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三味芋

13、回忆半生 玉真公主回

　　这一晚，辗转难眠的，不只是王维。
　　夜已三更，月凉如水，骊山已是死一样的沉寂。冰冷的月光照在床头，玉真公主的思绪，飘出很远，很远……
　　她想起了10年前出家的那一天。
　　那一天，她放弃公主之尊，在青城山出家为道士。她并非看破红尘，而是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悲凉。
　　她最想念的，是自己的生母、父亲最心爱的女子——窦德妃。
　　窦德妃出身尊贵，祖父是大理卿、莘国公窦诞，父亲是润州刺史窦孝谌。窦德妃姿容美妙、温柔贤淑。683年，21岁的相王李旦娶窦氏为孺人，对她情有独钟。684年，李旦当上皇帝后，立即册封窦氏为德妃。685年，窦德妃为李旦生下皇子，取名李隆基。689年，又喜添皇女，被封为西城公主。692年，窦德妃又为李旦喜添一女，被封为昌隆公主（就是玉真公主），李旦的第9个女儿。
　　不过，此时，无论是李唐王朝，还是李旦和窦德妃的爱情，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先是李唐王朝。从683年唐高宗去世到690年武则天称帝之前，7年时间里，武则天两度废除唐中宗和唐睿宗，还将废太子李贤赐死。在武则天的恐怖统治下，李唐王室人人自危，苟延残喘，最终眼睁睁看着武则天改唐为周、自立为帝。从此，李唐王朝荣光不在，朝政上下，俨然已被祖母武则天一手把控。
　　再是李旦和窦德妃的爱情。690年，武则天废掉李旦的皇帝之位，将他贬为皇太子。为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命令李旦收她的心腹婢女团儿为妃。李旦心里只爱窦德妃，并知道武则天的真实意图，因此坚决不从。
　　武则天对李旦拒绝团儿一事始终耿耿于怀，三年后，惨剧发生了。
　　693年正月初一，武则天指使团儿诬告李旦正妻刘氏和窦德妃二人以厌盛巫蛊诅咒武则天。
　　次日，武则天立即召见太子妃刘氏和窦德妃入宫。从此，两人再也没有出宫。她们像泡沫一样在人间蒸发了，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李旦知道后，悲愤欲绝，却也不敢当面去质问武则天。因为他知道，去问武则天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和他大哥、二哥以及心爱的女子一样，从此在人间消失。
　　那一年，玉真公主不满一岁，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从此，没有母亲的她，在后宫的生存处境，无异于如履薄冰、如坐针毡、如临深渊。
　　武则天的血腥统治持续了15年，直到705年，武则天去世，唐中宗李显继位，才恢复了李唐王朝。但是，唐中宗遗传了父亲唐高宗的软弱，任凭飞扬跋扈的韦皇后和安乐公主卖官鬻爵、大肆干政，一时间，李唐王朝再次乌烟瘴气、无法无天。
　　710年，韦皇后和安乐公主联手下药毒死唐中宗，试图步武则天之后尘，李唐政权再度岌岌可危。紧急关头，三哥李隆基联合姑姑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后集团，及时制止了一场政变。
　　之后，父亲李旦重新复位，是为唐睿宗。他复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皇宫里掘地三尺，试图找到刘氏和窦氏的尸骨。但是，一切都是徒劳。或许，她们当年就被武则天丢入河里、毁尸灭迹了。
　　悲痛难抑的唐睿宗，追封结发妻子刘氏为肃明皇后，追封窦德妃为昭成皇后，以此告慰她们的在天之灵。
　　原以为，亲生父亲当了皇帝，宫廷斗争终于可以结束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太平公主自恃功高，野心勃勃，与太子李隆基明争暗斗，试图问鼎最高统治权力。唐睿宗本就无心恋战，年纪大了，越发感到高处不胜寒……
　　生于帝王家，幸？抑或不幸？对玉真公主而言，答案显然是后者。
　　在她近20年的人生经历里，充满了太多的血腥斗争。她亲眼目睹了权力这把利剑发出的凛凛寒光。寒光背后，是一个个执政者的阴谋诡计、冷酷无情……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跌宕起伏，玉真公主渐渐看透了世间种种。人生不过百年，百年之后，不过一捧黄沙。权力、斗争、算计、残杀……这一切的一切，又有什么重要呢？
　　再加上她姐姐西城公主，已于706年出家为女道士，改名为金仙公主。于是，711年5月，19岁的她，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也向父亲请求出家，并将她的出家地选择在距离长安千里之遥的蜀中青城山。
　　对于两个女儿的出家请求，唐睿宗并不感到惊讶。他不仅没有挽留，还亲自为她们写了一道圣旨：“元元皇帝，朕之始祖，无为所庇，不亦远乎。第八女西城公主，第九女昌隆公主，性安虚白，神融皎昧，并令入道，奉为天皇天后。宜于京城右造观，仍以来年正月令二公主入道。”
　　在唐睿宗看来，李唐王室本就奉老子为始祖元元皇帝，道教是李唐王室的国教，因此，入道如同认祖归宗。两位公主虽则“出家”，实则和“在家”并无太大区别。而且，入道后可以远离宫廷斗争，为李唐祖宗祈冥福、尽孝心，不也是好事么？
　　于是，711年，昌隆公主入道，改名玉真公主。从此，世间少了一个昌隆公主，道家多了一个玉真公主。
　　712年，她出家后的第二年，父亲唐睿宗禅位给太子李隆基，是为唐玄宗。
　　713年，唐玄宗得知太平公主意欲谋反，就先下手为强，发兵擒获太平公主，太平公主自尽于家中。这一年，唐玄宗改年号为“开元”，是为开元元年。一个注定会彪炳史册、流芳百世的开元盛世，拉开了序幕。
　　唐玄宗也是虔诚的道教徒。他执政后，大力推行崇道政策，并多次直言：“自以老子其祖也。”他不仅册封老子及其父母，还多次下令天下诸州县修建供奉老子的玄元皇帝庙。有大臣名李邕者，评价唐玄宗是“陛下尊崇圣祖，肃恭道教”。
　　714年，唐玄宗来青城山看望她。唐玄宗告诉她，如今宫中已经太平，欢迎她回到宫中，共享天伦之乐。
　　那时，她已出家三年。如果说当初出家时还有些许无奈，但经过三年的清修，她似乎已经喜欢上了这种超然物外的生活。
　　她站在青城山头，迎着清冽的山风，淡淡地说：“皇兄，持盈已对红尘了无牵挂，就让我继续留在这里，为我们早逝的母亲祈福吧。”
　　唐玄宗明白妹妹这份潜心向道的决心后，深为感动。“持盈，既然你不肯回宫，皇兄也不好勉强你。不过，可否答应皇兄一件事，回到长安道观修行，可好？”
　　唐玄宗回到长安后，下旨在长安辅兴坊建造规模壮大的玉真观，将玉真公主接回长安清修，方便就近照顾她。
　　玉真观是长安城规模最大的道观，有诗人名李群玉者，曾写过一首题为《玉真观》的诗，诗中可见一斑。
　　高情帝女慕乘鸾，绀发初簪玉叶冠。
　　秋月无云生碧落，素蕖含露出清涧。
　　层城烟雾将归远，浮世尘埃久住难。
　　一自箫声飞去后，洞宫深掩碧瑶坛。

