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最相思》三味芋

14、看君煮茶 岐王约王维

　　不知不觉中，王维已在骊山别馆住了三日。三日来，玉真公主邀岐王、王维一同赏画、吟诗、弹琴、下棋……
　　王维几次想向公主辞行，但看到公主如此盛情款待，又着实开不了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每一日，都如坐针毡，度日如年。
　　这日午后，玉真公主在静室打坐，岐王满面含笑地来找王维：“摩诘，本王很久没有喝你煮的茶了，今日可有雅兴？”
　　唐人喜欢煮茶、喝茶，王维更是煮得一手好茶。他起身抱拳道：“王爷若是喜欢，王维愿意效劳。”
　　“我看园中有处亭子极是清幽，咱们去那煮茶，倒是妙哉。”
　　“好。”王维口中应着，心里却隐隐觉得，岐王今日相邀，不会只是喝茶那么简单。
　　两人沿着园中小径，不疾不徐地走着。春风拂面，王维不禁想起了那天和璎珞漫步竹林时吹过的风，也是这般柔软，这般美好。
　　走了不多时，果然看到庭园深处有一座六角上扬的亭子，清幽雅致，确是煮茶的好去处。
　　早有道童在亭中备好坐塌、案几，案几上整整齐齐放着青瓷茶盏、白瓷茶碾、纯银茶盒、青瓷瓜棱洗口执壶、长柄茶釜等茶具，案几边有一个壶门高圈足的银风炉，里面已有炭火。
　　两人面对面跪坐榻上，王维挺直背脊，娴熟地打开风炉壶门，将泉水倒入茶釜，向岐王含笑道：“王爷，要煮好茶，需好茶、好水、好时分，缺一不可。今日这骊山泉水，确是好水。”
　　“唔，琴棋书画诗酒茶，乃人生七大乐事。本王听说无锡惠山寺、苏州虎丘寺的泉水不错，何时咱们去惠山、虎丘煮一壶好茶？”岐王笑道。
　　“多谢王爷，王维愿随时奉陪。”王维笑道。
　　片刻后，茶釜里的水渐渐冒出了细细的气泡。王维拿起案几上的鎏金三足托盒，用银勺取出一些细盐，均匀地撒了进去。
　　少顷，水沸。他用竹勺从中舀出一勺水，倒入一旁的白瓷碗里。然后，将早已碾成碎末的茶粉投入茶釜，用竹夹轻轻搅拌。
　　片刻后，茶釜中渐渐涌上来一层绿色的泡沫，当釜中泡沫越来越多，远远看去犹似池中浮萍时，王维将白瓷碗中的水重新倒入，压了压泡沫，待水再次沸腾时，他才点头笑道：“王爷，茶成矣。”
　　王维煮茶时的一举一动，清雅悠然得就像一幅水墨山水画，浓淡相宜，耐人寻味。
　　岐王不由在心里低叹：“摩诘啊摩诘，你如此一表人才，怎能不让持盈心动……”
　　王维将茶釜从铜风炉上轻轻移开，缓缓倒入岐王面前的青瓷茶盏道：“王爷，有些日子没煮茶了，恐怕有些手生，请王爷将就着喝几口。”
　　岐王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只见茶汤细沫浮碧，茶香扑面而来。不知是因为口渴，还是有意掩饰方才的走神，岐王一口气喝完一盏，点头赞叹道：“春茶汤高，秋茶香好。喝了你煮的茶，才知何谓好茶。”
　　王维举起茶釜，又为岐王满上一盏：“王爷过奖了，今日分茶火候还是差了些。王爷若是喜欢，下回再煮给王爷喝。”
　　岐王又轻啜一口，放下茶盏，扬眉笑道：“摩诘，喝了你的茶，本王有一喜事相告，可谓双喜临门。”
　　听到“喜事”二字，王维握住茶盏的手，不觉颤了一下。他定了定神，抬头看着岐王道：“王爷笑话了，王维洗耳恭听。”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此乃人生四喜也。如今你已金榜题名，若再成为驸马，岂不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王维心中一沉，连日来，他虽已隐隐猜到公主的心思，但当这件事从岐王口中说出时，依然有些心惊，忙起身向岐王抱拳道：“王爷，维不敢。”
　　岐王摆手笑道：“哎，有什么好不敢的？持盈亲口告诉我，只要你愿意，她愿马上向圣上禀告，招你为驸马，永结秦晋之好。”
　　“王爷，万万不可。”王维背脊发凉，心中越发沉重。
　　“有何不可？”
　　“王爷明鉴，王维已经定亲。此次回乡，正是想探视萱堂，择日完婚。”
　　这回，倒是轮到岐王大吃一惊了。
　　其实，自持盈向他透露心意以来，他心里一直不太踏实。他担心王维很可能因为崔氏而拂了公主的心意。不过，他万万没有料到，王维会拒绝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
　　岐王也是重情重义之人，沉默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要尚未完婚，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维摇了摇头，向岐王行了一礼，再抬头时，目光中已是一片清明：“王爷，汉末庐江府小吏焦仲卿之妻刘兰芝，尚且知道‘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况我堂堂男儿、七尺须眉，怎能‘磐石有转移’？请王爷成全。”
　　岐王神色愈发凝重，在亭中来回踱步，语重心长道：“摩诘，你可知道在众多兄弟姊妹中，圣上最看重、最眷顾之人是谁？是持盈。当今兵部尚书张说等朝廷重臣，都是持盈向圣上推荐的。你若能成为持盈的驸马都尉，何愁没有大好前程？”
　　王维深知岐王这番话，字字句句，绝无虚言，但是，在爱情面前，这些都不重要。他在心里斟酌了一番，言辞恳切道：“王爷，您和公主都待我恩重如山。今生今世，王维愿执鞭随镫，永效犬马之劳。但婚姻大事，请恕王维不能从命。”王维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却说得无比笃定，显然去意已决。
　　“摩诘，你不必急于决定，再仔细斟酌斟酌，本王是真心为你着想。”岐王拍了拍王维的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
