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幽莲夜上行》Latalight

6、三十六年的我们（2）

　　2.你说能怪谁

　　身为母亲，与瞎子无异。

　　贡蒂是这样埋怨自己的。

　　几天前的夜晚，阿周那抱着浑身是xue的黑天冲进后殿，终于惊醒了贡蒂迟钝的神经，作为母亲，她竟然才发现，儿子和侄儿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超乎寻常的关系。

　　断掉的线全部连接起来了。

　　这些年人生境遇坎坷，与儿子们聚少离多，可是她依旧能从旁人的议论中获得只言片语。贡蒂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只有阿周那不结婚，甚至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听说过。长年的分离，使她无法了解阿周那的想法，她只当儿子天生在这方面愚钝，没准年纪再大些就好了。

　　如今看来，阿周那并不是驽钝。

　　贡蒂突然很后悔六十多年前，她给雅度的小侄儿写的那封信。

　　如果六十多年前侄子没有来象城，没准一切都不一样了。

　　想起这一切，坐在殿中的贡蒂突然很恍惚。

　　虽然已过去多年，但侄子当日的风采和气度依然在目。她还记得身旁那些贵族女眷们的惊叹，那时候她很自豪，这是她亲哥哥富天的儿子，雅度最尊贵的王子。贡蒂当时只觉得快意，侄子替她狠狠地挣了一口气，洗刷了她这些年在象城受的委屈。

　　当然，她也记得阿周那仰慕的目光。

　　那时候，贡蒂只当儿子年少终于得见偶像，兴奋的不能自已。

　　如今回想起来，阿周那再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别人。

　　都是错的，一切都错了。

　　激昂从里间出来，就见贡蒂呆坐在外面。

　　“奶奶，您来了，来看我舅舅吗？“激昂见贡蒂脸色不好，只当她年纪大了经不住折腾，”舅舅没事了，我看您还是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有叔叔，人也够了。“

　　一提到激昂的某位“叔叔“，贡蒂突然紧张起来，又不好直接当着孩子的面儿问出来，只能旁敲侧击的打听，”你叔叔两三天都没好好吃饭了，要不你去和叔叔说说，让奶奶和他换一下，奶奶去搭把手，你们也能松快点。“

　　然而激昂就像没听懂一样，不接话茬，“我哪能说得动叔叔呢。倒是奶奶您别累着了，您要是身体不舒服，我得心疼死了，我送您回去休息吧。“

　　贡蒂拗不过孙子，只得被送回寝宫。

　　一路上贡蒂拐弯抹角的绕着黑天问来问去，试图套孙子的话，但激昂就像一团棉花一样，跟着贡蒂绕来绕去，净说些不疼不痒的话，最后贡蒂也没问出什么东西。

　　贡蒂还不死心，进屋前又问了一句，“你小舅舅遭了这么大罪，你跟大舅舅说了吗？出了这么大的事，雅度那边总得来个人。哎，可怜你小舅舅也没个孩子，要不然还能来侍奉……“

　　“奶奶。“一直多听少言的激昂突然出声打断了贡蒂的话，”舅舅怎么没孩子，我就是他的儿子。“

　　“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孝心，但你们到底不是亲生父子，我就是忧虑你舅舅没有自己的孩子，以后伤心。”

　　激昂背着光，贡蒂看不清他的表情。

　　“舅舅这些年不辞辛苦，将我养大。我一直和舅舅相依为命，这感情和旁人自然不同。再说舅舅为了养育我又当爹又当妈的，我怎能做狼心狗肺之人。”

　　“舅舅病了，我养。他以后若是去了，我扶灵。‘舅舅’不过是一虚名，我们情胜父子，何必去执着那些虚幻的名号，您说对吧，奶奶。”

　　贡蒂哑口无言的看着孙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激昂向贡蒂行完礼，就告退了。

　　“既然奶奶安好，那孙儿先走了。”

　　贡蒂望着孙子离去的身影，眼前再次浮现出黑天的身影，六十多年前，在象城奢华的检阅台上，那个举止高贵意气风发的雅度王子。

　　他的影子如此清晰地投射在激昂身上。

　　作孽啊，作孽啊。

　　阿周那端着药喂给黑天喝，黑天噬甜怕苦，只尝了一口就怎么也不肯喝了。

　　“太苦了，你给我喝这个干嘛。”黑天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再说我也不需要喝。”

　　“还犟嘴！老老实实地给我喝了。”阿周那将药碗重重放在桌上，“好端端的伤口就裂了，你是想吓死我吗？”

　　黑天委屈的小声嘟囔，“我都受伤了，你还跟我生气。”

　　“我是让你回天上，不是让你把我吓死。”阿周那拿了个奶油糖球给黑天塞嘴里，“祖宗！你一个天神，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也不怕别人笑话你。“

　　黑天撇着嘴哼哼，“反正我现在就是个肉体凡胎。“

　　“亏你还知道。“阿周那又给黑天喂了口药，”知道自己不抗打以后就给我离得远远地，什么刀枪剑戟，都给我躲着走。“

　　“其实我还没有这么脆弱啦，有个小伤小痛的一会儿就好……”眼瞅着阿周那就要吹胡子瞪眼，黑天双手投降，“好啦好啦，我以后肯定先保命，好不好。别让我喝药了，苦得快吐了。”

　　答案必须是不行，不过阿周那自有妙法。

　　趁着黑天虚弱的时机，阿周那非常不君子的趁人之危了一把。

　　“真这么苦？”阿周那尝着就是普通的药而已，黑天却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吃块儿糖？”

　　黑天连吃了三块糖才缓过来，“真要命了，我还得喝多久？”