　　玉真公主盛情难却，在离开长安三年后，回到长安，在玉真观住了下来。唐玄宗待她自然比其他兄弟姐妹更为厚密，兄妹感情甚笃。她也没有辜负皇兄的这份厚爱，对皇兄始终忠心耿耿，一直替皇兄推荐才俊名士，为皇兄分忧解难。
　　她原以为这辈子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去了，直到720年春天，她28岁生日那天，遇见了那个19岁的翩翩君子——王维。
　　“丰姿都美、妙年洁白”的王维，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她的心里，扰乱了她原本平静的人生。
　　当王维如痴如醉、如泣如诉地为她弹奏琵琶曲《郁轮袍》时，王维拨动的，不是琵琶，而是她的心弦！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她过去的28年人生，是有遗憾的。
　　和世间所有女子一样，她也需要被人爱、被人疼、被人知、被人识。但这28年来，还没有人能真正走入她的内心。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但这个比她小9岁的王维，却让她怦然心动，第一次有了韶华将逝、美人迟暮的恐惧和遗憾。
　　但她并未表露什么，而是将这份憧憬默默放在心里。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个时机，就是王维蟾宫折桂、金榜题名之时。
　　她明白，对读书人来说，“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是他们的人生追求，是帝王对他们的认可，他们需要这份认可。王维也不例外。
　　如今，是721年春天，王维终于金榜题名、大魁天下。
　　29岁的她，觉得是时候结束十年道观生涯了。她想回到红尘中，和王维携手共度余生。但她忘了最重要的一点，王维愿意吗？
　　她以为，王维会和天下人一样，在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面前，谁不会动心？谁又会拒绝？但命运却给她开了一个玩笑，王维偏偏和世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