备迎娶太子妃之事。这日践行晚宴过后,幸陶身边的丫鬟敲响了陈瑜的门,递给了他一枚莲花络子,说是公主送给他的,说罢转身跑进了灯火阑珊的夜幕中。陈瑜拿着络子瞧了半生,哂笑一声,随手塞在了衣襟里。
月色入户,落木萧萧之声在月下踱步,枯凉的气味将浸染得淡薄如水,空空的庭院,空灵的月夜,只有空寂的落叶声低语一般的钻进耳里,仿佛一切皆空。
陈瑜一早便带着北骊的军队离开了楚周,当初从北一路向南而来,只想着城池、军队、太子之位这些东西,从未留意过沿途的景致,即便留意,这些景致也被千军万马飞驰而过的黄沙所削了意趣,减了颜色。如今从南归北,起初还有零星的村庄,零星的挑着水、挑着菜的褴褛之人,几只寂寞的牛羊在闲语。渐渐的,人烟愈发稀少,一侧的山脉如同飞舞的绸缎波澜起伏着,一侧的河水深沉不语,慢慢地匍匐着跟着他们。一直到了傍晚,军队在旷野中扎营,又是一望无垠的荒草,眼看着他们在风中瑟瑟,在黑夜里沉沦。
军营点起了篝火,陈瑜坐在篝火旁,他们已经离楚周很远了,但离北骊也还有数日的路程,陈瑜想着楚周的吃食与茶水,并未有什么怀念之情,再想想北骊的太子府、几个皇兄皇弟,也没有归属感,只觉得孤零零的失落。他摸了摸自己的领口,今天一天都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硌着自己,实在是碍事,拿出来一看,才想起是昨日小公主派人塞给自己的那个莲花络子,便将一端的长绳套在食指,转着圈地悠了起来,莲花络子在火光下转成了一团虚影,“咻咻”地响着。陈瑜随口哼起了调子,几番音调斗转,才亦是道这初入楚周王宫那几晚的笛声。恍然间,莲花络子从指间倏然脱离,落入篝火之中,见此,他便放下了手,看着这络子在火中一点一段蜷缩,最后化成了灰烬。
整个南府,在南夫人怨愤的哭声中显得愈发寂静。
南姝站在庭院的桂树下,桂树在黑夜中变成了一团暗黄色,像是太阳遗落的一层衣裳,静静地漂浮在黑夜中。南姝迟迟没有进屋,但母亲的哭声还是被满庭的秋风吹进了耳朵,闻到自己的身上沾满了桂花的味道,却又在这香甜馥郁的味道中嗅出了一丝丝檀香。想是在去皇后宫里沾染上的,近来皇后总是心神不宁,常常把自己关在寝宫里读经焚香,以求幸陶嫁人以后能够平安幸福。
屋内的母亲哭得更厉害了,南姝攥了攥拳头,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握着皇后方才赐给自己的玛瑙手钏,手心被玛瑙珠子印上了一枚滚圆的凹痕,像是被咬下了一块肉。
“咱们的儿子死在了那个陈瑜手上,如今尸骨未寒,却要我的女儿也去那虎狼之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母亲朝父亲的哭诉被庭风吹了满院,桂树下的细草都在为此瑟瑟。
南姝正欲进屋,身旁的丫鬟忽而跑过来悄悄告诉自己,李执膺方才来了,今天一定要见她一面。
自从长大了,南姝很少再在阴沉沉的黑夜中见到李执膺,上一次与他在夜晚相处还是七岁过年,他瞒着家里人带着小厮跑到南府来,那天他的手和眼睛都是红红肿肿的,手是被他父亲打的,眼睛是哭的。母亲见了李执膺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直怪他父亲大过年的没事让孩子背什么书,不过是几篇没记好,就把孩子打成这样。说罢让厨房给他另做了几道菜和点心给他吃。而自己就坐在一旁学女红,学着怎么让空荡荡的布上开出花来,李执膺吃饭没有声音,自己绣花也没有声音,只有偶有几朵烟花“咻”地一声,飞旋着挂上夜空,整个屋子又寂静无声了。忽而被绣花针刺破了手,一滴血从指肚上了钻了出来,朝李执膺道:“你看,我今天也受伤了,咱俩同病相怜了。”李执膺慢慢回过头来,看着自己指肚上那一滴摇摇欲散的血,皱了皱眉头。
小道上的一排宫灯将一旁渠水的波纹连绵映在李执膺的身上,像被束缚住似的,他的眉宇间带着怒气,夜色又给他添了几分阴沉。他上前握住南姝的手道:“我听说皇后命你陪着公主一起去北骊和亲,我母亲听了都急坏了,这可是真的?”
南姝四处望了望,除了草木窸窣再无旁人,才慢慢挣开他的手,“是真的。”
李执膺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半晌没说话,望着夜雾缭绕的水渠,良久才说道:“纵然你常常在宫中陪伴公主,但你是南家的小姐,不是公主的丫鬟,皇后怎能提如此要求。南家世代为楚周尽忠,南峥兄又刚刚战死沙场,后事过去才几日,他们怎么能……罢了,常家不也是如此吗,纵然战功赫赫,一片忠心却禁不住陈瑜他们的挑拨,真不知是敌人无耻,还是皇室太过凉薄……”
“你别在这胡说,被人听去可如何是好。”南姝抬了抬手,忙叫李执膺住嘴,“皇后娘娘说,公主和亲本就是骗了她去的,再加上公主年纪尚小,皇后实在是不放心,说我从小陪着公主,又会武功,在那里总能护她一段。还承诺一年以后便允你接我回来。”
“话虽如此。”李执膺叹了一口气,“可是姝妹,我很害怕,之前在战场上与陈瑜交手我只觉无所畏惧,而如今你若一去,千里迢迢,我实在是……”
“我也怕,我不知道该如何在那里生活,有些事不是空有一身武功就能解决的……”南姝看向李执膺,他早已不是七岁时候的那个人了,不得不感叹时岁匆匆,空觉恍惚心酸。
“姝妹,你若真不得不去那是非之地,一年以后我一定去把你带回来!”李执膺说着,缓缓抬起手里来,夜色下,南姝的眼眶晕起一丝泪光,“姝妹,你我终身之事虽是听父母之命,但我从小就……”
说到一半李执膺噤了声,又放下了抬在半空的手,秋风从两人的身畔略过,扬散了那一缕久久不散的檀香,水面的清潮之气卷着枯叶的萧索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