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三味芋

9、春闱夺魁 玉真公主被

　　说笑间，便到了晌午时分。玉真公主笑道：“四哥，玉真观里膳食粗陋，比不得王府，还请四哥莫要见笑。”
　　“上回在这里吃的槐叶冷淘，色泽鲜碧，爽心适口，甚合我意。我府上的厨子，却再也做不出来。”
　　“这个容易，四哥若是喜欢，今日便让厨子多做几份出来。”
　　槐叶冷淘是风靡唐代的凉面，原是宫廷食品，后流传民间。采青槐嫩叶捣汁和入面粉，做成细面条，煮熟后放入冰水中浸漂，然后捞起，以熟油浇拌，放入井中或冰窖中冷藏。食用时，加佐料调味即可。
　　说话间，已有道童鱼贯而入，将粉果、焦糙、槐叶冷淘等精美的吃食分放在各人面前的案几上。玉真公主似乎想起了什么，和岐王低语道：“四哥，王君虽说是春闱士子，但来者便是客，不妨唤他进来，一道用膳吧。”岐王心里一怔，在他印象中，妹妹素来清高，从未主动邀请陌生人同席，今日对王维算是破例了。
　　当王维再次步入堂舍时，阅人无数的玉真公主，不知为何，竟有一种心跳加快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三十年来，还不曾有过！
　　“四哥，持盈前不久得了上好的西凉葡萄酒，要不要尝尝？”玉真公主定了定神，抬头问岐王道。
　　“好啊，今日寿星为大，妹妹喝什么，我便喝什么。摩诘，要不你也尝尝？”
　　“好，王维听王爷安排。”王维点头一笑。
　　少顷，各人面前的案几上都摆放了酒具，道童一一斟酒。王维拿起略有些斑斓的深碧色宽口六棱玉石杯，在嫣红色的葡萄酒的衬托下，似有一种奇异的波光从几乎透明的杯壁中渗透出来。传说中的葡萄美酒夜光杯，也莫过于此吧。
　　当王维细细欣赏夜光杯时，不远处的玉真公主，也在有意无意地欣赏他，并在心里暗暗赞叹：“这世上，精通音律者有之，擅长书法者有之，能诗善赋者有之，妙手丹青者有之，但很少有人能同时精通音律、书法、诗赋、绘画！眼前这个比自己小9岁的男子，当真是奇才。”这样想着、想着，忽然有些忧色浮上心头。这些年来，她从未遗憾青春易逝，但此时此刻，却忽然觉得，如果能再年轻十岁，该有更好……
　　正当她顾自神思时，只见岐王和王维一同走到她面前，向她举杯道：“持盈，春闱之事，就有劳你了。”
　　玉真公主怔了怔，忙起身含笑道：“四哥，莫说是你亲口相托，单凭王君的文采风流，持盈也会放在心上。”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王维一眼。
　　王维将杯中美酒一仰而尽，向公主深深行了一礼道：“承蒙公主厚爱，王维定勉力而为，不负公主厚望。”
　　这晚，回到云来客栈后，王维站在窗前，思绪万千。今日，在岐王的引荐下，他见到了玉真公主，并得到了公主的赏识，他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但，在短暂的兴奋过后，心中却有些孤独。
　　他并不羡慕王公贵族们的生活，恰恰相反，他隐隐感到，王公贵族们钟鸣鼎食、烈火烹油的繁华背后，似乎有不为人知的隐忧。岐王如是，玉真公主不也如是么？他真正羡慕的生活，是和心上人琴瑟和鸣，朝夕相守，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想到这里，他抬头望天，只见一轮明月高悬天边，如水的月光倾洒在庭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上，熠熠生辉。这样的月光，这样的夜晚，让他情不自禁想起了璎珞送他的两句诗——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璎珞弹奏《阳春古曲》时不胜娇羞的模样，口中不由吟起了东汉古诗《行行重行行》：“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倚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璎珞，不知此刻的你，是否也像我想念你一般，在想念着我呢？”
　　王维暗暗下定决心，为了早日迎娶璎珞，他必须春闱夺魁。
　　备考的日子倏忽易逝。转眼之间，719年的春闱就到来了。
　　科举取士起源于隋朝，唐高祖李渊即位后，继续沿用。唐太宗以来，不断完善各项制度，其中包括科举制度。至719年时，科举制度已相当完善。
　　科举考试主要分为常科、制科两类。常科每年举行，制科则由皇帝下诏临时举行。常科的考生有两个来源，一是生徒，二是乡贡。由京师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和各地方州县学馆出身、通过学校的选拔考试合格后举荐到尚书省受试者，叫生徒；不由学馆而先经州县考试、及第后再送尚书省应试者，叫乡贡。