　　阿周那本来想说以后每天都得喝，至少一个月，但看着黑天可怜兮兮的，阿周那不由得心虚了一把，“病好了就不喝了，所以你要早点好，早好早解脱，知道没？”

　　黑天宛若得了圣谕，满口答应下来，“放心吧，为了这个我也得早点恢复。“

　　阿周那不禁想起之前黑天生命垂危的时候，心里烦闷，倾身抱住了他，“太好了，你还在。“

　　“还说呢，你不是要赶我走吗？“黑天得了闲就开始翻旧账，”你不是说不能拥抱天神嘛！我说阿周那王子，你可不能言而无信。“

　　“反正我早就渎神了，多渎几次在哪儿呢。“阿周那一使劲儿将他压到床上，”只是三十六年太短了。“

　　“对不起，帕斯。“黑天的眼睛凝聚着不舍，”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奢侈的时间。人神疏途，有些事情我也无能为力。我只能在结束之前，尽力陪着你。“

　　“三十六年很久，不要辜负了我，帕斯。“

　　阿周那忍着眼泪摇头，“不会的，你还愿意留下来，我已经知足了。“

　　“帕斯，不要再赶我走。“

　　“好，不会。“

　　黑天得到保证也就放心了，于是轻轻拍了拍阿周那，让他坐起来，“起来去外面看看，姑姑来了。“

　　“我已经让激昂去看了，没什么事。”阿周那好声劝慰，让黑天宽心，“不用担心我母亲，一切有我，你只管好好养病。”

　　“姑姑怕是不放心，又回来了。”黑天嘿嘿笑的乐呵，一脸看热闹的样子，“而且姑姑刚才恐怕已经看见咱们的事呢，你先好好想想怎么解释这事吧。”

　　阿周那闻言无奈，又喂黑天吃了点东西，才说道，“看就随她看去，见得多就习惯了。”

　　“帕斯，我们多少还是要遮掩一点的，你母亲那不能闹得太僵。“黑天吃完了以后用阿周那的衣服擦了擦手，”你不提，我想姑姑也不会硬说什么。我现在在姑姑心中估计就和huo国的妖怪差不多，还是收敛点吧。“

　　“你要是huo国的妖怪，倒是便宜我了。“阿周那心里盘算着这件事，”母亲早晚要知道，我也不想躲了，你在这个皇宫里必须住的顺心。好在母亲性格软弱，即使她心有不甘，也不会刁难你。“

　　阿周那起身嘱咐仆人，“去将太后请进来吧。“

　　这座宫殿的仆人阿周那已经全部换过，都是只能听不能说的can缺人，侍奉黑天的更是其中善于察言观色的机灵人。那小仆得了命令就忙不迭的出去请了，黑天盯着阿周那打趣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凶神恶煞了，看你把人家孩子吓得。“

　　“知道我脾气不好就少惹我生气。“阿周那故意吓唬黑天，”以后再折腾我，就连你一起收拾。“

　　黑天只笑不说话。

　　贡蒂在外面坐立不安，仆人来请也不好贸然进去。

　　刚才贡蒂被激昂请回寝宫之后，一直想寻个理由再回来。从库房里找了点适合补身体的药材，就又赶到儿子那儿。不过，这次她再回来的时候，儿子这边的仆人不知何故全都不见了，贡蒂也管不了那么多，拿着东西就闯了进去。

　　结果，毫无意外撞到她最不想看得事情。

　　贡蒂急急忙忙地退了出来。

　　看着儿子抱着侄子亲热，贡蒂心里十分难受，总觉得是自己害了儿子。

　　如果不是当年的那封信，阿周那也许早就结婚生子。

　　不过还没等贡蒂有时间自责，阿周那就从里间转出来，亲自将母亲迎进去。

　　对着儿子的脸，贡蒂一时语塞，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母子两人一路无话，一前一后沉默的进了寝室。

　　黑天虚弱地靠在床上，面色憔悴，长卷发散落在身上。

　　贡蒂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好好地看过侄子，印象中他长了一张让女人走不动道的脸。

　　其实不只是女人而已，男人也会喜欢他。

　　她那可怜的大儿子，死前心心念念的人啊，不正是他吗？

　　她的侄子当真是神眷顾的人，几十年的光阴在她的儿子们头上留下白发。唯独这个侄子，一如多年前一样，年轻美丽，岁月不曾苛待他一分一毫。

　　日夜守在儿子身边的是一个能与日月争辉的美人，贡蒂终于明白阿周那为何总对结婚兴致缺缺，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还怎么去喜欢别人。

　　贡蒂自从进来后就一直盯着黑天看，饶是黑天这种脸皮厚比城墙的人，也有点顶不住了。

　　阿周那看这实在不像个样子，就过去坐到床边，把黑天挡在后面。

　　这下贡蒂可算是回神儿了。

　　不过三人也着实没什么可说的，侄子病着，儿子又寸步不离，就是想说什么也不好说。贡蒂干巴巴地询问了一下侄子的情况，嘱咐了几句就没什么说的了。眼瞅着儿子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侄子，贡蒂是越来越坐不住，找个借口匆匆走了。

　　阿周那送走母亲，就见黑天对着他唉声叹气，“我说让你收敛点，你不听，看吧，姑母被吓跑了。这下我红颜huo水的名头可是坐实喽！“

　　“huo水就huo水吧，我让你霍霍。“阿周那靠在床上用手指绕着黑天的长发玩，”你可劲huo害我才好呢，反正也就我让你huo害……“说道一半，阿周那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改口道，”你不能去huo害别人，你只能来huo害我，听到没？“

　　“知道啦。”黑天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下巴靠在阿周那的肩膀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啰嗦。”

　　阿周那闭上眼睛，“晚了，忍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