　　茶釜中的茶汤依然散发着阵阵清香，可是，眼下却是谁也没有心情品茶了。
　　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王维怔怔地想着，他的心早已给了璎珞，再也给不了别人，即使这个人贵为公主，也强求不得。
　　可是，如果连“定亲”都不能成为拒绝公主的理由，还有什么可以阻止公主要他的心呢？
　　正在岐王为难之际，玉真公主来了。原来，她在静室打坐完毕，听说岐王和王维在亭中煮茶，便顺着空气中清幽的茶香，一路寻了过来。
　　“怪道满园都有一股子茶香，原来是你们躲在这里喝茶，果然好兴致。”玉真公主一边向亭子款款走来，一边打趣道。
　　岐王忙压下心中的烦忧，起身笑道：“持盈，你来得正好。摩诘方才煮了一壶好茶，你也来一起尝尝。”
　　玉真公主笑盈盈地走进亭子，顺势在岐王身边的塌上跪坐下来，不经意间看了王维一眼。
　　“王维拜见公主。”在知道公主的心意后，王维压下心中的翻腾，起身肃然行了一礼。
　　“王君不必多礼。听说你煮得一手好茶，今日倒是有福了。”玉真公主抬起眼眸，嫣然一笑。
　　“公主过誉了，方才煮的茶，已有些凉了，王维这便为公主再煮一壶。”王维默然行了一礼，回身在银风炉前的坐席上跪坐下来，挽起袖口，调好风门，将壶中的清水注入茶釜，开始全神贯注地煮茶。
　　“好。”
　　碧清的茶盏将王维的眸色染得有些幽深，公主一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不必抬头，就能感受到她那热切的目光，似乎一直凝在他的脸上，不曾离开。
　　时间似乎凝固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煮茶这一件事。玉真公主静静地坐着，不觉有些看怔了。他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无不优雅舒展，浑然天成。他那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俊朗的轮廓，无不令她悦然心动……
　　亭内，是从铜风炉上的茶釜里传来的水沸声；亭外，是从枝头传来的鸟鸣声、从墙根传来的虫啾声、从池塘上传来的蜻蜓掠过水面时的振翅声……
　　“从今往后，如果每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都能这样看着他为我煮茶，此生便是无憾……”玉真公主不禁心旌摇荡、思绪万千。
　　不知何时，王维已将青瓷茶盏送到了她面前。她愣了愣，低头一看，只见琥珀色的茶汤在青瓷茶盏里轻轻荡漾，泛着一层明晃晃的亮光。
　　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果然茶香浓郁、咸淡相宜，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所谓茶如其人，这手中的茶汤，不就像它的主人那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正当她沉浸在茶香中时，对面忽然传来王维清朗温润的声音：“王维有一事启禀公主。”
　　“哦？请讲。”公主放下茶盏，抬眸笑道。
　　“承蒙公主盛情款待，王维已叨扰多时，心中着实有愧。吏部选试不日将至，王维不才，想明日返回长安，以作应对，还请公主首肯。”王维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般，娓娓道来。
　　这番话，是他方才煮茶时反复思量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眼下情况复杂，只能先用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离开这里。其他事情，从长计议。
　　玉真公主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之色，心内五味杂陈。王维如此谦恭有礼，分明是刻意和她保持距离。莫非四哥尚未将话挑明？或者王维没有听懂？还是因为……
　　但，不管怎样，既然王维不提驸马之事，她也只好按下满腹疑问，面上并不流露什么，颔首微笑道：“王君客气了。我和四哥自小一起长大，四哥待你如家人，我自然也早已待你……”
　　说到这里，她自知失言，连忙打住，脸上却已飞起红霞一片，只好顾左右而言它道：“吏部选试么，倒也不难，合格者便能授予官职，王君不必忧心。”
　　“承蒙公主和王爷错爱，王维定全力以赴，以不辜负公主和王爷厚爱才是。”说到“错爱”和“厚爱”时，王维有意放慢了语速。他想借此委婉地告诉公主，他明白她一直以来对他的好。但是，这份好于他而言，并非男女之爱，而是他对公主提携之恩的感激和敬重，仅此而已。
　　王维话已至此，玉真公主也不好再多说挽留的话。岐王看了看王维，又看了看公主，有意缓和下氛围，就呵呵笑道：“摩诘，吏部选试么，无非就是身、言、书、判四关。凭你的文采风流，轻而易举，小事一桩。再不济，还有我和持盈呢。不过，既然你执意要回长安，我们也不强留。持盈，明日四哥和摩诘一道回长安，你多保重。”
　　次日一早，王维和岐王辞别玉真公主，双双上马，向山下疾驰而去。看着王维远去的背影，玉真公主久久怔在原地，只觉得心头一片空荡荡的，无所依靠，无枝可栖……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摩诘，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她无法判断王维对她的心思，她只知道，她对王维，是越陷越深了。