　　州县考试称为解试，尚书省的考试通称省试或礼部试。礼部试都在春季举行，故又称春闱。
　　常科的科目有秀才、明经、进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等五十多种。其中，明经、进士是唐代常科的主要科目。进士重诗赋和策论，明经重帖经和墨义。相比明经，进士及第要困难得多，故坊间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说法。唐朝宰相大多是进士出身，王维的目标就是进士及第。
　　经过数月准备，王缙、兴宗的书法、帖经、墨义都已不错，但诗赋尚未精熟，暂不参加京兆府试，王维独自前往。
　　719年的京兆府试，诗题是《清如玉壶冰》，出自南朝诗人鲍照所写的五言古诗《代白头吟》中的前两句诗——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表达了诗人向往正直、高洁的品格。考生应试作诗，一律要在诗题前加“赋得”二字，即《赋得清如玉壶冰》。
　　王维铺纸磨墨，思忖片刻，便提笔写道：玉壶何用好，偏许素冰居。未共销丹日，还同照绮疏。抱明中不隐，含净外疑虚。气似庭霜积，光言砌月馀。晓凌飞鹊镜，宵映聚萤书。若向夫君比，清心尚不如。
　　王维用平淡清远的笔墨，写出了玉壶冰霜一般的坚贞和月一般的高洁。尤其是最后一句“若向夫君比，清心尚不如”，将玉壶冰尊称为君子，表面上说自愧不如，其实暗示他对玉壶冰的欣赏和认同，堪称点睛之笔，志存高远。
　　王维从容交卷后，考官们看了，也都大为赞赏，加上玉真公主已大力举荐，因此，此次府试的解元，毫无悬念的花落王维。
　　消息传来，王维心中欢畅。通过了府试，就可以参加明年春天举行的礼部试，离进士及第就近了一步。如果一切顺利，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迎娶璎珞了。
　　王缙和兴宗似乎比王维还要激动。“摩诘兄，我这几天经常听到喜鹊在枝头叫唤，心里想着必定有喜事临门，今日果然应验了！”
　　“是啊，大哥，咱们速速回家禀告母亲，让母亲也高兴高兴吧。”
　　“夏卿，兴宗，今年京兆府试，我为你们探了探底。明年京兆府试，你俩莫妄自菲薄，定要去尝试一番才好。”
　　“摩诘兄，你把你用过的笔赠我和夏卿兄，好让我们也沾沾你的才气！”兴宗嘻嘻笑道。
　　说笑间，裴迪、卢象、崔颢等人也来到云来客栈，纷纷向王维道喜。王维自然是一番谦逊之辞，因为他明白，明年春闱之后，方可真正尘埃落定。
　　十多天后，当王维、王缙回到山西运城老家时，王维心里想着两件事。一是向母亲报喜，二是向母亲提出向崔府提亲一事。
　　王夫人听了喜讯，看着眼前面如冠玉、气宇轩昂的王维，一脸欣慰道：“维儿，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些年来，你的不容易，阿娘都知道。缙儿，你也要学大哥这股子拼劲。你们如果都成才了，阿娘就没有遗憾了。”
　　“阿娘，您含辛茹苦抚育我们成人，我和弟妹们一定谨记在心，不教阿娘失望。”王维深知母亲的不易，动情地说。
　　“大哥，二哥，你们快给我们说说京城的事吧。”弟妹们团团围在王维、王缙身边，想听大哥、二哥说说京城的所见所闻。
　　于是，王维就从云来客栈讲起，讲到何为科举取士，讲到岐王、玉真公主的知遇之恩，讲到兴宗、裴迪等莫逆之交，最后，将话题落在了璎珞身上。
　　“阿娘，兴宗有一双胞胎姊姊，名叫璎珞。儿曾有缘在崔府相见，温柔贤淑，蕙质兰心，深得儿心。”虽然王维极力保持平静，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激动。和那个在弟妹面前一向沉着稳重、淡定从容的大哥，似乎判若两人。
　　“维儿，你快到‘弱冠之年’，是该谈婚论嫁了。倒是阿娘糊涂，一时竟没有想到。你说的崔家大娘，可是定州崔家？”王夫人先是有些意外，继而便一阵欢喜，这不是双喜临门么？
　　“是的，若阿娘为儿择妇，请阿娘成全儿的心愿。儿的心里，只有璎珞一人。”虽然当着弟妹的面，但王维已顾不了那许多，一口气说出了藏在心里已久的话。弟妹们在一旁挤眉弄眼，替大哥开心。
　　“维儿，阿娘相信你的眼力。你喜欢的女子，阿娘自然也是欢喜的。即便我们王家有些般配不上，阿娘也会好好替你谋划。”
　　王维本来还有些担心母亲不愿出面提亲，因为怕被外人议论王家高攀了崔家，想不到母亲竟一口答应了。他明白，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看着母亲夹杂着银丝的鬓发，王维不由动情地跪了下去：“多谢阿娘成全。”
　　“傻孩子，阿娘一定为你风风光光地迎娶崔家大娘。”
　　“太好咯，大哥要提亲咯，咱家要办喜事咯！”弟妹们无不欢呼雀跃，沉浸在了久违的喜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